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铁山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妈和秀丽这几天都没有过来,是有什么事绊住了吗?”
  余舒心闻言看向隔壁病床的余大福,后者立刻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说。
  她便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地回道:“余秀丽回省城了,王桂花嚷着累,如今在家躺着。”
  余铁山闻言叹了一口气:“她们都不来,你一个人照顾我没得歇,太辛苦了。”
  余舒心摇头:“没什么辛苦的,主要的活都是护士在干,我只是给您喂些吃的。”
  “你怀着孩子,跑上跑下也辛苦,还是给我办出院吧,我回家养着。”余铁山提议道。
  余舒心给他擦掉嘴角的粥水,抬眸问道:“您觉得您回去以后,王桂花能照顾你吗?”
  余铁山:“……”
  “爸,你回去后妈肯定不会照顾你的,你还是在这住着吧,咱爷俩也能做伴。”余大福赶紧说道。
  余铁山忍不住瞪了儿子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不住打嗝,神情痛苦。
  余舒心立刻揉按他手臂上的关内穴,等他止住打嗝后,开口道:“我这两天正在找护工,等找到了人,我就会减少过来的次数。”
  余铁山闻言没有反对请护工,只道:“请护工的钱爸来出,过几天厂里就发工资了,爸有钱。”
  余大福眼睛一亮,张口想说话,但看到余舒心扫过来的眼神后,悻悻闭了嘴。
  “行,我先垫着,等您发了工资,我跟您要。”余舒心道。
  余铁山顿时高兴地连连点头,又与她说了好一会她小时候的事,说累了才躺下睡觉。
  余舒心为他掖好被角,然后走到了隔壁病床。
  余大福被惊得差点弹跳起来,急声道:“我真的什么都没对爸说……”
  “嘘!”余舒心比了个手势。
  余大福立刻噤声,余舒心这才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你做了什么我很清楚,不过我现在不与你计较,你就好好在这陪父亲住院。”
  余大福打了个哆嗦,连连点头答应。
  他不是怕这个妹妹,但他是怕她男人,她男人真是个狠人啊!
  余舒心见余大福缩进了被子里,便转身走出了病房,就碰见了提着一兜子青橘的王大锤。
  “大妹,这些天发生这么多事你都不找我,你还把我当哥……”
  “小点声,咱们出去说。”
  “行,等我先进去先看看余叔,放下这兜橘子。”
  王大锤进去了一趟,很快出来了,手里捏着一个剥好的青橘,笑嘻嘻递给她:“你口味还没有变吧。”
  “没变。”余舒心笑着接过了橘子,一边往外走,一边慢慢吃橘子。
  到了住院楼,她才将这些天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手里的橘子也吃完了。
  王大锤听完倒吸一口凉气:“余秀丽够狠啊,拿自己作饵,她就不怕妹夫兽性大发……”
  话未说完就对上余舒心的怒目,王大锤反应过来,忙拍了下自己的嘴:“说错了说错了,妹夫那人绝对是坐怀不乱的君子,不过余秀丽这招真的挺狠的,但凡妹夫少点警醒就会上当,到时他肯定要被余秀丽拿捏,逼他跟你离婚都有可能。”
  王大锤忍不住又啧啧两声,感叹自己小看了余秀丽,对方居然这么能放得开。
  余舒心事先也没有料到,但她猜测过原因,想着大概是因为余秀丽的灵魂来自后世,那个时代不择手段的人做事更没底线吧。
  “余秀丽这算咎由自取,就算有省大那个姓卓的帮忙,她也别想逃脱责罚。不过,我有点好奇,那姓卓的说给你入学名额,你就一点不动心吗?”王大锤问道。
  余舒心抚着自己的肚子微笑道:“若是一年前,我可能会动心,但现在,这两个孩子对我来说更重要。况且,如今纷乱的大学还是求学求知的殿堂吗?”
  就算一向没心没肺的王大锤,也被问得叹了一声气:“你想安静求学肯定很难,但进了大学就能得到大学文凭,有了文凭你可以进好单位。”
  余舒心闻言笑起来:“我现在就是部队后勤部的技术人员,你觉得这单位不好吗?”
  王大锤:“……”
  “大妹,你果然是咱们大杂院的骄傲,哥服了!”王大锤冲她竖起了大拇指,随即往她身后看去,惊喜招呼,“妹夫你来了!”
  余舒心立刻转身,就见孟建国踩着暮色走过来,同行的还有后勤部长以及一位面生的首长,她连忙迎上去跟两位领导问候。
  后勤部长爽朗笑道:“几天不见余工圆润了些,好事!”
  余舒心哭笑不得:“部长,我怀着孕肯定见天长肉。”
  “那也是小孟照顾得好,值得表扬,不过我们这趟来是说正事的。”后勤部长严肃起来,将身边的首长介绍给余舒心,她才知道对方是政治部的领导。
  王大锤很机灵地告辞,替她回病房照看余铁山。
  余舒心四人先去了一趟招待所,在房间里密谈了一会,然后前往派出所,见到了省大的人。
  不,不仅仅是省大的人,确切的说是革委会的人,卓长东在其中极其不显眼。
  到了这一步,已然不是冒名顶替的事,而是两方力量的争斗,有道义,有利益,也有妥协。
  等到这案子终于定下,余舒心去了看守室见到了余秀丽。
  余秀丽神情萎靡,但衣服还算干净,头发也编得整齐,在听到门开的动静后,唰地站起来,双眼灼亮。
  “余舒心?居然是你来看我。”
  余秀丽眼底的光黯了一些,但依旧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目光却在观察她的神色,似乎想要获取些信息。
  余舒心也没卖关子,开门见山道:“恭喜你,一会就能出去了,重见天日。”
  余秀丽脸上的完美假笑,立刻化作了惊喜:“我就知道,卓师兄一定会帮我的!”
  余舒心颔首:“你说得不错,他给你争取了一个不错的地方学农。”
第三百五十二章 两年后我会回来的!
  卓长东确实很努力地帮余秀丽,帮她争取留住了学籍,只是接下来的两三年她要去学农。
  在这个年代,学工学农是一种流行,许多大学的学生毕业前都得有这么一段经历,只是这个过程短的十来天,长的也不过半年。
  但余秀丽学农的年限则至少需要两年,因为有句话叫做劳动最能改造人的思想,简称劳动改造。
  听到这个结果,余秀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了,她死死盯着余舒心:“这是你提的对吧?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
  “你要愿意这么想,那就当是我提的吧。”余舒心莞尔一笑。
  “好,我接受,两年后我会回来的!”余秀丽眼底迸射出灼亮的光,有仇恨,不甘,还有自信!
  余舒心在乡下能混得好,她一样可以!
  “对了,忘了告诉你,你跟你妈去的是同一个地方。”余舒心笑着说这话,就转身离开。
  余秀丽脸色彻底变了,朝她扑过去:“王桂花也是你妈,你不能让她去劳动改造……啊!”
  余舒心身形一闪,余秀丽扑了个空,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响。
  “余师妹你怎么了?”
  这时卓长东赶了过来,急切地扶起余秀丽,又怒视一旁袖手旁观的余舒心。
  余舒心挑了下眉,走到两人跟前,居高临下冲余秀丽道:“你说我不能让王桂花劳动改造,你怎么不问问她为何会有这结果?”
  “因为她是个伟大的母亲啊,她为了你这女儿能继续留在大学,她认下了所有的罪责,你感不感动?要不要去翻案,要不要与你那伟大的母亲一起分担罪责?”余舒心笑问道。
  听到她这话,余秀丽似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张口剧烈地喘息起来,随即按住了自己的胸口,艰难地吐出一个“药”字,就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什么药?你要什么药?”卓长东着急地询问,又摇晃余秀丽,但后者毫无反应,卓长东就冲余舒心吼道,“她到底是怎么了?快告诉我!”
  余舒心有一瞬的惊愕,因为余秀丽闹晕倒的戏码,她有一些年头没见过了。
  “舒心你没事吧?”孟建国赶了过来,护住了她。
  余舒心摇头:“我没事,而且心情相当好。”
  卓长东的心情却是又急又差,没能从余舒心口中得知余秀丽犯了什么病,他要抱着后者去医院,但因为一些手续还没办完,被拦下了。
  不过,派出所有医务工作者赶来跟余秀丽检查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余秀丽的身体没啥问题,许是情绪过激晕过去了。
  卓长东不相信,且想要更改余秀丽“学农”地点,但被两方都否决了。
  那一方人只是把余秀丽当成棋子,如今达成了某方面的目的后,那棋子的身体是否能适应学农之地的气候,就不在他们关心之列了。
  最终,完成了所有手续之后,卓长东终于能抱着余秀丽赶去医院,一番检查后,得出余秀丽心肺功能相对差一点,只要调养得当,并不影响生活。
  卓长东一听,立刻要给她办住院,但医生没有同意,不客气地说道:“她这点小毛病都住院,那医院早就被人塞满了!”
  卓长东还想要争取,但被余秀丽拉住了,她虚弱地说道:“师兄,我不用住院的,我只是想在走之前再见见我爸,还有我哥。”
  转头又冲余舒心恳求:“姐,你让我见见爸吧,我肯定不会乱说话,我只是想跟他道个别,让他别惦念我,让他好好养病……”
  “二妹。”
  忽然,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后方响起,众人一起转身,就看到王大锤推着一张轮椅过来。
  轮椅上的人正是余铁山。
  余秀丽立刻扑了过去,扑到他的肩头嚎啕大哭。
  余铁山颤巍巍抬起手抚摸二女儿的头顶,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一双眼浑浊又湿润。
  王大锤挠了下头,不好意思地凑到余舒心身边解释:“大妹,余叔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拿话套我,我不小心漏了口,余叔就非要我推他来见你们,不然就给我闹绝食,我也是没办法。”
  余舒心理解地点头:“我知道,不怪你。”眼神却射向了撑着拐杖躲在角落里的余大福。
  余大福被看得缩了下头,但最终还是咬牙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冲余秀丽喝道:“你答应我的东西呢?”
  余秀丽抬起了头,满脸的泪痕,楚楚可怜的模样。
  余大福却不耐地催促:“赶紧把东西给我!”
  余秀丽将一张纸条递给了余大福,哽咽说道:“哥,我要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爸。”
  余大福拿过纸条一看,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冲余秀丽哼了一声:“我爸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你以后好好做人吧。”
  余秀丽含泪点头:“我知道,我以后会好好做人的。”而后又握住余铁山的手,“爸,你好好养身体,不要惦记我和妈,我们会尽快回来的。”
  余铁山的眼泪涌出来,他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最终点了下头,说了一声:“好。”
  余秀丽最终被省大的人带走了。
  余铁山被推回了病房,很快就咳嗽起来,怎么都止不住,医生赶了过来,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他睡了过去。
  这一忙乱就没注意,余大福居然偷偷办了出院溜走了。
  “他这是怕挨揍提前跑了啊!”王大锤都被气得磨牙,“忒没出息了!”
  余大福表示,出息算什么?他挨揍挨够了,他现在只想尽量拿到证据跟吴凤儿离婚!
  他要尽快摘掉自己的头上的帽子!
  根据余秀丽纸条上的消息,他顺利找到了一个人,也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但对方居然开价一百块!
  真是想钱想疯了!
  “这可是你妹妹答应我的,你不付,那我就都烧了!”对方拿出了打火机,打了火就凑近信封。
  余大福扑过去抢,但被对方推开了,差点让断腿再次受伤,他只好大叫:“我去凑钱!”
第三百五十三章
余大福跪求
  清晨。
  余铁山缓缓睁开眼,看到一道身影趴睡在病床边沿,肚子微微隆起。
  是他的大女儿。
  心底触动,他唤了一声:“大妹。”
  余舒心并没有睡实,一听到声立刻睁眼抬头问道:“爸,您要什么?”
  看着大女儿倦怠的面容,带着血丝的双眼,余铁山缓缓摇了下头:“我不要什么,我现在好多了,你回招待所休息吧。”
  余铁山的声音干涩又嘶哑,余舒心却不敢随便给他喂水,因为昨天他咳得太吓人了。
  “爸,您别说话,我去喊医生。”
  她说完站起身,眼前忽然有些发黑,身体不禁晃了下,一双大手就扶住她的腰。
  是打了热水回来的孟建国。
  他搀住她坐下:“你别动,我去喊医生过来。”
  医生很快过来了,给余铁山做了检查之后,又为余舒心简单看了看,告知她需要少思少忧,还要保证足够的睡眠。
  孟建国立刻握紧她的手说道:“爸这边有我,你不要再操心,我现在送你回招待所休息。”
  余铁山这会输上了葡萄糖,恢复了一些气力,也开口劝说:“爸没什么事,大妹你放心去休息吧。”
  顿了下又道:“二妹和你妈的事,爸从未怪过你,我只怪自己,怪自己对不起你……咳咳咳……”
  余铁山情绪一激动又咳了起来,不等医生提醒,余舒心赶忙握住了他的手:“爸,我不怪你,不怪你了……”
  话音未落,眼泪从她的眼眶涌了出来,却没有伤心,而是畅快。
  去年刚重生回来时,她是怪的,怪余家所有人,也包括余铁山这个父亲,怪他没能当起一家之主的责任,怪他偏袒余秀丽。
  她满心的怨怪,满心的不平,所以她毅然决然地报名下乡,是想要重新开始,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不过,她不后悔那一次的逃避,因为她在乡下感受到了另外一种生活气息,得到了新的家人,也有了爱人和孩子。
  余舒心禁不住抚摸了一下自己微隆的肚子,她并非是因为有了孩子所以理解了父亲的做法,而是因为她现在过得幸福,所以可以大度,可以放下,可以谅解。
  “爸,我真的不怪你了,你也不要怪自己,好好养病吧。”余舒心认真地说道。
  余铁山一瞬间泪流满面,但咳嗽却是止住了。
  等到他睡着之后,余舒心才由着孟建国搀扶走出了病房。
  “大妹,你借我一百块,我给你写借条。”
  刚出了住院楼,余大福拄着拐杖赶了过来,见到两人就张口借钱:“我也不白借,我给你算利息,一个月一厘钱怎么样?”
  孟建国伸手护住余舒心,冲余大福吐出一个字:“滚!”
  余大福被吓得一哆嗦,但最终还是撑住了,哀求道:“孟营长,孟哥,你们就借我一百块吧,我有急用,真的很急,我给你们跪下了。”
  余大福膝盖一弯,做出下跪的姿势,只是下跪得很慢,毕竟一条腿还打着石膏呢。
  孟建国没有理会,扶着余舒心从余大福身边走过。
  余大福彻底急了,冲着两人的背影噗通跪下了,打石膏的腿也摔着,顿时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我跪了,我给你们跪下了,你们把钱给我吧!”
  附近的人齐刷刷看过来,议论纷纷。
  余舒心停住脚步,回过身,看着跪在她跟前的余大福,眼神漠然:“你还记得去年夏天,我昏迷醒来那一天,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吗?”
  余大福闻言愣了一下:“你去年啥时候昏迷过?”
  余舒心笑起来:“原来你不记得了,那就不用想了。”
  她握住孟建国的手转身离开。
  “不,你等等,我想起来了,那天余秀丽跳河,你跟着跳下去救了她,结果她没事,你发烧昏迷了,对不对?”余大福急切地说道。
  余舒心稍稍驻足:“你确实想起来了,那你当时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不至于想不起来吧?”
  余大福当然想起后续了,想起自己曾经煽风点火,想起自己站队余秀丽,他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或许是因为曾经的大妹是软包子的性子,或许是因为他妒忌她聪明学习好,还能去上大学,若是把她拉下来……
  不,不,他没有那么恶劣的性子,他只是孝顺母亲。
  对,他就是孝顺!
  “大妹,曾经是我错了,错在我对妈太过孝顺,你最该怪的是妈啊,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