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蜜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严芜也没有继续留下,因为她家里给她打电话让她回去,余舒心便把自己的蘑菇种植笔记送给了她。
  依依惜别之后,四人上了吉普车,车子启动,开往京城。
  没一会,吉普车和一辆自行车错身而过。
  余舒心挽着婆婆的手准备回返,忽然听到身后有道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的小名。
  迈入营区大门的脚顿住,余舒心回过身去,看见余铁山骑着单车从前方道路赶来,她抿了下唇,歉意地对婆婆道:“娘,您先进去吧,我有点事要处理。”
  孟建国八点就去上班了,所以他没来送行。
  田翠英往那道路上瞧了一眼,冲她问道:“你有啥事要瞒着我这干娘?”
  “娘,我没有要瞒您的意思……”
  “那就好,不管谁来找麻烦,干娘在你前头。”
  田翠英说完,就拉着余舒心的手迎上了骑来的单车。
  见大女儿主动迎他,余铁山有些激动,赶紧停车冲她喊了一声:“大妹——”
  田翠英沉脸打断:“什么大妹小妹的,我干女儿叫余舒心,户口在我孟家的户口簿上。”
  余铁山怔了一下,看向大女儿,又看向强势的中年妇女,试探地问了一句:“您是亲家母吧?”
第三百一十五章 
娘给炒米花
  听到余铁山的话,田翠英冷笑一声:“我可不敢跟你这城里人攀亲戚!我干女儿去年下乡的时候连行李都没带全,刚安顿下来就有一对不要脸的男女追过来冲她要钱,一要就是六百块,还跑进我家里做贼,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这样不要脸的东西!”
  余铁山被田翠英骂得满脸臊红,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因为去年家里人要下乡去找大女儿要钱的时候,他用离婚为威胁拦下了王桂花,却没能拦住儿子和小女儿,更不知道两人竟然跑进孟家偷存折。
  此时了解了整件事,余铁山无地自容,却不能立刻离开,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又将单车后座上的篮子取下来,递给女儿:“大……舒心,你收下这些,爸这就走。”
  余铁山改叫了女儿为自己新取的名字,因为他没脸再叫她的小名,更没脸喊她回家。
  话说完,把东西一塞,余铁山视线模糊迅速转身,却被唤住了。
  “等一下。”
  余铁山心中生出一丝希冀,转回身,篮子就被塞回了他手里。
  “这包子我不会收,您回去告诉她,让她别做这些无用功了。”余舒心神色清冷地说道,又打开了信封抽出十块钱递过去,“您还回来的钱我收,但多余的您也收回去吧。”
  余铁山并没有接,余舒心就把十块钱放到了篮子里,随后挽着婆婆的胳膊往回走。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余铁山张了几次口,但还是没能发出声音来,只有泪流满面。
  这时,田翠英忽然停下脚,转过身,冲着余铁山冷笑道:“我看你也是个要脸面的人,回去好好教育你那双儿女吧,要是再像昨天那样跑到我干女儿面前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就不会只赏她一个巴掌,我会揍得她爹妈都不认识!”
  话说完,田翠英一脚踹向道旁一棵树,只听得嘭的一声,男人手臂粗细的树干咔嚓断了,树冠轰然倒地。
  余舒心惊呆了,眼睛瞪圆了,连忙询问婆婆:“娘,您的脚没事吧?”
  “发生了什么事?”营区大门的卫兵赶来询问,神情警惕。
  “没啥事,啥事也没有。”田翠英跺了下脚,轻松回道。
  卫兵:“……”
  余舒心上前朝卫兵歉意地说道:“同志,我们是孟建国的家属,无意中毁坏了道旁的树木,不管是补种还是赔偿,我们都接受。”
  卫兵摆手笑道:“嫂子,不用赔偿的,这就是棵杂树,我们本就计划这两天清理的,婶子的一脚都给我们省功夫了。婶子,您的力气可真大。”
  卫兵最后忍不住赞叹出声,看向田翠英的眼神都在放光,满脸敬佩和羡慕。
  田翠英笑呵呵地拍了下卫兵的胳膊:“小伙子你也不错,挺结实的,以后多吃饭多训练,会长力气的。”
  得了夸赞,十七八岁的卫兵高兴得咧嘴笑。
  又说笑两句,卫兵回了岗位,婆媳进了营区。
  被留在原地的余铁山,望着女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之内,老泪纵横地推着单车离开。
  进了家门,田翠英就开始翻找起来,余舒心连忙问道:“娘,您要找什么?我给您找。”
  田翠英道:“找糯米,之前二赖子托我带来了一袋糯米,都拿出来。”
  余舒心闻言打开了一个箱柜,拎出糯米问道:“娘,您准备做什么?要多少?”
  “都要了,娘给你炒米花,不比那什么包子香?”田翠英哼了一声。
  余舒心愣了一下,随即心底涌起暖流,暖得她鼻子发酸,抱着婆婆的胳膊摇头笑道:“娘,不用炒米花,我也不喜欢吃包子。”
  年少时是喜欢过的,因为自从她学会灶上的活后,王桂花就很少动手做饭了,只有在她们双胞姐妹生日那天,亲手为她们做一笼包子,不,确切的说是为余秀丽做包子。
  因为包子馅料都是余秀丽的喜好,她的喜好没人会问,即便她主动提了,也没人放在心上。
  久而久之,她就不再盼着过生日了。
  “不喜欢那就不吃。米花必须炒出来,你怀孕了,等过两月肚子大了半夜都能饿醒,有了米花用热水泡了就能吃,又暖又香,喜欢甜的就加蜂蜜,喜欢咸的就加盐加花生。”
  田翠英是个行动派,说完就拎起那袋糯米,准备都倒进盆里淘了。
  余舒心赶忙收回飘远的思绪,拦下了袋子:“娘,这一袋有十二三斤,不用都做了。”
  “十二三斤都不够你吃两月的,回头娘再给你寄些过来。”田翠英一槌定音,洁白的糯米哗哗倒入偌大的水盆中,一粒米都没有留下。
  余舒心心中感动,帮着婆婆一起做炒米。
  不过,炒米之前还有些准备工作。
  首先,用水淘米,然后上蒸笼,铺上纱布,将洗干净的糯米倒在纱布上,烧火蒸煮。
  但不能蒸得太软烂,七八分熟就可以了,倒在干净的簸箕上铺散开来,放在屋内阴干。
  于是,孟建国中午回来,就闻到满屋子的糯米清香,因为客厅里放满了簸箕,几乎无处下脚。
  他从簸箕里抓了一把,就被老娘拍了手背。
  “这是给你媳妇的,不是给你吃的。”
  看见老娘有些凶的表情,孟建国立刻丢下手里半干的糯米,开口问道:“娘,您是准备做炒米花吧?炒米的技术您掌握了吗?”
  “不就那么炒嘛,有啥技术?”田翠英不以为然。
  “您忘了,有一年您把一锅米都炒糊了,之后咱们家基本都不做炒米了。”孟建国开口提醒,但事先与老娘拉开了距离。
  田翠英:“……”
  她的手掌好像有点痒。
  余舒心看到婆婆有上手的架势,赶忙走过去笑道:“娘,我会炒米,去年冬天,我去钱奶奶家看她炒过米,也上手试了试,算是基本掌握了技术。”
  在漓源大队,钱奶奶炒米花的技术是极好的,余舒心确实跟钱奶奶学过,但是在前世。
  田翠英一听她会,根本没追究她哪天去学的,立刻吩咐道:“小余,炒米的活就交给你了。”
  “孟建国你杵这干嘛?还不去做饭!”
第三百一十六章
大杂院的新热闹
  孟建国被赶去厨房做饭,婆媳俩在客厅里翻动簸箕中的糯米,加快阴干的速度。
  今日是个晴天,气温有三十余度,到了下午,糯米就阴干得差不多了。
  生火烧锅,在锅底刷上薄薄一层油,用的是田翠英从老家带来的菜籽油,带着淡淡的茶香,很是好闻。
  当然,不刷油也可以,就是操作难度大点。
  锅热起来了,倒入两勺糯米,快速翻炒,这个时候火一定要用小火,否则十有八九会糊掉。
  小火烤着铁锅,米粒在锅里沙沙翻动,慢慢膨胀起来,表面出现焦黄色,米香随之散发出去,飘过了院墙。
  在附近玩耍的孩子们,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陀螺和铁环不好玩了,因为阵阵米香一个劲往他们鼻子里钻,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一个嘴馋的男娃顺着香气哒哒跑到了孟家门口,其他孩子对视一眼后,跟着跑过来,个个把着院门用力吸鼻子。
  “你们干什么啊?”袁嫂子从外头进来,瞧见孩子们这举动,大声问道。
  袁嫂子家的小四也在里头,转回头流着口水说道:“娘,余婶子家做了好吃的,好香啊!”
  “看你这个馋猫样,回家去。”袁嫂子拍了下小四的屁股蛋,又冲其他孩子挥手,“你们也是,回家去吧。”
  孩子们有些不情愿,一步三回头,这时,余舒心端了一盘焦香的炒米花出来,笑着招呼:“孩子们进来吧,刚炒出来的,还热乎着,每人都有。”
  这一下,孩子们立刻欢呼着冲进孟家院子里,袁家小四也是如此,袁嫂子都拦不住。
  余舒心弯下腰,示意孩子们举起小手,就拿起勺子每人给舀了两勺子。
  心急的孩子立刻低头舀了一大口米花,咔嚓咔嚓的嚼着,美得眼睛都眯起来。
  大部分孩子都是一颗一颗的舔着吃,想要将美味留得更久些。
  还有孩子把炒米放进衣服口袋里,就哒哒地往家跑。
  每个孩子性格不一样,却有着同样的天真和童趣。
  余舒心看得不禁莞尔,抬手抚了下自己的肚子。
  袁嫂子瞧了她腹部一眼,笑问道:“你这肚子有三个月了吧?”
  余舒心笑着点头:“有了。”
  “那我给你拿样东西。”袁嫂子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余舒心都没拦住。
  等她回去接着炒米花的时候,不光袁嫂子拿了一兜子燕麦过来,其他军嫂也陆陆续续来了,有拿鸡蛋的,有拿红糖饼干的,还有拿核桃松子之类的坚果,都是来祝贺她有喜的。
  田翠英见此,很是大气地将刚炒米分出一半,给各家各户当回礼。
  那些刚刚尝过炒米滋味的孩子们,立马跑进了孟家院子,抱住自家亲娘的大腿,惹来一片笑骂。
  另一边,余铁山骑车回到了大杂院。
  王桂花下班回来,瞧见单车后座上的篮子,立刻上前掀开了,脸色一变:“你没去送?”
  余铁山没有回应,只是锁了车进了家门。
  王桂花拎着篮子追进去:“你说句话啊,你送没送?那丫头有没有说哪天回来?”
  “对啊爹,大妹是怎么说的。”吴凤儿抱着一个孩子从里屋出来,附和问道。
  余铁山满身风尘,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因为他的嗓子太干了,骑车回来的一路上他都没喝过水,也没吃过东西。
  “你倒是说啊,你快急死我了!”王桂花的嗓门都拔高了。
  面对急切的妻子,余铁山忽然想起去年录取书下来的那一天,妻子也是这般急哄哄地通知发烧刚醒的大妹,录取书转给了小妹,让她明年再考一个。
  那时的大妹心里是怎样的滋味?
  余铁山问了一声自己,脊背就弯了下来,老泪纵横。
  王桂花看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伸手推他:“出啥事了你这是?”
  余铁山猛然撑着桌面站起身,冲着王桂花说道:“以后不许去找大妹,就当没这个女儿!”转头又冲刚进门的儿子道,“你也一样,你敢再去找她,我打断你的腿!”
  他的声音嘶哑,眼睛发红,话里更是带着狠意,余大福被吓了一跳:“谁去找她了,我可没去找她!”
  听到儿子的否认,余铁山明白了,昨天被亲家母打的人不是儿子,而是小女儿余秀丽。
  “以后也不许去!”余铁山再一次沙哑警告。
  “你发什么疯?”王桂花怒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老娘哄着你,是让你去部队把他们两口子请回家,不是让你冲家里发疯的!”
  面对愤怒得面容扭曲的妻子,余铁山又想起大女儿下乡那天的场景,嘶哑地说道:“那一天,为了那张六百块的存折,你当着邻里街坊的面,当着街道办领导的面,你亲口赶她出门,放话说没她这女儿……”
  “我那说的气话!说的气话你懂不懂?再说了,那六百块钱我难道不该要吗?”王桂花理直气壮。
  “不该要!”余铁山忽然拔高了声音,眼睛泛红,“那是买断她前途的钱!”
  “要没了我,她能读书考大学?再说了,她要不下乡,能嫁给孟建国当军官太太?是老娘给她的好命,她不记恩还拿上乔了,老娘饶不了……”
  啪!
  王桂花的叫嚷戛然而止,因为余铁山一巴掌扇到了她的脸上,将她的脸都扇偏了。
  余铁山的手犹自在颤抖:“同样是你生的,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结婚以来,王桂花是第一次挨了丈夫的巴掌,她疯了一般扑过去:“对,是我生的,我生她的时候命都快没了,你当时在哪?你连个人影都没出现!你现在居然为了那讨债鬼打我,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跟你拼了!”
  王桂花又抓又挠,很快在余铁山脸上留下血痕。
  余大福率粥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冲过去拉架,但根本拉不开疯狂的王桂花,只能冲吴凤儿喊道:“去喊人啊!”
  不用吴凤儿喊,听到动静的街坊邻里赶了过来,七手八脚的将两人分开,就进入七嘴八舌的劝架模式。
  自然也要打听夫妻俩打架的原因。
第三百一十七章
算命半仙
  余铁山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向门外。
  王桂花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你敢走,你敢走就再也不要回——”
  “妈,妈,儿子求您了,您别说气话了!”余大福冲过去抱住王桂花大声哀求。
  余铁山的脚迈过门槛,走入暮色中,消失不见。
  王桂花嚎啕大哭起来。
  邻居们面面相觑,余家两口子这架势,怕是真要离婚了吧?
  不过,没人当面挑开这话题,大家出言安慰了王桂花一阵,就纷纷离开了。
  当然,离了余家,大家只是换了一个地继续八卦,毕竟之前余家两口子吵架声那么大,不少人都听到了一些内情。
  “啧,你说王桂花一胎生出两女儿,咋心就偏了呢,疼小的压榨大的,瞧着也不合理啊?”一个女人摇头说道。
  一人接话问道:“那我问你,一个闷葫芦,一个会撒娇,你喜欢哪个孩子?”
  女人哼笑一声:“要是闷葫芦像余家大丫头那般优秀,都能考上大学给我争光,我肯定喜欢闷葫芦啊。”
  “瞧瞧你多现实,看重的是孩子的前途,但要是这份前途能转给你更喜欢的孩子,你也会动心吧?”
  女人只犹豫了一下,就冲对方呸了一口:“我可干不出这样的事,为了一个孩子把另一个孩子逼成仇人,我脑子进水了才会这么干!”
  “嘿,你脑子不进水,但总有进水的,毕竟人家当家做主惯了,男人都得听她的话,摆弄自己生的孩子,又有什么不可以的?”一个邻居摇头说道。
  “那她这是还没有从旧社会出来啊。”一人总结道。
  “你说得没错,王桂花她就是没从旧社会走出来。”正在手龙头下洗衣服的郑大娘,忽然撇嘴说道。
  之前因为打架和讨要医药费和赔偿,郑家跟余家彻底断了往来,在其他人追问下,郑大娘痛快地说道:“王桂花还怀着双胞胎的时候我就跟她做邻居了,那会儿咱们滨城还没解放呢,大桥底下有不少人摆摊算命,王桂花也不知咋想的,肚子大得跟圆球一样还跑去找了一个半仙算命。那半仙瞧她一眼,就算出她肚里有两个,是一对女娃,王桂花本来不大高兴,因为她想再生一对儿子,那半仙随后告诉她这对女娃中有一个命贵的,能带她享福,还有一个是讨债的,叫她远着些。”
  “然后呢?”大家追问。
  “然后就是她那天回来的半路上动了胎气,被人抬回家,接生婆都来不及去请,都是邻居搭手帮着接生的,但她难产,差点没挺过去,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她把半仙的话当了真。”郑大娘说道。
  众人听完一阵唏嘘,但有一人忍不住道:“就算王桂花把算命的话当了真,但她怎么就认定了大的是讨债的,小的是贵人?”
  “因为她们两姐妹出生时体重差了一斤,王桂花认定是大的在她的产道里卡了很久,差点让她丢了命,应了讨债的说法。”郑大娘凉凉说道。
  众人听完一阵沉默。
  虽然现在破四旧,但信这个的还真不少。
  而一旦信了命,就会把自身发生的事往命理上附会,最终钻进死胡同里。
  “呵!”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冷嘲,众人转头看过去,就见王大锤坐在单车上冷笑道:“我看她自找的,要是好好待在家里待产,也就不会动了胎气难产,结果她不怨自己,反倒把错按在大妹身上,大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投胎到她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