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就走了?!”
  至始至终被忽视的王桂花彻底怒了,冲过去拉扯余舒心,但被余铁山抢先抓住了胳膊。
  “别闹了!”
  “我当妈的一个清早来候着她,她一个眼神都没有,我还不能说句话了是吗?”
  后面的争吵余舒心没有理会,她小跑着赶到医院大门外,一辆军绿卡车恰好开过来。
  年轻的战士跳下车,冲她敬礼喊了嫂子,又帮着她把单车搬上车斗固定好。
  一切就绪,余舒心正要上车,余秀丽提着网兜追上来:“妹妹,东西你带回去吧,爸这边有我们照看,你不用操心。”
  “对,有我们照顾爸你不用操心,但家里随时欢迎你们回来。”吴凤儿也赶了过来热情说道,眼睛却是瞟着面前军车。
  瞧见车斗里那满筐满筐的食材,有各种时蔬还有肉,吴凤儿眼底都能放出光来。
  余舒心看了眼吴凤儿,又看了眼将网兜递到她面前的余秀丽,嘴角浮现一丝讥笑,伸手接过网兜,便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而后冲年轻战士点了下头。
  年轻战士会意启动车子,油门加大冲了出去,徒留一片烟雾。
  吴凤儿被呛得咳了两声,挥开烟雾难以置信:“她就这么走了,东西也拿走了!”
  最后一句嗓门提高,不是她眼皮子浅,是回到余家这段日子她连个鸡蛋都没吃上,寡得她都要断奶了!
  余秀丽嘴角浮现一丝讥笑,冲吴凤儿问道:“嫂子,你手里真没钱吗?”
  吴凤儿立刻警惕:“我当然没钱,我工作都没有,哪来的钱?”
  见其他人也来了,吴凤儿眼睛一转有了主意:“二妹,你这对象不是手眼通天吗?让他给嫂子找份工作吧,我也不挑剔,进车间或者食堂,我都行。”
  卓长东似乎没有料到吴凤儿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由得错愕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余秀丽眼底闪过一丝怒意,面上却是不显,叹气说道:“嫂子,我师兄虽有些能量,但仅限在省大,哪里能够影响到地方?就是我们这些大学生毕了业,也要等待工作安排,不能随心所欲。所以,嫂子你的要求,我们爱莫能助。”
  吴凤儿冷笑:“现在说爱莫能助,之前吹牛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牛皮会破?”
  “这里有你说话的地儿吗?赶紧回去看孩子!”王桂花张口训了一句,儿媳与女儿之间,她当然站在女儿这边。
  吴凤儿眼底闪过一丝恨意,但没有回嘴,只冲余大福道:“大福,咱们娘仨就指着你一个人的工资,你要还不去工作,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你给谁上眼药呢!”王桂花黑了脸。
  “妈,我哪敢啊?我一个没娘家的女人,这家里我能得罪得起谁?我听您的,回去看孩子了。”吴凤儿刺了王桂花一句,便甩手走了。
  王桂花被气得差点撅过去,叫嚷着让儿子跟吴凤儿离婚。
  但余大福没有吭声,因为他看到了余吴两家签的那份合同,婚是离不了的,除非他承认自己被戴了帽子。
  那对双胞胎是不是他的,余大福不知道。
  卓长东看见吵成一团的余家人,禁不住后撤了两步,寻着一个机会对余秀丽道:“师妹,咱们尽早回去吧。”
  顿了顿,他又道:“师妹,等毕业分配的时候,如果能挑选,咱们选个外地单位吧。”
  余秀丽错愕地看着他,看得卓长东羞愧不已,她才下定决心说道:“如果去外地对你的发展更好,我愿意陪着你。”
  卓长东顿时狂喜地伸手抱她,但被她羞涩地躲开了。
  另一边,装满了食材的军卡稍稍改变了路线,经过桥西区的棉纺厂,余舒心下车一趟,又很快上车。
  军卡准时回到了营区,余舒心回了家属院,稍稍收拾一番就去厨房做饭。
  孟建国走进自家院里,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他取下帽子,解开武装带,大步走进厨房,从后方抱住妻子,闻着她身上的气息,顿时觉得安心不已。
  余舒心听到脚步声就知道谁来了,她也没回身,谁想到他就这么抱住自己,整个一大火团一般,忍不住杵了下他:“我身上都是烟火味,有什么好闻的?快松开。”
  男人在她耳边低低笑道:“我只闻到你身上暖香,即便有烟火味,这也是家的味道。”
  余舒心错愕地回身:“你从哪进修的甜言蜜语……唔……”
  她没有得到答案,还被吞没了所有声音。
第二百八十四章
传家宝!
  余铁山出院回了厂里,收到了一片嘘寒问暖,厂里领导给批假,让他休养几日,但被他拒绝了。
  “爸,身体是革命本钱,您应该答应厂领导的好意,回家休养的。”余秀丽不赞同地说道。
  余铁山看着小女儿问道:“今早你妈他们过来,是你通知的吧?”
  “爸,您这是在怪我吗?”余秀丽眼睛微有些红,“您都住院了,我慌得不行,就去通知了哥嫂,妈那时也在,她关心您,所以一早赶来了。”
  余铁山看着神情委屈的小女儿,叹了口气:“你回学校吧,好好读书,爸身体没事,你也不用惦记。”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刚刚厂领导给他的慰问金,分出一半递过去:“这五块钱你收着吧,这是给你的生活费,以后我每月尽量挤出五块钱给你寄过去。”
  余秀丽愣了一下,随即推回去:“爸我不能要,你留着钱买点好吃的调养身体吧。”
  “拿着。”余铁山塞给她,“你没工作之前爸有义务养你,但没有更多,你自己省着点花。”
  余秀丽又推了几次,最终含泪收下了。
  刚走出机械厂,迎面碰见了王大锤。
  “嘿,大学生,这就要走啊。”王大锤嘎吱停下车,笑呵呵打招呼。
  余秀丽瞥了眼挂在车把的网兜,开口道:“你是来看我爸的?”
  王大锤笑呵呵点头:“是啊,我来看余叔,手也没空着,就不知某些亲生的是不是空手来的。”
  余秀丽捏了下手指,边上的卓长东脸上也有些尴尬。
  王大锤一见两人神色,啧了一声:“你们还真什么都没带啊?大学生每月不是有补助的嘛,就这么一毛不拔啊?”
  他大声说完,摇了摇头,就骑车进厂里了。
  大门处进出的人,不由得看向余秀丽和卓长东,神色各异。
  卓长东面皮薄,首先受不住,冲余秀丽道:“师妹,咱们去一趟供销社给你父亲买些营养品。”
  余秀丽招呼卓长东走出了机械厂,这才叹气说道:“师兄,没有票,咱们什么都买不了。”
  卓长东尴尬得摸了下鼻子:“怪我,来之前没多准备票。咱们先回省城吧,等回到那边我借些票,买好东西给余叔邮寄过来。”
  余秀丽摇头:“哪能让你破费?”
  “师妹,咱们之间哪用这般客气?”
  卓长东一心想着要给未来的岳父买营养品,因为相处这几天他发现,整个余家唯有余铁山比较通情达理。
  机械厂宿舍。
  余铁山刚要躺下,宿舍的房门就被推开了,王大锤兴冲冲道:“余叔,我来看你啦!”
  看到这精神小伙,余铁山高兴起身:“大锤你怎么来了?还带东西?”
  王大锤将网兜往桌上一放:“叔,我没买什么,就添了几个橘子,其它的都是大妹给你。”
  余铁山闻言才发现那网兜里多数东西都眼熟,是他让小女儿还回去,结果拐了一道手又给送回来了。
  一时间,他的眼眶有些热,抓起网兜塞回去:“大锤你帮叔还回去。”
  王大锤却摆手:“叔,你这不为难我吗?大妹早就走了,我哪还去啊?”
  余铁山张口想说些什么,王大锤又道:“叔,我得批评你一句,大妹给你买了营养品你就好好吃,养好了身体既能让她放心,也能给她省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余铁山愣了一下,抓紧了网兜点头道:“对,对,我这边没事才是给她省事。”
  “叔,你想通就好。来,我先给你冲一杯麦乳精。”
  王大锤打开了麦乳精的罐子,舀了两大勺倒入搪瓷缸子,热水冲泡,香甜的气息一下子逸散开来。
  就是余铁山的视线被熏得有些模糊。
  ……
  去省城之前,余秀丽回了一趟大杂院,王桂花看了眼她身后:“你爸不肯回来?”
  “妈。”余秀丽将王桂花拉进里屋,耐心说道,“妈,你跟爸的关系要慢慢和解,他现在身体不好,您有空的时候给做些好吃的送过去,他感受到您的关心,也就会回来了。”
  王桂花的脸一下子黑了:“你的意思,我还得讨好他?”
  余秀丽握住她的手:“妈,这不是讨好,而是相互关心,你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不该这么断了。”
  王桂花的脸色变幻起来,最后一咬牙:“行,只要他没对不起我,我就讨好他这一回!”
  余秀丽暗舒了一口气,王桂花又提起了余舒心的事。
  “那白眼狼,我是不会讨好的,我就当没生过她,我也不沾她那份光!”
  余秀丽眉头皱了一下,张口想说什么,却又被王桂花抓住了手:“二妹,你要给妈争口气,以后把那白眼狼压在下头!”
  望见王桂花灼亮的眼睛,余秀丽心念电转,反握住她的手说道:“妈,您不要对姐姐这般抵触,不过我会努力,努力出息一些,以后孝敬您。”
  “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女儿!”王桂花感动得眼眶都湿了,又压低声音道,“你等一下,妈给拿点东西。”
  王桂花翻箱倒柜,翻出一个小木盒,打开盖,又掀开里头的帕子,顿时又银光和金光闪现。
  “哎呦!”
  房门忽然被撞开,吴凤儿跌了起来:“妈,我刚刚没站稳,不是故意的……妈,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咱家的传家宝吗?”
  吴凤儿的嗓门一下子大了,王桂花措手不及,连忙要收拾盒子,但已经晚了,吴凤儿扑过去抓住,婆媳俩顿时拉扯起来。
  “嫂子你不能这样,这是妈的东西。”余秀丽赶过去阻拦吴凤儿,却被后者啐了一口。
  “你当我没听见啊,妈要把她的好东西给你!大福你还不来,由着你妈将家里的好东西掏空了给你妹妹,一个大子也不给你留吗?”
  吴凤儿的喊叫很快引来了余大福,
后者眼睛发红,盯着王桂花问道:“你盒子里有什么?”
  “能有啥,啥都没有,别听你媳妇瞎嚷嚷!”王桂花急声辩解。
  余大福哪能信,他一步上前,伸手抢夺盒子,不想几只手拉扯之间,盒子一个翻转,里头的东西都掉了出来,叮铃当啷摔在地上。
  “哎呦呦,这不是金银首饰嘛,你们家这会儿还藏这些东西啊?”
  被争吵声吸引过来的邻居,顿时开了眼,神色各异。
  余家人的脸色霎时变了。
  卓长东也看到了地上的东西,他看向余秀丽欲言又止。
第二百八十五章
闯进来
  在外奔波了两天,余舒心回到家后与丈夫温存了好一阵,之后吃过晚饭,便早早上了床。
  孟建国抚摸着她的肚子问道:“两孩子今天有没有折腾你?”
  自从院里的孩子争论她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后,孟建国就认定她肚子里有两个,也是神奇。
  如今听到他傻话,余舒心噗嗤乐了:“就算有两个,他们现在也是两颗小黄豆,哪能折腾起来?”
  孟建国点头:“不折腾就好,不然等他们出来,我打他们屁股。”
  余舒心哭笑不得:“他们还没出生你就打算当严父了吗?”
  孟建国严肃道:“家里得有一个让孩子们怕的人,不然没有敬畏,他们要反上天去,我来做这个让他们怕的人。”
  余舒心笑道:“行,你当严父,我当慈母。”
  昏黄的灯光下,夫妻俩探讨起孩子的教养问题,只是很快又转到了给孩子取名的问题。
  孟建国下床去翻选集,余舒心哭笑不得:“哥,离孩子出生还有八九个月呢,不用这么着急。”
  孟建国已经翻出了选集,冲她笑道:“咱们多选几个名字,等他们生了再定。”
  余舒心道:“其实选集不适合取名,咱们不如从那位老人家的诗词里选。”
  孟建国闻言眼睛发亮:“对,诗词好,不过家里没有诗集,我改天去买。”
  恰在这时,院门被拍响了,余舒心要起身,孟建国将她按住说道:“你不用起来,我去看看。”
  因为怀孕体温偏高,余舒心只穿着轻薄的睡衣,确实不大方便,便点了头:“如果是来找我的,你就喊了一声,我好换衣服。”
  孟建国应了,走出了卧室,来到院门口看到是执勤的战士,问道:“是有任务吗?”
  执勤战士摇头:“不是任务,是嫂子……”
  孟建国抬手打断他,领着他走出一段才道:“具体什么事,小点声说。”
  战士会意,压着声音把事情说了。
  余舒心在房里等得昏昏欲睡时,孟建国推门进来了,神色中有一丝严肃,余舒心立刻坐起来问道:“有什么事吗?”
  孟建国握了下她的手说道:“临时调整,我今晚得执勤,你早点睡。”
  余舒心愣了一下,她不是很清楚部队里的安排,不好阻止,只问道:“你明天能歇息吗?”
  “说不好,得看具体的安排。”孟建国看了眼手表说道,“我得走了,你睡吧。”
  “你等一等。”余舒心立刻扑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抓起一把奶糖塞进男人手里,“没法给你准备宵夜了,你就带几颗糖吧,饿了吃一颗。”
  孟建国握住了奶糖,伸手搂住妻子,低头亲了她一下:“乖乖睡觉,等我回来。”
  “又把我当孩子哄。”余舒心笑着推开他,并没有注意到男人脸上那一丝变化。
  又叮嘱了两句,看着妻子躺下睡觉,孟建国才拉灭了灯,走出房间关上门,动作很轻。
  营区大门口,余大福等到心焦,终于等来一辆军车,但车上只有一个人,不免急了:“我妹呢,她不回去吗?”
  孟建国淡淡瞥了余大福一眼:“她睡了。”
  平淡的眼神却让余大福心脏紧缩了一下,连忙说道:“那就让她睡吧,有妹夫出马也行。”
  “上车。”孟建国冲他偏了下头。
  “嗳嗳。”余大福连忙应声,爬上副驾驶,却不敢说话。
  “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孟建国把着方向盘,语气严肃。
  余大福连忙一五一十的说起来,从余家上下动手抢盒子,到盒子翻倒,掉出好几件金银首饰,被院子里邻居瞧见,不是一两个,而是一大群,根本遮掩不住,消息一下子就散播出去,似乎还传到了红袖章那边。
  眼下这时期,极为敏感,因为害怕出事,所以余家急慌慌地派出余大福过来找孟建国和余舒心。
  “这主意不是我出的,是余秀丽。”余大福张口将余秀丽推出来。
  若是可以,他根本不想来找孟建国,因为他被孟建国伤过的手腕还隐隐作痛。
  孟建国只是不置可否地瞥了余大福一眼,没有说话。
  于是,一路上余大福都提着心,又在心里将余秀丽大骂了一遍。
  槐花巷,大杂院。
  深更半夜,一群人冲开了院门闯了进来,径自往余家去。
  “同志,这是个误会。”卓长东率先迎上去,握住了领头人的手。
  “谁跟你是同志,你给我让开!”领头的用力一推,但没有推开。
  卓长东握紧对方的手,快速说道:“我是省大革委会的,这是我同学家里,他们都是工人出身,家里有些物件也是上一辈传下来……”
  “上一辈的东西不主动清缴,你们存了什么心?还有你,别跟我攀关系,咱们不是一个地头的,你还阻拦我办公务,你这是背叛组织啊,来人,给我按住他!”
  领头的一声大喝,立刻有好几个人扑向卓长东。
  形势立变,卓长东脸色顿时白了,连声解释:“我不是,我没有,这是个误会!”
  但没人理会他的话,几个人凶悍地扑了过来,卓长东被吓得几乎要掉头逃离,余秀丽却冲了上来:“这事跟我师兄无关,你们冲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