余秀丽掩下眼底的厌烦,扬起笑脸道:“大哥你能来看我,我当然高兴,不过你来之前应该先告诉我,我也好去车站接你。”
余大福的脸色才和缓了一些:“不说那些没用的,我饿了,先带我去食堂吃饭。”
余秀丽闻言,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这几日为了拿下王烈,手头仅有的一些钱都花在了穿衣打扮上,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哥,咱们去大姨家吧,大姨一直惦记你。”余秀丽笑着提议道。
余大福却烦躁道:“我哪有空去什么大姨家?你先带我去吃饭,晚点咱们就坐车回滨城。”
余秀丽脸上的笑凝住:“回滨城?家里出事了吗?”
余大福点头:“是有点事,你去跟校领导请一段时间的假跟我回家。”
“哥,到底是什么事,你得跟我说清楚,我才会去请假。”余秀丽皱眉道。
余大福饿得慌,心头也急躁,张口道:“你嫂子跟咱妈起了点冲突动了胎气,她现在特别不舒服,我上班没空,你请假回去照顾她一阵,我和你嫂子都会记着你的情。”
余秀丽深吸一口气,但还是没压住心头的火:“大哥,你媳妇不舒服你让我请假,她肚子里难道怀上的是我的孩子?”
余大福瞪眼:“你怎么说话的?你别忘了你是怎么拿到省大录取书的!”
后头那句他压低了声音,显然还不想跟这个妹妹彻底撕破脸。
余秀丽却嗤笑一声:“录取书我凭本事拿到的,报名当天就有举报信,我通过考试留下来了,就不怕再有人冒出来瞎举报。”
余大福被气白了脸,他知道没法再用录取书的事拿捏她了,便喝道:“你今天要是不跟我回去,那以后都别回了!”
余秀丽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哥,我这个妹妹一定要回去给嫂子当保姆,才能在家里有一席之地吗?”
她嘶哑的哭腔引来了四周的大学生,因为他们同样的身份,天然偏向余秀丽,纷纷出声指责余大福太过分。
余大福气愤地骂道:“你们知道个屁,这都是她欠我的……啊!”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石头砸中了脑袋,其他人得到了提示,也纷纷从地上捡石头,余大福被吓得拔腿就跑。
余秀丽擦干眼泪,向着四周的学生道谢,又简单说一下家里的情况,赢得一片同情。
被家里赶出来的赵逸城,茫然地看着校门前的这一幕,看着余秀丽说着曾跟他说过故事,获得他人的同理心,也获得他人对她的关切。
所以,自己于她而言算什么?
余秀丽察觉到一道目光,回过头见是赵逸城,她面上露出复杂之色,最终只是冲他点了头,就与其他人走进了校园里。
已经没用的棋子,她不会重新捡起来浪费时间。
况且,他表哥是王烈,一想起来就让她咬牙的男人,不过,且等半年,谁上谁下还犹未可知!
赵逸城眼睁睁地看着余秀丽与其他人走进校门,脑海里有什么在崩塌,而耳边还回响着表哥说的话。
“逸城,你那位余同学不是个简单的人,你于她而言太嫩了。”
自己真的太嫩了吗?
咕噜!
肚子叫了一声,他才想起自己没有吃晚饭,摸了摸口袋,一分钱都没有,也没有饭票。
他才想起这段时间他所有的生活费,都拿来买礼物送给了余同学,而对方也会回礼,或是手工制作的卡片,或是在路上捡的纹路漂亮的树叶。
他曾经以为那些是浪漫,但现在,他肚子饿!
家是回不去了。
他来到宿舍,红着脸跟一个舍友借饭票,舍友虽奇怪他的窘迫,但还是借给他,还多借给他两块钱。
赵逸城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这一顿晚饭他吃得格外缓慢和细致。
而接下来,父母真没再管过他,他开始了精打细算的日子。
偶尔,他会在校园里见到余秀丽,见到她身边多了一个殷勤的男生,忍不住自嘲一笑。
自己果然是太嫩了!
不过很快,他就丢开了这份伤春悲秋,因为他要忙着功课,也忙着课后给给一些中学生补课挣生活费。
余舒心从王烈口中得知了赵逸城的“自由”生活,一时间不知如何评论。
王烈笑道:“我看他这样挺好,以后若有什么波折,他也能抗得住。”
余舒心闻言心中微动,就见王烈指了下手中报纸,意有所指道:“我姑妈和姑丈,最近都变得爱看报了,又总爱念叨‘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觉得这挺好。”
余舒心笑起来:“我也觉得这挺好。”
心里不禁高兴,只要赵家人听进去了,临到事发前总会多些准备,自己也算偿还赵家这半月来连送饭菜的情分。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病床上的孟建国忽然开口问道。
“这是我跟余同志的秘密。”王烈侧头冲他笑道。
孟建国:“……”
“好了,别这么小心眼了,我抱你上轮椅,推你下去晒晒太阳,透透气。”王烈又调侃道。
“不用,我自己能坐。”
孟建国推开他,竭力的站起身,但身体打晃。
余舒心冲过去扶住他,看见他额头冒出的汗水,又气又急:“哥,咱们现在能不逞强吗?”
看见她急得发红的眼睛,孟建国心头一软,颔首应了声“好”,而后召唤王烈:“过来。”
被召唤的王烈:“……”
第一百二十五章
余家的意外
余大福窝了一肚子火回到了滨城,回到了槐花巷的大杂院。
但没进自家门,就听到家里传来的争吵声。
“吴凤儿我告诉你,你家拿走了300块的彩礼,你嫁进来就是给我家传宗接代的,不是来当祖宗的!”
“都来人啊,都来看看啊,旧社会的婆婆要逼死儿媳了!”
“放你娘的狗屁!你嫁进我家好吃好喝,我逼你啥了?”
“我顶着大肚子,你还要我做饭,你这不是要逼死我是什么?”
“多大肚子啊,才5个月,做饭做不得了?我那时候都快生了,不一样做全家的饭,洗全家人的衣服,咋的,就你高贵不能做事啊!”
“活不了了,恶婆婆不但要我做全家人的饭,还要我洗全家人的衣服,所有的家务都丢给我,不然就不给我吃饭,哎呦,我的肚子疼,哎哟,儿啊,妈对不起你们,熬不到你们出生了……”
“你放屁,别拿我孙子当筏子,再说了,你肚子里揣着的还未必是我亲孙子!”王桂花气急了,没过脑子的话冲口而出。
被婆媳俩的吵闹声吸引过来劝架的街坊邻居,一听这爆料,一时间进退为难。
余大福却是羞恼交加,冲进去喝道:“妈,你胡说什么啊,凤儿肚里的孩子当然是我的!”
“不是你的,我肚子里揣的就是野种,我带着野种去投河去,谁也别拦我!”吴凤儿大叫一声,哭着往外冲。
邻居们一冲而上,拦住了吴凤儿。
吴凤儿又哭又闹不肯罢休,还要拍打自己的肚子,吓得余大福连忙抱住她,哄她,答应一系列要求,例如不让她做饭洗衣服,不让她干一点活等等。
原本因为说错话而有些后悔的王桂花,看到儿子被吴凤儿这般拿捏,气得火冒三丈,张口骂道:“大福你有点出息行不!谁家儿媳是娶回来当祖宗供的?你不让她干活,难道那些活你干啊?”
余大福烦躁,张口回过去:“妈,不还有你吗?”
王桂花愣了一会儿,随即哭喊起来:“老天爷啊,我命苦啊,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娶了媳妇就忘了娘啊!我还有什么指望啊,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吴凤儿能寻死拿捏人,她也会!
王桂花哭喊着就往门板撞去,却在半途中一不小心踩着一样东西,一个不稳直愣愣地撞了上去,咚!
这声响惊得其他人都看过去,就看到王桂花头破血流,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妈!”余大福吓得丢开了吴凤儿,扑过去抱起王桂花摇晃,“妈你快醒醒,妈你别吓我!”
“大福你这傻小子快别摇了,赶紧抱你妈去医院!”邻居提醒,“其他人也帮把手。”
余大福醒神,连忙照做,街坊邻里也七手八脚的帮忙,而吴凤儿悄悄地撤到一旁。
“嫂子,你咋不跟上啊?那可是你亲婆婆,还是被你气得撞墙的。”王大锤笑呵呵的问了一句,还未走远的邻里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吴凤儿狠狠瞪了眼王大锤,又迅速捂着肚子佯装虚弱说道:“我肚子疼,我就不去医院添乱了,我回家吃片药忍忍就行。”
王大锤却不放过她,笑嘻嘻地追问:“嫂子,你吃啥药啊,拿出来叫我长长见识呗,等回头我媳妇肚子疼了,我也知道给她买啥药。”
吴凤儿气得大骂:“你连个媳妇都没有,你买个屁药!”
“嫂子,话不能这么说,我以后肯定会有媳妇的,我这叫有备无患。”王大锤话说到这,又一摆手,“算了我不问了,我肯定不能娶一个像嫂子这样的搅事精回家,家庭和睦了,我媳妇也不会动不动喊肚子疼。”
吴凤儿被气得肚子真的有些疼了,已经把老娘背到了院门口的余大福也终于回头吼了一句:“王大锤你个龟孙,你给老子闭嘴!”
王大锤拉下了脸:“龟孙你骂谁呢?龟孙你喊谁闭嘴呢,你忘了前几天跑我面前讨主意的事了,要不要我跟大伙说说?”
余大福脸色青白,丢一句:“我没空跟你闲扯,我要送我娘去医院!”就急匆匆走了。
王大锤嗤笑一声,晃荡着手往家走。
吴凤儿却叫住了他,张口问道:“余大福向你讨什么主意了?”
“你想知道啊,不告诉你!”王大锤得意地笑了一声,踏进自家,嘭地关上了门。
吴凤儿被气得跺脚,心头的怀疑越积越多,她一扭身进了余家,收拾了衣服,翻走了钱财,又把鸡蛋一拎,大门一锁,就回娘家去了。
等到傍晚,余大福回家,看到紧锁的大门傻了眼,随后想到什么,冲到隔壁王家,一把抓住正在写信的王大锤质问:“我媳妇去哪了?”
信写到末尾了,忽然被打断,留下来一道长长的墨迹,王大锤顿时火了,反拧住余大福的胳膊,一把甩出去骂道:“你媳妇去哪关我屁事!我告诉你,惹毛了我,我把你家那点狗屁倒灶的事全给你宣扬出去,我让你没脸出门!”
余大福被甩得撞到了墙上,疼得脸抽抽,却不敢再大声,甚至委屈得哭了起来:“我这过的什么日子啊,早知道我就不结婚了……呜呜呜……”
王大锤有些懵,他还没发力了,余家这根独苗就在他面前哭上了。
没错,余大福昨天跑到省大去找余秀丽,就是他挑拨的,因为他前几天收到了余舒心发来的电报,还有五块钱的汇款。
邻居妹子出手这么大方,这以后他肯定是要追踪的。
“诶别哭了,说说吧,你昨天怎没把余秀丽带回来?她要回来帮忙,你媳妇和婶子不就吵不起来了嘛。”王大锤踢了踢余大福。
余大福一抹脸,恨声道:“那死丫头翅膀硬了,不但不肯跟我回来,还挑唆她同学拿石头砸我,等我腾出空来,我绝饶不了她!”
王大锤一拍对方的大腿:“腾什么空啊,现在就是机会啊,你妈受伤躺医院了,她是亲闺女,她要不肯回来伺候那就是不孝,你告到省大教务处都是有理的!”
余大福的眼睛唰地亮了:“大锤,还是你有主意!”
王大锤受用地哼笑一声,又提醒:“记得出发前,把你妈的病历本带上,最好让医生把你妈的病情写重一点。”
第一百二十六章
病房里的温情
没几天,余秀丽在门卫室又见到了余大福,她的眉头皱起来。
余大福直接将王桂花的病历本甩给她:“妈受伤住院了,你嫂子怀着孕不方便,你要是不请假回去照顾妈,我就直接去找你们领导问问,这座大学是不是尽培养些不仁不孝的东西!”
余秀丽并没有理会他的叫嚣,拿过病历认真翻看确认过后,就抬头冲他说道:“我可以请假回去,但我要知道是谁出的主意让你来找我。”
余大福想起王大锤的叮嘱,立刻否认:“没人给我出主意!”
余秀丽合上病历本,嘴角浮现出一丝讥笑:“我知道了,给我点时间,我去收拾一下。”
下午,天气晴朗。
余舒心推着孟建国的轮椅在医院空地转了一圈,回到住院楼下时,碰见了等候已久的余秀丽。
“妹妹,我要滨城了,临走前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孟同志不介意我耽误她几分钟吧?”
后面这句,余秀丽是对着孟建国说的,脸上笑意盈盈。
孟建国皱了眉,余舒心俯身对他说道:“哥,我先送你进楼。”
“不用,我在这等你。”孟建国摇头。
“还是进去吧,外面风有些大。”
余舒心坚持将他推进了楼里,交给护士站的一名护士照料,这才走了出来。
“妹妹,你跟那位孟同志可真跟亲兄妹一般,叫人瞧着羡慕不已。”余秀丽笑盈盈道。
余舒心挑眉:“姐姐大可不必羡慕,咱们亲哥对你不是更好吗?”
“原本是好的,但有你从中调拨,他现在恨不得从我身上咬块肉下来,最近两次他找到省大逼我回家,都是你出的主意吧。”余秀丽一脸笃定道。
余舒心还真有些惊讶,她只是给王大锤拍了电报,汇了五块钱,具体的操作她并没有过问,只是大致提了下方向。
毕竟今世不如前世,没有自己在家任劳任怨地当保姆,以王桂花和吴凤儿的性子,必然会为了家务活而起冲突,只要有人适当地提醒一句,急于挣脱两难处境的余大福,就必然会将目光转向余秀丽。
她只是要回报一下那天晚上余秀丽闯入病房之事,给对方找点麻烦而已,并不指着真能将其逼回滨城去。
没想到王大锤却超额完成了任务,那下次再次请他做事,她要适当提高报酬了。
看到她嘴角扬起了笑意,余秀丽眯了下眼,随后又笑起来,将手里的病历本递过去:“我得多谢妹妹的提醒,才意识到家人有多重要,所以我决定请了一段时间的假,回去照顾受伤住院的母亲。妹妹跟我一块回去吧,不然被人知道你宁愿在这照顾一个外八路的干哥哥,不愿回去照顾母亲的话,会惹来许多质疑的,这不管是对你,还是对你那位干哥哥都不好。”
王桂花住院了?
这是前世没有发生的事。
余舒心闻言有一瞬的惊讶,但她并没有接过病历本,只是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确实是王桂花的,但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母女情分,上辈子就已经磨光了。
她收回视线,勾唇轻笑:“多谢姐姐为我着想,只是你漏了一点,当初我下乡之时,母亲当着街坊邻里的面跟我断绝母女情分,叫我再也不要回去,我怕我回去了,她的病就更养不好了。”
“妈当时不过是一句气话,妹妹何必放在心上。”余秀丽不赞同道。
余舒心有些烦了:“是非曲直你我都清楚了,你也别跟我玩舆论这一套,我一个下乡知青又不指望回城,名声好坏无所谓,但你一个省大的大学生,名声要是坏了,可就不是调剂专业这么简单了。”
余秀丽一下子捏紧了病历本,眯着眼紧紧盯着她,半晌之后,叹了一口气说道:“妹妹,咱们是亲姐妹,血脉相连,如果可以相互体谅,相互扶持,总比针锋相对要来得强。”
“妹妹,姐姐再给你提个醒,再有半年这世道会有大变化,你孤零零一个人在乡下可得谨慎些,若哪天支撑不下去,姐姐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
听到她的提醒,余舒心挑了下眉:“姐姐既然这么厉害,不如现在想办法让我回城吧。”
余秀丽被噎了一下,知道两人之间的信任太过薄弱,说再多也没用,但钩子要留下了,以后总会起作用的。
“舒心,我现在还没有那么大的能量把你调回城,但不代表以后不行,我们总归是姐妹,我也记得我欠你的那份情,所以,不管你何时来找我,我都会帮你。”
余秀丽说完这话,就转身离开了。
余舒心微眯了下眼,如果她不是重生,如果她没有看到那本书,等到半年之后那场“运动”发生,自己或许会被余秀丽那预言唬一跳,但依旧不会回来做余秀丽的棋子,就如前世一般。
她轻笑一声,掉头走进了楼里。
“她来找你说了什么?”孟建国见她回来,立刻关心问道。
“没什么,还是老一套,试图与我联络感情罢了。”余舒心笑着回道,避重就轻。
医院外。
余大福不耐烦地问道:“你在里头干什么啊,去那么久!”
余秀丽看了眼脾气急躁的余大福,最终还是放弃了告诉他余舒心就在里头的念头,因为跟蠢人合作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不如给聪明的对手一些余地,说不定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我进去找医生问了一下咱妈的情况,问题不大,我也放心了,咱们去坐车吧。”
两人坐班车回滨城,又一路赶到医院,见到病床上的王桂花。
王桂花头上包着纱布,看到余秀丽愣了一下:“二妹,你咋回来了?”
余秀丽立刻双眼通红地扑到床边,握住王桂花的手哽咽道:“妈,我听哥说你受伤了,我就立刻坐车赶回来。妈,你现在头疼不疼?哪里还有哪里不舒服?”
躺进医院就没什么人搭理的王桂花,面对女儿的关心,心一下子热乎起来:“妈没啥事,就是磕破了头,躺两天就没事了,你赶紧回学校去,学习要紧。”
这话一出,余大福不满了。
“妈,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至少要躺十天半个月才能出院,合着你就是折腾我一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