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声音嘈杂,也映入了她的梦境里,梦境絮乱纷杂,又飘飘忽忽地回了槐花巷的大杂院。
  槐花很香,几个小孩在树下看蚂蚁搬家。
  只是其中一个孩子很快被喊回去哄妹妹了,剩下的孩子觉得没意思了,一哄而散。
  那几个孩子渐渐长大了,到了上学的年纪了,有小孩哭闹着不肯去,被大人赏了一顿竹笋炒肉就老实了,也有孩子炫耀刚买的书包。
  不过他们走的时候,就会冲后喊道:“美兰美兰快点!”
  六七岁的小美兰正给妹妹扎辫子,听到伙伴的催促,忙喊了一声:“马上就好!”
  但她妹妹是个任性的,抬手把她扎好的辫子抓散了,小美兰没生气,轻声哄着妹妹,重新给她扎辫子。
  小伙伴们等着不耐烦了,冲她妹妹喊了一声“麻烦精”,这可惹了祸了,麻烦精妹妹哭闹起来,一个女人赶了过来,搂住妹妹打骂姐姐,又把那些小孩全部赶走了。
  从这天之后,小美兰没了伙伴,但时间并不会因此停留。
  转眼间,伙伴们长大了,有早早结婚的,有进厂,也有赖在家里当二流子的。
  她突然很想见见曾经的伙伴,告诉他们自己要结婚的消息。
  并不是想让他们送礼,只是单纯的想要分享这个好消息,于是她踏进了大杂院,不想院子里空了,什么人都没见着。
  “舒心醒醒。”
  忽然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余舒心猛然睁开眼,发现窗外天色已黑,床侧坐着一个男人,她惊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哥。”
  孟建国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又忘了?咱说好了,以后不要喊我哥。”
  鼻尖被他捏得有些痒,她躲了一下,怏怏地说道:“我喜欢喊你哥。”
  她的声音软软的,又带着些刚睡醒的鼻音,孟建国的心就软了,伸手抱住她道:“随你,你喊什么都可以。”
  昏暗的房间,男人灼烫的胸膛,还有他的鼻息喷到了她的耳畔,让她禁不住打了一个激灵,伸手推他:“你快出去!”
  孟建国原没想做些什么,但温香软玉在怀,她的手又在他胸膛上抚过,一切就乱了套,等反应过来,他已经将她压在床头亲吻。
  温软的唇,轻轻触一下,就让身体颤栗,他忍不住往里侵袭,如攻城略地一般,不断深入,撩起一片火焰,烧的不只是身下的人,也烧向自己。
  在失控的前一瞬,孟建国终于克制住自己,立刻起身拉开彼此的距离,却见少女枕在床头,发丝有些凌乱,脸颊艳若桃花,杏眸含着春水,眼尾泛着红,眼神懵懂又茫然地看着他,似乎在问他为何停下。
  身体里被压制的火焰,轰的一下再次爆发,孟建国低头又去寻她的唇。
  “喊人吃饭怎么喊这么久?”
  外头传来田翠英不满的声音,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余舒心混沌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伸手推开了孟建国,又翻身下床,不想双腿发软,差点摔到地上。
  孟建国及时伸手抱住了她,又迅速将她放上了床,扯过被子盖住,就大步走到门口,堵住了亲娘,压着声音说道:“娘,舒心睡着了,我没喊她,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余舒心紧紧闭着眼睛,连呼吸都不敢有,生怕被人发现是装睡。
  “行,让她好好睡,你给我出来,别扰她睡觉。”田翠英瞪了儿子一眼,又警告道,“别做出格的事,按说你们结婚的前一天是不能见面的,不过你们情况特殊也就算了,但其他的,你得给我守住了!”
  余舒心没有听清孟建国的回应,因为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从脸烧到耳朵,又烧到四肢百骸,恨不得烧死算了。
  实在是太丢人了!
第二百零七章
大方的田翠英
  这天夜里,余舒心没再让孟建国进房里。
  只是下午睡过一觉后,晚上实在没有睡意,她便点了油灯,将这一两个月蘑菇的种植经验汇总整理一遍。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直到窗户被叩响,她才停笔抬起头,看到窗外高大俊朗的男人,脸不由得热了,下意识要关窗。
  “别关,我不进去,我只是来给你送吃的。”孟建国一手撑着窗户,一手举着饭盒。
  余舒心放开了窗户,红着脸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一口。”孟建国将饭盒打开了,里面半盒米饭,半盒菜,荤素搭配,里头还有一个荷包蛋。
  余舒心便指着那个荷包蛋:“我吃这个就行了。”
  孟建国没有强求,将饭盒递进去,等她吃完了荷包蛋,又将饭盒拿出来,就着她刚刚用过的筷子吃起来。
  余舒心差点被呛一下,赶忙喝了一口水,嗔他一眼:“你怎么吃我的剩饭啊,你之前没吃吗?”
  孟建国暂停了吃饭,隔窗看着她笑道:“之前没觉得饿,所以就等着你。”
  余舒心知道那句不饿只是托词,他只是为了等自己,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暖意,见他大口扒饭,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便将手边的水杯递过去:“吃慢点别噎着。”
  孟建国笑道:“习惯了。”
  他说着停了下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水,看模样极为满足。
  余舒心被他逗笑:“就一杯白水而已。”
  “你喝过的水是甜的。”孟建国望着她笑道,目光流连在她润泽嫣红的唇瓣上。
  余舒心一下子想起了之前那个亲吻,脸腾地热了:“你快走吧,我还要整理资料。”
  孟建国吃饭快,很快就清空了饭盒,却不肯走:“你要整理什么?我帮你。”
  “不用,马上就要完了。”
  “那我就在这陪你。”
  余舒心赶不走人,就只好留着他,低头继续誊写资料。
  孟建国站在窗外,目光温柔地望着她,望着一个个娟秀的字体在她的笔下出现,如行云流水般,让他百看不厌,也生出一个隐忧。
  妻子对大队的蘑菇项目如此上心,她会愿意丢下这一切跟自己随军吗?
  更糟糕的是,在回来的那日,他以相亲对象的身份,同意了她婚后留在村里生活的要求。
  余舒心写完最后一个字,一抬头就看见了孟建国皱着的眉头,便开口问道:“哥,你想什么呢?”
  孟建国没有立刻回答她,只让她靠近一些。
  余舒心没有多想,凑到了窗前,男人忽然伸手捧住了她的脸,俯首亲了上去。
  余舒心立刻闭紧了牙关,抬手拍他,但男人在她唇上描摹了一遍才停下,低喘着气问她:“你不喜欢吗?”
  余舒心一得自由就捂住唇,涨红着脸瞪他:“还没刷牙呢!”
  男人错愕了一下,随即低低笑起来:“你等我,我去刷牙。”
  余舒心羞恼地冲他的背影低声喊道:“你别再来了,来了我也不理你!”
  只是说得容易,她到底要出门洗脸刷牙,又要打水洗澡,除了后面一项都没办法避开孟建国,最后就连洗澡水都是孟建国帮她倒的。
  也是趁着他倒洗澡水的功夫,余舒心将门窗都给关上了。
  孟建国听到了门窗关闭的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倒完水后他走回了东屋,轻敲了一下房门说道:“天气热,你把窗户打开吧,我也要回屋睡觉了,不会打扰你。”
  余舒心听到外头的脚步声走远了,这才打开了窗户。
  月华和凉风一并灌进来,屋内一点点凉快下来,她有了睡意,很快进入睡眠中,自然不知孟建国又走了回来。
  东屋的窗不小,前面还有三十厘米宽的窗台,只要双手在窗台上一撑,他便能轻松地翻进去,但孟建国没有这么做。
  母亲训诫得对,这最后一日的克制不只是习俗,也是对她的尊重。
  余舒心这一晚睡得很香,在公鸡第三次打鸣的时候她醒了过来。
  外头已经有了动静,她懵了一下才想起要紧事,还是赶紧穿上了衣服,拉开门往外走。
  院子里已经忙碌开了,有打扫的,有洗菜的,还有烧灶的,都是村里人来帮忙,瞧见她纷纷打招呼。
  余舒心一一回应后,就赶着出去了,直奔蘑菇棚。
  “余技术员来了!”
  “新娘子来了!”
  蘑菇棚外已经等了不少村民,大伙都高兴地与她打招呼,余舒心有些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不晚,是我们来早了。”二赖子兴奋的搓着手说道,“大伙都想早点采摘蘑菇,送去蘑菇站换钱,队里有了钱,咱们才好借出来给余技术员上礼金啊,大伙说是不是?”
  大伙齐声应“是”,声音响亮又喜悦。
  余舒心不免脸热,连连摆手:“都不用上礼,大家能上门吃杯酒就是对我和孟同志的祝贺了。”
  立刻有村民笑道:“我们倒想去占这个便宜,就怕田大娘一扫把把我们扫出来。”
  这话一出,引来大家一片哄笑。
  这时,一声冷哼响起:“刚刚谁说我要拿扫把赶人?”
  笑声戛然而止,大伙扭头看到田翠英,脸上都有些讪讪,然后齐刷刷指向了刚刚说话的六子。
  六子脖子一缩,赔笑道:“田大娘,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介意哈。”
  田翠英哼笑一声:“今天是我家的好日子,我不跟你计较,但你们谁要是上门送礼金,我可拿扫把一个个扫出去!”
  大伙一听懵了,六子忍不住掏了一下耳朵,张口问道:“大娘是不是我听岔了?”
  “你们没听错,就是不用你们送礼金,我家小余既然承诺了,那就是一口唾沫一口钉,谁也不许送!”田翠英大气地说道。
  当下,四周顿时一片欢呼声。
  余舒心感动地抱住田翠英的胳膊:“娘,谢谢你。”她打算好了,晚些时候给婆婆一些钱,补上酒席的亏空。
  听到她喊娘,田翠英心里就高兴:“跟娘客气什么?娘也不是那等小气的人,一场酒席相当于办了两场婚事,嫁了女儿也迎了儿媳,娘高兴,破费些算什么?”
第二百零八章
丁爱红送礼
  蘑菇丰收,又能免费上孟家吃喜酒,一下子带动了大伙的兴奋情绪,干活时格外有劲儿,很快将棚里的成熟蘑菇采摘下来,用秤一称,足有五百三十斤!
  大伙顿时欢呼起来。
  余舒心也是高兴的,但还是稍稍压了一下,冲他们说道:“留下一百斤,剩下的送去收购站,推选三人跟我一块去。”
  “我去我去!”二赖子头一个举手,“我是副技术员,你们都得选我哈!”
  “我识字!”黄燕玲紧跟着举起了手,挑衅地看了眼二赖子。
  二赖子哼哼:“你识字了不起啊,我有老师了,今天都认识了五个字!是吧,丁老师?”
  后头那句话是冲着丁爱红问的。
  丁爱红今早背着儿子来干活,没干多久就得了三个工分,她正偷偷高兴呢,就被二赖子一句话推到了台前,而且余舒心的目光也看过来了,丁爱红顿时涨红了脸,狠狠瞪了二赖子一眼:“一天认五个字有什么可得意的?”
  二赖子嬉皮笑脸:“不得意不得意,我以后跟你学习会更加努力。”
  大伙眼睛瞪得更圆了,目光在二赖子与丁爱红之间来回打转,神色各异。
  丁爱红恼羞成怒:“你找别人学去吧,我才不要教你!”
  丢下这话,拔腿就走了。
  二赖子想追上去,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下来了,留下来竞争去收购站的机会。
  现在的廖副技术员多少是有些排面的,很顺利的拿到了这个位置,黄燕玲和六子也被选上了。
  为此,队里还派出了牛车。
  牛车拉着蘑菇,用了一个来小时来到公社,街道上的行人看到满筐的蘑菇,有人忍不住追上来低声询问价格,又问有多少数量。
  人们都是爱凑热闹的,何况是如此新鲜又稀罕的蘑菇,许多人都跟上了牛车,一路跟到了收购站。
  工作人员刚打开收购站的大门,就被外头热闹的场景惊了一跳,随后闻到蘑菇的香气,顿时眼睛放光,走到牛车前问道:“你们是哪个大队的?这蘑菇哪里采的?重量有多少?你们挑干净没,有没有毒蘑菇?”
  收费站的工作人员都是有派头的,一连串的问题砸了下来,乡下人见识少,离了村上了街胆子就小三分,黄燕玲三人齐刷刷地看向余舒心。
  但余舒心并没有开口回应工作人员的话,而是用鼓励的眼神看向他们三个。
  黄燕玲和六子都还在迟疑的时候,二赖子忽然蹦了出来,冲着工作人员说道:“同志,我们漓源大队的,这些蘑菇是我们自己种的,不是山上采的,没有毒蘑菇,重量是四百三十斤。”
  二赖子一口气说完,四周哗然一片,蘑菇还能种啊?
  工作人员却是满脸惊喜,连忙说道:“把牛车赶进去,赶进去过秤!”
  一刻钟后,收购站的站长亲自把四人送了出来,握着二赖子的手,叮嘱他下批蘑菇一定要送到这里来,价格还是七分二厘。
  没错,蘑菇长了二厘钱,是二赖子哭穷又耍赖,硬生生给磨上去的。
  收购站长也没办法,如今物资匮乏,上头下派的采购任务必须完成,所以在职权范围之内,他还是可以上调一点价格的。
  双方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离开收购站后,二赖子再也抑制不住激动和兴奋,将装着钱的信封递给了余舒心道:“余知青,里头是30块9毛6,每隔四五天就能采摘一批蘑菇,咱不按五百算,就算个三百斤,一个月就有就一千八百斤,换成钱就有……”
  他算到这卡了壳,掰着手指头算数,但一时算不明白,余舒心开口道:“按你的算法是129块6毛。”
  “对,一个月就129块6毛,一年就是1000多块钱,咱们发财了!”
  二赖子高兴得手舞足蹈,黄燕玲和六子都开心不已,嗓门也跟着大了,街面上的人纷纷侧目。
  余舒心赶忙把他们三个叫到边上告诫道:“祖宗早就告诉过我们,财不露白,而且现在的形势特殊,我们做事要低调,以免节外生枝。”
  三人连连点头,表示记住了,不过回去的路上依旧兴奋,就是尽量压着,嗓门也比平日高那么一两度。
  回到了大队,交了钱,报了数,欢呼声很快从大队部传到了村子各处,传到了孟家。
  孟家越发热闹。
  余舒心在这片热闹中被推进了东屋,有大娘拿了绞线要给她绞脸,她连忙拒绝,但按坐了下去。
  大娘笑道:“小余你放心,大娘我手艺好着呢,就不会弄疼你,你脸上又干净,绞脸不费事,很快就好。”
  确实如大娘所说,她几乎没感觉到痛感,一刻钟后就弄完了。
  但之后看到大娘们拿出炭条,还有不知从哪弄来的胭脂,颜色瞧着都不对了,她忙站起来拒绝:“现在讲究艰苦朴素,这些妆我是不能化的。”
  “啥艰苦朴素?结婚这一辈子就一回,哪能不打扮打扮?小余我告诉你,这胭脂还是我老娘给我的,我结婚就用的这个胭脂,老漂亮了。”大娘得意说道。
  余舒心瞧了眼大娘的年纪,心顿时凉了半截,二十年前的胭脂早就过期了呀,涂在脸上会不会过敏?
  就在她斟酌着如何婉拒时,丁爱红背着儿子推门进来了,张口说道:“你们那些存货早过期了,用我的!”
  丁爱红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口红递给她:“我也没钱给你送贺礼,这个就送你了,如果你不嫌弃我用过的话。”
  昨天不欢而散后,余舒心没想到丁爱红今天会过来,居然还给她送这般稀罕的礼物。
  因为惊讶的时间有点长,丁爱红脸色难看地要收回去,余舒心一把抓住了:“谢谢啊,借我用一次,用完我还你。”
  丁爱红这才恢复了好脸色:“你不用还我,我现在在农村灰头土脸的,哪还得上这东西?”用了就会被人骂不正经。
  终归是余舒心的结婚好日子,丁爱红将最后那句不好听的话咽了回去。
第二百零九章
蜜里调油
  装扮完毕的余舒心被大娘们簇拥着走出东屋的时候,热闹的院子有那么一瞬的安静,因为所有的人齐刷刷看向她,看呆了去。
  平日的余知青是漂亮的,只是衣着朴素,素面朝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让人见之可亲,并没有什么距离感。
  但眼下的新娘子却是一袭束腰红裙,乌发如云,肤如凝脂,面若桃花,红唇如樱,顾盼间波光敛艳,竟比画报上的女明星还要漂亮,众人满眼惊艳,忍不住盯着她看,又不敢靠近,怕气吹大点就把人吹走了。
  被满院子的人盯着,余舒心不免有点紧张,低头检查自己的装束,身前忽然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伙的视线,也握住了她的手,轻声与她说道:“很美。”
  男人掌心很烫,声音低沉磁性,眼神炙热又温柔,余舒心的心尖悸动,抬眸望见他特意修过的面容,干净的下颚,以及身上板正的军装,忍不住回握他的手说道:“你也很俊。”
  两人的对话声音很小,但身边几个大娘的耳朵都是尖的,起哄笑道:“哎哟,你们小两口甜得哟,都相互夸上了,小手也拉上了。”
  “人家这叫郎情妾意,蜜里调油!”
  四周一片打趣和笑声,余舒心被羞得连忙抽手,但被孟建国紧紧握住了,他侧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惹得她的耳尖越发绯红。
  马洪亮骑着单车匆匆赶到,看到的就是他最好的兄弟握着新婚妻子的手侧首低语的画面,他怔了一下了,随即收敛所有的情绪,从车把上取下网兜,举起大声说道:“老孟,今日你跟嫂子结婚,我提酒道贺,咱们不醉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