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兰香摇头:“不好多叨扰你和孟营长,我明天就走。”
  余舒心笑道:“叨扰什么?大家一个院里住着,相互帮衬是常有的事,你要过意不去,就上交伙食费吧。”
  其实,孙兰香去娘家养胎是最合适的,但之前卞老太喝骂中提及孙兰香资本家的成分,那有关其娘家的事就不好提了。
  许是猜测到她的想法,孙兰香道:“我住你这,我婆婆肯定会上门的,这就太麻烦了。至于我娘家,如今他们的处境不好,我若是回去,反倒会让他们不安,于我们双方都不好。我明天还是直接回家去,想来今天晚上,宗平和他娘就会商量好对我的安置。”
  听着她这番话,余舒心便知道孙兰香其实已经深思熟虑过,自己是不好插手的,便道:“早点休息吧,养好身体才是一切的关键。”
  “好。”孙兰香应了,面向她躺了下去。
  余舒心吹灭了油灯,随后平躺,很快一个温热的身体贴过来,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黑暗中,她忍不住摸了下对方柔嫩光滑的脸蛋:“真是活色生香啊,换我是卞教导员,我也舍不得与你离婚。”
  不想,孙兰香偷袭了一下她的胸口,就笑了一声:“你也不赖啊,我看咱们也别要男人了,免得被他们伤心,不如一起过。”
  余舒心有些懵,下意识地拉过薄单盖住胸口,这时外头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咳嗽声。
  是孟建国的咳嗽声。
  “孟营长,我开玩笑的,明早我就把余同志还给你。”孙兰香带着笑意冲外说道。
  孟建国回道:“你们早点睡,要有什么事就喊一声。”
  余舒心这会反应过来,连忙冲外说道:“我们睡了,你也回去睡吧。”
  听到外头嗯了一声,还有离开的脚步声,她才舒了一口气,枕边的人却笑起来,较软的笑声,余舒心一个激灵,立刻往边上挪了一下。
  “舒心你别紧张,我只是想起了以前跟我姐姐一起同睡一张床的时光,那时我们喜欢在熄灯后说话,没说两句就能笑起来。你很会照顾人,和你待在一起,我有种重新回到我姐姐身边的感觉,虽然你比我还小几岁。”
  余舒心叹了口气,按她上辈子的年纪,是比孙兰香大上几岁的,且她照顾人习惯了,这辈子想改也会留些痕迹。
  见孙兰香有谈话的兴致,便随口问道:“如今你姐姐还在城里生活吗?”
  “不在了,我前一阵收到她的信,她跟姐夫带着两个孩子下了农场。”孙兰香语气有些平淡。
  余舒心闻言忙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
  孙兰香摇头:“其实这没什么,农场的日子虽苦一些,但一家子团聚已经很好了。人生总是起起落落,少有人能把所有的好处占尽,或许过些年他们就能苦尽甘来。”
  余舒心听到她后头那句话,不由得生出一丝共鸣,握住她的手说道:“会的,你姐姐一家会苦尽甘来,你也会。”
  孙兰香笑道:“谢谢你的宽慰,其实我觉着自己的日子还行,即便我跟卞宗平离婚,我们母子的生活他也会安排好,这样就足够了。”
  这一晚,两人话到半夜就渐渐睡去。
  孟建国听到客房没了说话声,这才闭上了眼,只是枕边空寂,入睡有些慢。
  倒是另一头的卞家,几乎整夜无眠。
  卞老太与儿子哭闹了许久,就是两边的邻居都有些睡不好。
  公鸡打鸣,天色渐明。
  卞宗平搓了把脸,冲老娘道:“娘,以后我每个月一半的工资都给你汇过去,这样还不行吗?”
  “在你眼里,娘就是为了跟你要钱吗?”卞老太声音沙哑,眼睛也哭红了,看着很是伤心和凄楚。
  卞宗平心软了一下,但随后一咬牙道:“您要是真不肯走,那我就只有跟兰香离婚,以后我工资的一半给她……”
  “不行!”卞老太顿时炸了,“这是我们卞家的钱,凭什么给她?”
  “因为她怀着我的孩子,我就有义务养她。”卞宗平斩钉截铁说道。
  “我不管,你的钱不能给外人,大不了等她生下孩子,就把孩子抱过来我养……”
  卞宗平打断道:“娘,你要是抱走孩子,那就是逼兰香去死,事情一闹开,我的前途没了,以后就得退伍回家刨食。”
  卞老太被吓着了,整个家里就这么一个出息孩子,要是因为她的缘故前途没了,她百年后都不敢下去见老祖宗。
  “那这样,你明早把兰香接回了,我以后跟她好好处,就是把她供起来也行。”卞老太承诺道。
  若是几年前,老娘说这话卞宗平是信的,但这几年婆媳俩总是磕磕绊绊,他居中调解,老娘每次都答应,只是没两日就故态复萌。
  这样次数多了,他有些烦,为了平息矛盾,他总是劝着妻子让一步,却不知不觉让问题变大,让妻子在怀孕之后说出离婚的话。
  一想起离婚这两个字,卞宗平的心口就一阵疼痛,但自己这点痛楚与妻子心脏病发时的痛苦相比微不足道,他抬起头对母亲道:“娘,兰香与您不能同处,眼下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我送您回老家,二是我跟兰香离婚。您在家想一想,晚点告诉我答案。”
  说完,他站起身离开。
  “你个不孝子!”
  卞老太冲着他的背影大骂又大哭,隔壁两家被她的哭喊惊醒了。
  “这老太太精神气可真足,一晚上没歇嗓门还能这么大,卞教导员就是离婚了也不好再婚吧。”
第二百六十三章
烈女怕缠郎
  余舒心听着军号声起了床,穿衣出门就发现卞宗平已经来了,正跟孟建国说着话。
  不过客房的门一开,卞宗平的目光就转了过来,看向她欲言又止。
  余舒心让开了房门,笑道:“兰香昨晚睡得不错,你进去吧。”
  卞宗平连忙道谢,快步进了客房。
  “我们去食堂吃饭吧,也给他们留下说话的空间。”孟建国提议。
  “行,你等我刷牙洗脸。”
  “水给你打好了。”孟建国指了下装满了水的杯子和脸盆,又顺手给她挤了牙膏递过去。
  余舒心接过笑道:“你是饿急了,还是想把我往废物方向养?”
  孟建国的目光凝在她的脸上,嘴角带起一丝笑意:“我饿了。”
  但莫名的,余舒心听出了别的意味,羞恼瞪他一眼,背过身去刷牙洗脸。
  孟建国在边上递上毛巾。
  余舒心又嗔他一眼,随后接过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却并不知客房有人在看着他们。
  孟建国却有所觉,往那边瞥了一眼。
  孙兰香收回了视线,叹了一声气说道:“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也跟他们这般亲密,只是那段日子很短,现在想想,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兰香,我……”
  “宗平,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生活本就没办法一直浪漫下去,总归要落在柴米油盐上,但或许是我以前养尊处优惯了,这样的柴米油盐我适应不了,所以我们还是分开吧。”孙兰香神色平静地说道。
  卞宗平闻言神色顿时一片颓丧,张口想说什么,却又闭上,半晌过后,他涩然问道:“你离婚之后会嫁给别人吗?”
  听到他这问题,孙兰香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最终她将手覆在肚子上,摇头道:“不会,我只会全力抚养孩子。”
  卞宗平顿时松了一口气,握住她的手说道:“你再等我两日,我劝说娘回老家去,咱们就不用离婚。”
  孙兰香的眉心蹙了下,抽出手道:“随你吧。”
  其实,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对待感情太过投入,就容易情绪波动,她的心脏承受不住,但只要把感情收回,即便是面对婆婆的责骂,心绪也不会有多大波动。
  卞宗平不知她心中所想,高兴地说道:“我先送你医院,你在里头住两天,再做一个全面检查。”
  孙兰香没有反对。
  另一边,余舒心和孟建国来到了食堂。
  王烈一眼瞧见了,立刻端着饭盒过来了:“嫂子,你怎么来这吃饭?”
  余舒心没说卞家的事,只笑道:“听说食堂炸的油条好吃,而且刚出锅那会是最好吃的,所以我过来尝尝。”
  王烈讶然道:“食堂一周炸一次油条,今天可没有,老孟没告诉你?”他用眼神瞥孟建国。
  孟建国咳了一声:“我忘了。”
  “那就赶下次,我看菜团子也很香,我今天就吃这个。”余舒心笑道。
  王烈立刻热情道:“嫂子我今天请你,改天让我去蹭顿饭就行。”
  “不用你请,我带足了票。”孟建国抢先将票递了进去,打碎了王烈的妄想,又劝了一句,“最近部队上的工作不多,你可以休假去相亲,争取今年把婚结了,之后就有人给你做饭。”
  王烈只觉得牙酸,打好饭后,就远离了这对秀恩爱的两口子。
  不过,一营许多士兵看见嫂子进了食堂,都有些兴奋,又见营长没有往日的威严,胆子就大了,纷纷围坐在两人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热闹得很。
  王烈更觉得牙酸了,偏偏对面一名军官哪壶不开提哪壶:“老王,唐姑娘是不是真甩了你?要是你俩没戏,那我去追她你没意见吧?”
  王烈将筷子啪地压在饭盒上,嘴角勾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行了,你去追吧,只要她能瞧上你。”
  对方高兴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跟你说,烈女怕缠郎,就算唐姑娘一时没瞧上我,但早晚她得把我放心里。”
  王烈脸上依旧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只是没接对方的话,三五口吃完早饭就走了。
  在他出去那一刻,孟建国回头看了一眼,不过只一眼就收回,然后把余舒心没喝完的粥拿过来,一口气喝完了。
  战士们顿时挤眉弄眼,但在孟建国的目光扫过去后,又齐刷刷地低头吃自己的饭。
  就是有些人饭盒都空了,还用筷子兀自扒着。
  余舒心忍俊不禁,起身冲他们道:“我和你们孟营长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战士们齐刷刷站起身说道:“嫂子慢走。”
  这整齐划一的动作和响亮的声音,惹得食堂里的人都看过来,余舒心脸不由得有些热,但努力的绷着,冲他们点了下头,这才跟着孟建国一起出去。
  到了外头,她立刻道:“我以后都不在你们食堂吃饭了。”
  孟建国笑道:“你头一次来他们才会这么激动,以后不会了。”回头训他们一顿,就老实了。
  说着话,两人走到了林荫下,孟建国握住了妻子柔软的手。
  余舒心挣了下没挣开,见四下无人也就由着他了,不想这男人又俯首在她耳边问道:“你昨晚睡得好吗?”
  热气拂过耳尖,余舒心忙躲了躲:“还行,挺好的。”
  孟建国叹气:“但我昨晚上没睡好,以后咱们不分开了行吗?”
  说话时,他揉捏她的手指和掌心,带来一阵酥麻,余舒心咬了下唇,睨他一眼:“前头二十几年你也一个人睡,没见你睡不好。”
  “那不一样。”男人带着笑意回道,眼神炙热。
  余舒心的心尖好似被羽毛拂过一般,她轻嗯了一声,就挣出了手,加快脚步往回走。
  孟建国望着她绯红的脸颊,嘴角笑意不散。
  回到家,得知卞宗平要带他媳妇去医院,孟建国没有一丝挽留,将他们送到了院外。
  只是,上班的时间也要到了,孟建国最终只借着院门的遮挡搂着妻子亲了一会,又留下一句“晚上等我”就出门了。
  见他走远,余舒心拍了下火烫的脸,进屋拿了妇联竞选的演讲稿。
第二百六十四章
家属们的才艺
  上午九点,家属院的小广场搭好了简易的台子,家属们自带凳子过来了,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妇联的王主任拿起喇叭说道:“大家静一静,今天咱们妇联招个干事,这个工作是为大家服务的,管的是鸡毛蒜皮的事,但也少不了认真负责的态度,还需要一定的文化水平,只要达到这两个要求的家属都可以上台来竞选,最后由大家投票决定当选人。”
  王主任不拿架子,一番话说得很是接地气,台下家属心头火热,很快就有好几人站起身,王主任又笑道:“一个个来,演讲完后就在黑板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一听要演讲,站起来的人有一半人又蔫吧了,一人开口问道:“主任这个演讲讲啥啊?”
  “讲啥都行,你们自由发挥。”王主任笑呵呵回道,主打一个随性。
  袁嫂子闻言一喜,立刻推了下余舒心:“小余你赶紧上,你不是写了稿嘛,一上去把她们震住,就没人跟你抢了。”
  只是袁嫂子话刚落,就有一妇女抢先上了台,冲着下方说道:“俺叫李素梅,老家山东的,在家属院住了三年多,大家的熟悉俺,知道俺是个热心的人,这个妇联的干事俺相中了,只要大家选俺,俺当选后肯定一心为大家服务,任劳任怨。”
  李素梅跟机关枪一般突突说完,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只是写得生疏又别扭,像是许多年没写字了。
  写完后又询问王主任:“主任,我没写错吧?”
  这话一出,下方一片笑声,王主任也笑得不可开交,摆手道:“错是没错,但你自己名字都写得这么费劲,以后怎么帮我做文书工作?”
  李素梅笑道:“俺文书做不来,但俺劝架是好手啊,你看俺这力气。”说着话她双手举起了台上的桌子,气都不带喘的,“谁要在俺面前吵吵,俺就先给他拿住了!”
  余舒心瞧见瞪圆了眼睛,这位李嫂子跟自己婆婆有得一拼了,不对,自己婆婆还是要厉害许多,例如那桌子,婆婆单手就能拿起来。
  王主任连忙拿住桌子边沿,哭笑不得:“你的本事大家都看到了,放下吧,下一位。”
  李素梅放下了桌子,但热闹的竞选刚刚开始,一个个都展示了自己的“才艺”,有纳鞋底的,有掌勺的,还有拉弹弓打鸟的,每一个都让人鼓掌大笑,气氛格外的好。
  这广场挨着卞家院子,刚躺下的卞老太被吵醒,气呼呼地出了院门,瞧见大家都在笑,老脸顿时黑透了,啐了一口:“没一个好东西!”
  偏偏这会王主任上台,抬手压下了大家的笑声,卞老太的骂声传遍了小广场,大家齐刷刷地转头看过去。
  卞老太气不顺,立刻瞪回去:“你们看什么?看我笑话吗?”
  王主任叹了口气说道:“大娘,没人笑话你,大家能理解你的心情,只是你跟你儿媳的矛盾是要好好调解。”
  卞老太拉下脸:“调解啥?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为了个狐狸精要将我扫地出门,我没见你们为我说过一句话,倒是偏帮那个狐狸精!”
  瞧瞧,这就是妇联工作难做的地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王主任向着刚才上台的那几个家属道:“你们谁跟卞大娘好好说一说,只要谁把这件事合理解决了,我就投谁一票。”
  这是要现场考核啊。
  当然,没那么严肃,大家一个院里住着,本就是熟识的人,也爱凑热闹。
  李素梅头一个上,一把拉住卞老太的胳膊:“大娘,孙兰香是你儿媳,可不是狐狸精,她肚里还怀着你们卞家的孙子,她身体不好,你就暂时退一步,等她生完了你再回来帮她带孩子不就成了吗?”
  卞老太抽出自己的胳膊冷哼一声:“你说得轻巧,我走了之后这个家还能有我的位置?怕是连门率粥都不给我开!”
  “卞教导员孝顺着呢,哪能干出这等事?”
  “他干不出?你能给我打包票,就给我写个保障书,明年我过来要是住不进我儿子家,我就上你家住!”
  李素梅原本想将人先哄走,结果被反将一军,还要惹腥上身,她哪敢答应,转头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无奈摇了摇头,冲其他人道:“你们再去试试。”
  又有两三人上前,苦口婆心地劝说一番,但被卞老太骂了一顿,毫无成效。
  卞老太却是越骂越起性,转头对准了余舒心:“你更不是个好玩意,那狐狸精最近事这么多,都是你挑拨的!”
  余舒心并不意外卞老太将怒火转向自己,只淡淡笑道:“咱们家属院里很平和,但外头正在轰轰烈烈地进行破旧,什么狐狸精啊,鬼啊之类的东西可不能乱说,不然被人抓住话柄,轻的做检讨教育一顿,重的或许会牵连到卞指导员的工作。”
  这话一出,卞老太先是唬了一跳,随即蹦起来:“你吓唬谁呢,老娘不是吓大的!”
  余舒心道:“不信您可以问问王主任。”
  卞老太立刻看向了王主任,后者叹了一口气说道:“余同志说得没错,外面是不太平静,我原准备选完干事后就跟大家说说这事,如今话赶话到了这,那我跟大伙说说这个破旧之事。”
  说完这话,王主任拿出一份文件,将上头的指示一五一十的说了,又叮嘱大家谨言慎行,不要拖家里男人(儿子)的后腿。
  这消息冲击有些大,家属们议论纷纷。
  卞老太的脸色却是越来越白,忽然抓住了王主任的手道:“主任你得帮我,帮我劝我儿子跟那狐……孙兰香离婚,不能让她拖累我儿子!”
  她这一叫喊,让现场都安静下来。
  王主任神色为难,余舒心上前说道:“大娘,你这就是旧思想了,正是要被破除的东西,如今讲新风就是讲婚姻自由,夫妻共同进步,若是您因为私心逼迫他们离婚,反倒会影响卞指导员的名声和前途。”
  卞老太正慌乱,抬头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两全其美的法子
  有了王主任的帮腔,卞老太被唬住了,不再喊着让儿子休妻了,但也不肯现在就走,坚持要等儿子回来。
  而这次的现场考核,余舒心脱颖而出,赢得了包括王主任在内的几乎所有人的投票,自然当选为妇联干事,又当场任职。
  这头一件事,就是代表大家去慰问住院的孙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