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完,他就玩了个花活,单车越过石阶门槛,嘭地落在院子里头。
连带着大家的心脏都重重蹦了一下,心底也认可王大锤的话,余家大丫头是够倒霉,赶上这么一个妈,但凡性子软弱的一点,那就是被敲骨吸髓的命。
“臭小子作死啊,活腻歪了你!”王大锤他妈瞧见儿子这危险举动,拿起扫把就打过去。
“妈,我都当工人了,你给我留点面子啊。”王大锤绕着单车躲闪。
“你当工人了不起啊?我告诉你,你找对象结婚之前,老娘看你不顺眼就打你一顿!”
“妈,不带你这么催婚的,我还没满二十呢!”
“谁说你没满?你虚岁都二十一了!跟你一起长大的大妹,孩子都怀上了!”
王大锤:“……”
都新社会了,干嘛还有算虚岁?
还有,他就不该多嘴告诉爸妈余舒心怀孕的事,现在都变成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
啪!
扫把抽到腿上,王大锤“哎呦”蹦起来,差点撞倒了单车,逗得街坊邻里一阵发笑,心底也紧了弦。
原来余家大妹都怀孕了,那自家还没结婚的小子(丫头)得赶紧安排相亲了,不能太落于人后了。
外头的声音传进了屋里,余大福忍不住冲王桂花问道:“妈,你真信那算命的话啊?”
王桂花哭了一阵也停下了,抹了把脸冲着儿子骂道:“我信怎么了?不信又怎么了?”
余大福撇了下嘴:“妈,你要信的话,也要问清楚到底哪个才是讨债的啊,我看余秀丽才是那个不省油的……”
啪!
王桂花一掌拍在桌面上:“我生的东西,谁命贵谁讨债我能不清楚!”
对上凶横的王桂花,余大福没有跟她硬呛,嘟囔了一声,从篮子里拿了两个包子去里屋去了。
吴凤儿也拿了包子跟进去,又冲余大福低声道:“大福,我觉得你说得对,妈应该是搞错了,命贵的应该是大妹,你看她被抢了大学录取书,下乡后还能嫁给营长当军官太太,这就不是一般的福气啊。”
这段时间两人几乎不说话,但吴凤儿这话说到了余大福心坎上,他“嗯”了一声,又叮嘱道:“以后离余秀丽那死丫头远点!”
吴凤儿笑道:“不用你说,我也会远着余秀丽,我总觉得咱儿子被喂安眠药的事,跟余秀丽脱不了关系。”
省大的联谊会上,余秀丽忽然有些心神不宁。
“余同学,有你的电话。”
第三百一十八章
变化
电话是王桂花打来的,电话里王桂花骂骂咧咧,骂余铁山没用没良心,骂余舒心白眼狼,讨债鬼,这个家都快被她搅散了。
“妈。”
余秀丽打断了王桂花的谩骂,在后者停顿后,缓缓说道:“妈,既然闹成这样,近段时间先不要去找余舒心了。”
王桂花闻言愣了一下,紧接着又问:“那什么时候合适去找她?”
大杂院里的风言风语她听够了,只要那死丫头回来一趟,那些背后说她的人都得围过来奉承!
所以她打这个电话,骂虽骂,但还是想要小女儿给自己出主意的。
余秀丽握紧了手里的话筒,半晌才道:“妈,欲速则不达,不管是爸那边还是余舒心,都要些时间沉淀。”
“啥沉淀不沉淀,你知道妈是个急性子,就告诉我具体时间。”电话那头,王桂花的声音透着一丝不耐。
余秀丽摸了下被田翠英打过的肩膀,两天过去了,上面依旧贴着膏药,刺鼻的膏药味透过衣服传出来,她握紧了拳头,一字一句道:“三个月后吧。”
三个月后,田翠英总该离开了,省大也放寒假了,她会回到滨城。
“三个月……也行吧,我等着!”
王桂花咬了下牙,就打算挂断电话,余秀丽赶忙道:“妈,您手里还有钱吗?”
王桂花一听这话脸就黑了:“没了,我就是听你的把上次卖首饰的钱给你爸了,结果他倒好,钱给了那白眼狼却没把人叫回来……”
王桂花提到这事就火大,在电话里头再一次骂起来,余秀丽忍着厌烦说道:“妈,钱没了就没了,先挂电话吧,省点电话费。”
“对,电话费好贵了,我先挂了。”
啪!
电话被急促挂断,传来一阵盲音。
余秀丽的眉头狠狠跳了下,随后舒展开,放下电话,含笑跟传达室的人道了谢,而后来到食堂,要了一个窝窝头,以及一碗免费的清汤。
卓长东疾步赶过来:“余师妹,联谊会上你突然走了,我找了你好一会……”他的声音忽然顿住,惊愕地看向余秀丽手里的食物,“你晚上就吃这个?”
余秀丽笑了笑道:“晚上没有课,少吃点没关系,还可以减肥。”
卓长东看了眼余秀丽纤细的腰肢,陡然意识到她不是为了减肥,而是因为没钱,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糊弄肚子,为的是把补助省下来寄给家里。
余师妹当然不用给家里寄钱,但她前天为他支付了医药费,如今穷得只能吃窝窝头和免费的清汤。
卓长东羞愧难当,握住她的手道:“师妹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直吃苦的。”
余秀丽快速抽出手,往四周看了一眼,才压着声音告诫道:“你别乱来,也不要做傻事,等下个月补助发下来,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我知道,我有分寸,不会乱来的。”卓长东点头应了,只是眼底闪动的光有别以往。
这天之后,原本平静了一些的校园,再一次掀起了运动,课堂秩序变得混乱,有人被抓了起来,有些人家被闯了进去。
余秀丽觉察出些不对,找到卓长东质问这些波动跟他有没有关系,卓长东都否认了,道他不是主事的,只是听从上头的命令。
余秀丽稍稍松了一口气,又告诫道:“师兄,凡事不要做绝,也不要冲锋陷阵给人当枪使,最好是偷偷给人卖个好,日后才好相见。”
卓长东闻言目光闪动了一下,握住她的手道:“我知道的,你别担心,我很珍惜名声的,这是委会发的补助,你拿着去买些好吃的补补身体,我先走了,有个会要开,马上到时间了。”
卓长东给她塞了钱票就匆匆走了。
余秀丽眉头皱了下,张开手,看到里头有两张大团结和一些粮票肉票,神色不由得怔住。
委会经费这么多的吗?
部队家属院。
这天中午,城里一家照相馆送来了洗好的照片,说是王烈特意交代加急些的,所以只用了两天。
孟建国:“……”
田翠英只扫了眼照片,就冲他道:“照片都洗出来了,我回程的车票你给我买好了吗?”
孟建国立刻回道:“娘,车票不好买,我明天再去问问……”
田翠英哼了一声:“我看你是不想给老娘买票,我也不指着你了,我这就收拾行李去火车站,我就不信现场买不到票!”
“娘,咱们明天再走,明天一定有票,对吧哥?”余舒心抱住了婆婆的胳膊,又冲孟建国使眼色。
孟建国只好点头:“应该会有,我现在去问问。”
孟建国将刚脱下来的帽子又戴上了,抬脚走了出去。
田翠英点了下余舒心的额头:“你俩就给我做戏,现在不是逢年过节,车票哪有这么紧张?”
“娘,是我们私心里想多留您几天。”余舒心眼圈微有些发红。
“我走了又不是不来,行了,别红眼圈了,回屋躺会吧,我出去跟人唠唠嗑。”田翠英说完就走了。
余舒心:“……”
不过田翠英这一趟唠嗑,唠回了好几样菜秧子,又给整了一小块菜地种下去,交代孟建国给好好照料。
到了傍晚,又拎来了一只竹笼,里头有六只小鸡在叽叽喳喳叫唤。
田翠英又叮嘱:“老大,这六只鸡是一公五母,你只要养活三只,半年后就能下蛋了,正好赶上小余坐月子,每天都能吃上一个鸡蛋。”
孟建国有些哭笑不得:“娘,您应该再让我养头猪。”
田翠英白他一眼:“养猪多臭啊,别熏着小余。”
“等我回去我养两头,一头交任务,一头宰了做成腊肉给你们带来。”
这年代大队养猪,农民也可以养,只是大多数人家饭都吃不饱,哪有余粮养猪,还一养两头?
两头也是有说法的,必须一头交任务,另一头才能自家宰了吃肉。
余舒心一听忙劝说道:“娘,我们不缺肉吃,城里发肉票。”
“一个月一人就几两肉,够吃什么啊?”田翠英大手一挥了,“你就甭管了,好好养胎,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姑娘更好。”
第三百一十九章
邮局撞见王桂花
当天晚上,余舒心跟婆婆睡一张床上,说了许多体己话。
第二天早上,余舒心执意送行,孟建国借了车过来,刚登上车,左邻右舍就赶来了。
他们是来给送田翠英的,有塞馒头的,有塞熟鸡蛋的,奢侈的还有饼干,余舒心忙婉拒道:“这些我都有准备,嫂子们拿回去吧。”
袁嫂子嗔她一眼:“你准备的是你的孝心,我们送的这些是跟大姐的情分。”
没错,因为余舒心太过年轻,田翠英又跟家属院里许多军嫂年纪相差无几,于是各论各的。
听到袁嫂子这话,田翠英没有矫情,把东西都收下了,就冲他们挥手道:“我走了,你们别送了,等我下次过来,给你们带我老家的特产。”
军嫂们笑着挥手道:“特产不特产的不重要,但人得回来,早点回来!”
在一片送别声中,吉普车开出了营区大门。
田翠英冲着窗外最后挥了挥手,就冲前头开车的孟建国吩咐:“开稳当点,别颠着小余。”
“好的娘。”
孟建国立刻应了,车速稍稍减缓,一个多小时后抵达滨城火车站。
人流熙攘,田翠英直接拦下余舒心:“人太多磕磕碰碰的,你留在车里别下去了。”
孟建国也赞同,不让她下车。
余舒心妥协道:“我不进站,但我要站在车旁看着娘进去。”
“你这丫头真麻烦……”
田翠英抱怨了一句,就被余舒心双手抱住了,紧接着胸前衣襟有点凉,她的手举到半空,最后轻轻落了下来,拍着这麻烦丫头的后背:“好了别哭了,娘以后又不是不来。”
“那您要早点来。”余舒心哽咽说道。
“行,娘早点来,那两个小不点也给你带来。”田翠英哄了一句,又瞪了儿子一眼。
孟建国只好上前,将媳妇从老娘怀里扒拉出来:“舒心,发车时间快到了,让娘进站吧。”
余舒心泪眼模糊地点了头,又把孟建国推过去:“哥,你给娘提行李,别让娘累着。”
“知道了,你上车坐着吧。”
余舒心没上车,就站在车旁,看着婆婆和孟建国往入口走去。
即将进站时,婆婆转身远远冲她挥了挥手,余舒心连忙擦掉脸上的泪水,扯出笑容回应。
只是再不舍,婆婆还是很快进站消失不见,余舒心便竖起耳朵听着火车的嗡鸣声,猜测哪一列是南下的火车。
“余美兰,你是余美兰吧?”
忽然,一个青年推着单车,有些激动地走到她面前问道。
余舒心愣了一下,摇头道:“你认错人了。”
“不会错的,我们初中当了三年同班同学,我就坐你后桌,我叫魏正波,你忘了吗?”
看着自称叫魏正波的青年,余舒心恍惚了一下,初中的记忆与她而言已经是十几年前了,仔细想了想,还是想起来后桌是有一个男生跟眼前青年相像,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是每天都要借橡皮擦的那个吗?”
魏正波眼睛一亮:“对,就是我!”他又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其实,我书包里有橡皮擦,我那时就是找借口想跟你说话,你那时有没有嫌我烦?”
问了这个问题后,魏正波有些紧张和忐忑地看向余舒心。
余舒心其实已经忘了那时的心境,她正斟酌如何回应,一只大手揽住她的腰,男人低头望着她的肚子温声问道:“孩子有没有闹你?”
余舒心:“……”刚三个月大的胎儿要如何闹她?
“这,这位是……”魏正波抬头看向对面气势冷冽的男人,声音有些结巴。
“这是我爱人孟建国。”余舒心笑着介绍,又冲孟建国道,“我初中同学魏正波。”
“你好。”孟建国朝魏正波伸出了右手,但左手依旧揽在余舒心的腰上。
“你,你好。”魏正波连忙与他握了下手,就道,“余同志,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夫妻哪天得空可以去我家玩,我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说完话,魏正波都没等他们回应,就骑上单车走了。
“原来的地方?”孟建国忽然侧头问妻子。
余舒心嗔他一眼:“好几年前的事,我怎么记得?对了,娘已经上车了吗?车厢里挤不挤?”
见她转移话题,孟建国只好顺着她回道:“我等车开了才出的站,娘坐的卧铺车厢,人不算多。你别担心娘,车上没人能欺负得了她。”
确实没人欺负田翠英,火车一启动,就有人看中她的下铺,商量要跟她换床位,结果被她喷得缩到上铺,不到吃饭时间不敢下来。
田翠英一战出名,两天的旅途上,同列车厢许多旅客来找她聊天唠嗑,让她除了睡觉都没有寂寞的时候。
孟建国开车离开火车站后就去了邮局,给二弟孟建军拍了电报,叮嘱他一定要按时去火车站接人。
余舒心觉得不保险,问道:“有他厂里的电话吗?你给拨一个过去吧。”
孟建国觉得在理,便决定去排队打电话。
恰在这时,王桂花打完电话出来,迎面撞见,双方都愣了一下。
很快,孟建国扶住余舒心道:“咱们回部队,部队也有电话。”
余舒心知道,孟建国是不想占公家便宜所以来的邮局,但眼下撞见王桂花,他担心她便改变了主意。
余舒心心口很暖,轻抚肚子点头:“好,我们回去。”
孟建国立刻扶着她往外走,邮局里的人见他这般小心翼翼地呵护妻子,都下意识地让开了道。
全程被忽视的王桂花气黑了脸,她刚给小女儿打完电话,后者叮嘱她再等三个月,但她等不了!
“你们给我站住!”
王桂花大喊一声追上去,孟建国已经打开车门,护着她上了车后才转身面对王桂花:“您有什么事吗?”
对上孟建国冷冽冰寒的目光,王桂花一下子想起红袖章上门的那一晚,想起孟建国利落地收拾了那一群人,心口不由得一寒,气势不知不觉地弱了下来:“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去家里吃顿饭?”
第三百二十章
掀桌
“你们想吃什么,我事先准备好,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余舒心坐在吉普车里,听到外头王桂花的温声细语,有种恍惚之感。
恍惚回到了年少时,王桂花也曾这般温声细语询问她想吃什么,爱吃什么,但那个她是余秀丽,而非自己。
余舒心曾渴盼母亲的温柔和慈爱能分一丝到自己身上,但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在下乡的那一刻,那些不切实际的渴盼她全都抛下了。
如今,也不准备拾起来。
“哥。”余舒心冲外喊了一声。
孟建国闻言侧过头,眼神温柔,等待她的决定。
王桂花听到她开口,眼睛亮了一下,冲她说道:“大妹,你想今天回家也可以,我现在就去菜场买菜……”
“哥,上车吧,咱们回家。”余舒心冲孟建国道。
孟建国点头应“好”,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