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莫名的念头一闪而过,有些怪异,陆无忧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奇怪的情绪,语气寻常地微微笑道:“走吧,还耽搁什么。”
贺兰瓷见他恢复正常,松了口气,但也很能理解。
公主要是这么凑到他们边上不停找茬,她也会很不爽的。
在宴席上,尴尬依旧。
这个环节,通常是新郎单人举杯敬酒,新娘子在洞房里等着,但此刻偏偏是一身华丽嫁衣的魏二小姐举杯和她那些贵女小姐妹寒暄着。
林章酒量一般,被同僚灌了几十杯,已经有些面色酡红。
魏二小姐觥筹交错寒暄完一圈,过来看他,醉得比林章还厉害,却还要道:“酒量不行就别喝了,还是你……”她望向不远处和自己夫君坐着的美貌少女,“旧情难忘?”
她对陆无忧死心之后,了无生趣,觉得皮囊再好的男人也不过如此,林章至少看起来老实,她外祖母又三翻四次劝她,说觉得林章是个不错的对象,就干脆这么凑合着结了——也免得拖到最后被送去和亲,她虽不是皇室女,但身份亦不远。
当然,魏蕴是不在意林章原先心有所属,反正她也不喜欢他。
林章本来就半醉,被她这一说,更是羞臊难言。
“我没有!”
魏蕴道:“来来来,去喝杯告别酒,我都忘了陆无忧了,你怎么还忘不了呢。”说完,便拖着他的胳膊朝那边走去。
贺兰瓷坐下刚吃了一会菜,陆无忧也刚喝完一壶酒,抬头就见新婚夫妻正朝着他俩走来。
魏蕴本来是扯着林章过来敬酒的,可一看见贺兰瓷呆怔,旁边陆无忧心不在焉的模样,又有点莫名火大,道:“你们不会还是之前那样吧!”
贺兰瓷回忆起他们上次在莲花潭不欢而散的场面。
她有心想解释:“上次是有所误会,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又不能说上次是在演戏,便道,“他私底下对我很好,很尊重。”
魏蕴不信,嗤笑道:“你还给他说话!”
陆无忧也没理她,他确实不喜欢这位魏二小姐,当即只举杯跟林章道:“恭喜。”
林章举杯刚想碰,魏蕴道:“你还跟他碰杯,你是不是傻,我让你过来给贺兰小姐敬酒的!你理他做什么!”
都知道魏二小姐是出了名的不给面子,且脾气大得要命——大闹自己生辰宴的事情她都做过,大闹喜宴也不稀奇。
好事者已经默默开始围观起来。
林章得过陆无忧的解释,知道是误会,但眼下谁都不好当面拆穿,不然陆无忧贺兰瓷演戏的事情暴露了,把魏蕴当猴耍,只怕她更要发作,尴尬之下,他拉着魏蕴的嫁衣衣袖,低声道:“我们走吧。”
“走什么!你坦荡一点!林少彦,你要是个男人,就跟陆无忧这种根本不知疼惜妻子的人一刀两断!”
魏蕴声音娇俏,但语气郎朗,格外掷地有声。
林章当场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无忧其实不很在意,因为魏二小姐风评不佳,这种纨绔小姐的话根本没几个人会信。
贺兰瓷扶着额,她站起身,再次解释道:“魏小姐,你误会了,你上次看到的只是我们闹着玩,我们私底下关系并不差,更何况……”她音色渐渐冷下来道,“这是我们夫妻的事情。”
确实,虽然知情人都知道当年魏二小姐也对这位大名鼎鼎的陆状元动过心思,还放出风声来,让其他家贵女都别肖想。
但如今双方各自婚嫁,她还主动上去找茬是有点不合适——且理由还找得这么尴尬。
谁不知道,陆状元连夫人绣的古怪荷包都照戴不误,去趟清丈都还得带着夫人一同,这么新婚燕尔黏黏糊糊,还会不疼惜妻子么……更何况那可是贺兰瓷!
众人只当看康宁侯二小姐在大闹自个婚宴,反正她爹康宁侯,和外祖母浔阳长公主也不会管——真管了也就养不成这样的性子。
唯一最尴尬的大概是新郎林章。
约莫有所预料,他爹林大人婚仪结束已经提前携夫人撤走,宴席上也多是新娘子这边的亲朋好友。
就在此时,一道清爽的少年音响起,刚才看了好一会热闹的骆辰道:“啊,他果然欺负你!我刚才问,你还不肯承认。”
……怎么还有来添乱的!
他模样打扮也很惹眼,有所耳闻的当即便道:“那好像是北狄的小王子。”
“他在跟谁说话?”
“贺兰小姐吧。”说话之人不由感慨,“真不愧是贺兰小姐啊!即便已经成婚了,裙下之臣依然不减其数,北狄小王子这才来了多久啊,就……”
魏蕴冷哼一声,干脆也不敬酒了,把杯中酒仰头喝下,道:“他何止是欺负!我觉得他根本把他妻子当仆役。”
骆辰闻声也一愣:“县主这说的是真的?”
魏蕴醉醺醺地看他道:“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对了,你是谁啊?”
骆辰接口道:“我叫骆辰,你能不能再说说!”
林章终于顾不得羞耻和礼仪,上前一把拖拽住魏蕴,想把人拉走:“别胡说了,你喝醉了……”他转头对贺兰瓷和陆无忧道:“你们多担待,她没有恶意的……我回去一定……”
魏蕴挣脱他道:“林少彦你干嘛!我想说,你让我说……我爹都不管我!”她也伸手指着陆无忧道,“他就是个,嗝,金玉其表,败……”
贺兰瓷也忍不住抬高声音道:“魏小姐,你……”这人怎么不听人说话啊!
陆无忧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冷静。
似乎这片混乱中,只有他这个当事人还很平静,感觉仍然像在看戏。
他拽着她坐下来,又把茶杯递过去让她喝茶,甚至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酒,用很低的声音对贺兰瓷道:“别动气,用不着。”
贺兰瓷也低声道:“她在骂你。”
陆无忧淡淡道:“回头写奏章骂她。”
她莫名冷静了下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来之前,韶安公主得知骆辰在打探林中偶遇的女子,当即一脸八卦兮兮道:“你说的那位,我们上京都知道啊……哦,他们夫妻俩没什么感情的,都是做做样子的,此事有些隐秘……是因为那个前曹国公世子,所以她为了名声才迫不得已嫁出去的……嫁出去之前就很惨,嫁出去之后更惨了,你看她穿衣打扮就知道了,哪有官家夫人打扮成那副模样的……估计迟早要和离。”她还笑着鼓励他道,“……你要救她出水火,我支持你啊!她被礼教束缚的厉害,表面不说,心里肯定会很高兴的!”
骆辰本来还半信半疑。
听见这位县主新娘子的话更加确信。
此外,她在他身边,连话都不敢跟他说,一定是被压迫得很厉害。
少年人血气方刚,骆辰此时忍不住头脑发热,也没顾忌这是在什么地方,瞬间拔下腰间银鞘弯刀,用刀鞘尖端指着刚将酒杯递到唇边一副置身事外模样的陆无忧:“来比试吧!我们北狄的规矩。只要赢了比试就要答应对方一件事!比试内容只要是动手的,你随便挑!”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
只有魏蕴闻言,拍手道:“好,我支持你!来,比就比,就在这比吗?要比什么!”
场面一时既荒唐好笑又刺激——甚至让人想起了当初曹国公世子的婚仪,那也是一出好戏啊。
唯独林章感觉自己随时要昏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当成全员助攻看(小声
啊……这个故事确实没到最甜的时候,目前还在感情进展ing
第四十九章
“这是我们的婚宴。”林章忍不住低声对魏蕴道,“你醒醒酒,别在这里闹了行么?”说完,又去对骆辰道,“王子殿下也请冷静些,我夫人她有点误解,霁安他就算最初对……但现在肯定也不一样了。况且他一个文弱翰林,如何能同王子殿下你比试。”
他是比魏蕴清楚对方的身份,觉得闹成这样实在难看。
可这会骆辰十分上头,又有人支持,周围还有许多看热闹的目光,让他一下仿佛回到了草原上,被所有人注视着,只觉得绝不能怂,当即道:“我刚才还看见她被他气得不轻!怎么不能比了!我都说了我可以让他。”
贺兰瓷立刻反驳道:“我没有被他气得不轻。”
陆无忧却很平静道:“你真想跟我比试?”
骆辰道:“这还能有假!”
陆无忧道:“你想让我答应什么事?”
骆辰张口便道:“要是我赢了,你就放她自由!”
众人:“……?”
这位北狄小王子怕不是有什么毛病。
闹得阵仗太大,连王子都拔刀了,很难不吸引远处人的注意。
不一会,众人就见浔阳长公主被韶安公主搀扶,迤迤然领着一众随从来,她一袭繁丽长裙拖曳,周身亦是缀满了金银钗环,看着眼前场面,她饶有趣味地缓声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旁边的内侍低语着禀报,就见韶安公主也附耳过去说了几句。
浔阳长公主闻言点了点头,随后看向骆辰:“骆辰王子,你是什么缘由,突然要在这婚宴上和人比试。”
骆辰立刻道:“是他待她不好,我看不过眼,想和他比比。”
不熟悉浔阳长公主的还当她会劝阻此事,知道这位大长公主作风的人已经开始要么心怀期待,要么痛苦摇头了。
要知道这位可是和圣上作风截然不同,她完全不在乎颜面,也不在乎风评,当初就敢亲自捉.奸驸马,把人光着身子拖到大街上,闹得满城风云,人尽皆知,又当众休了驸马。
长公主身后弹劾的折子垒起来能有几大摞,圣上从来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毕竟,当年也是她当众揭发了与圣上竞争皇位的七皇子祸乱后宫的丑事,此后又对圣上多有襄助,才让圣上得以顺利登位,故而她再是横行霸道也无人敢管。
果然,浔阳长公主听完,当即拍手道:“原来如此,那你们比吧。”
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位疯狂招桃花的状元郎,听完魏蕴上回的抱怨,更是没有好感。
魏蕴在旁边大笑道:“祖母真好!”也不管林章了,就扑过去挽住她另一边的胳膊。
局面已然失控。
萧韶安陪在一侧,虽然刚才已经怂恿过姑母了,但依然很怕骆辰临阵退缩,也跟着添油加醋道:“骆辰王子,只是一场小比试,算不得什么大事,就当是给婚宴助兴。而且他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感情成亲的!他根本就不喜欢她……”
陆无忧倒真是笑了,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视线在众人身上扫过,手中的白瓷杯轻旋,低声开口,音色清润婉转。
“——谁说我不喜欢的。”
一时间,众人都不知道这个后续会如何展开。
“我自己娶的夫人,怎么会不喜欢。”陆无忧终于站起身来,语气平波无澜道,“恳请公主莫要再胡言乱语。王子殿下想要怎么比试?”
谁料,紧接着响起了贺兰瓷清澈的声音:“我不同意!”
风险太大了。
贺兰瓷是不担心他比试,但万一陆无忧暴露了功夫,给他带来风险怎么办?
众人又是一惊。
萧韶安听见她开口,顿时一阵气急,口不择言道:“他都同意了,你有什么可反对的!这两人竟愿意为了你比试……你应该很开心才是!”
反正换成是她肯定会很高兴。
闻言,贺兰瓷沉默了一会,几乎有些想笑。
她从来只觉得麻烦,怎么会为了这种事情开心,本来只是来看场婚宴,居然能闹到如此地步,她攥紧了手指,甚至因为刚才陆无忧的反应而感到担忧,他似乎真的不大开心。
贺兰瓷脑子也有些发热,突然她开口道:“如果殿下非要比试,那么要不我来。”
这荒唐话说的时候还有一分犹豫,出口了却很平静。
她也不想总是给陆无忧添麻烦,再让他解决。
众人:“……???”她在说啥?
在场所有人都快傻了。
看着骆辰举起银鞘弯刀,大家都知道,他八成是想比试武艺骑射之类的——虽然拿这和陆无忧这种文弱文官比也很过分,但贺兰瓷一个娇软柔弱的女子要如何去比。
就连刚才一时上头的骆辰都愣住道:“你……”
贺兰瓷语气越发冷淡了:“殿下不必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臣妇才比试。”她轻吁了口气道,“臣妇也不需要你所言的‘让他放我自由’。”
骆辰张了张嘴,也回过神来,他刚才头脑发热,拔出银鞘弯刀时,还觉得自己是拯救美人的英雄,是勇士,但现在真当贺兰瓷和他对话时,他才发现,可能不是这样。
“是我一时冲动……”少年低下了头颅,“你不要生气。”
方才那场闹剧,有人一时冲动,有人拱火,有好事者的围观。
在一场婚宴上,宛若余兴表演似的,大家都看得很兴致勃勃,之后的十来日里估计都不缺谈资了。
只有魏蕴轻嗤了一声,她端着酒杯喝了一口,醉醺醺道:“你倒真是爱惨了陆无忧,这时候还要竭力护着他。”知道没好戏看了,说完她便去寻人道,“酒呢?再拿壶酒来给我。”
林章怕她又去别的地方发疯,连忙跟去。
陆无忧反倒转头看了魏蕴一眼,表情很古怪。
唯独萧韶安还在高声道:“怎么不比试了!既然姑母都愿意做见证,不如趁着大喜的日子,也来热闹热闹!”她笑靥如花看向贺兰瓷道,“你要是想亲自比试也挺好啊,是比骑还是比射?”
她记得贺兰瓷似乎连马都不会骑。
本来她也不舍得让陆无忧和骆辰比,能有机会让贺兰瓷亲自丢人那是最好。
一直在旁看戏的浔阳长公主,这时才又出声道:“现在大晚上的比骑射也不方便,估计你们只能比比投壶之类的,若真想比,半个多月后,圣上设宴请北狄使臣,到时再比也不迟。今晚先继续婚宴吧。”
浔阳长公主爱憎分明,对女子一向比对男子宽容。
光听语气就知道她显然不太喜欢那位状元郎,才会等女方出面时才递梯子。
萧韶安还想说点什么,浔阳长公主已经有些意兴阑珊地走了,萧韶安看了一眼显然已经不会再开口的骆辰,追出去,拖着长音撒娇道:“姑母。”
浔阳长公主比圣上都还要年长不少,待韶安公主也素来亲厚,听见她撒娇就知道她什么意思,只是眸光转过来,却有些淡:“那个状元郎到底有什么好的?”
萧韶安一顿,道:“我就是喜欢嘛。”
浔阳长公主道:“蕴儿都死心了,你这丫头就不能也别惦记了。本宫已经后悔先前劝你了,他分明是个没有心肝的,那贺兰氏也是个蠢的。天下好男儿这么多,你就不能另选一个。”
萧韶安想分辩两句,却见浔阳长公主已经开始用那种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看她。
她呐呐,知道姑母也不会再帮她了。
贺兰瓷从婚宴上出来时,格外疲惫,她坐上车,才想起跟陆无忧道:“对不起,我食言了,先前说不再理他的。要不……下次这种婚宴我还是不来了。”
陆无忧没想到她一上来就说这个,刚才还稍起的情绪又有些变淡:“这个用不着道歉,就算你嫁给我了,想和谁说话也是你的自由……我帮你挡着,是因为觉得你可能不想理他。”他耸肩道,“这是你的自由。婚宴是我带你来的,你不用自责。”
但说这话的时候,陆无忧的语气并不像平时那么轻松。
贺兰瓷犹豫道:“你不是不开心吗?”
陆无忧敛了几分笑意,道:“对,我不开心,但这与你无关。我在和自己生气,我今晚有点不太对劲。”他努力想找回他们平时的相处模式,故而重新调笑道,“你刚才还真的打算和小王子比试?”
贺兰瓷点头道:“我真的有打算……正好我也想学一学射箭,这个难不难?”
“不难。”陆无忧随口道,“你想学就不难。”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按照以往,陆无忧应该会洋洋洒洒跟她说怎么学射箭,到底哪里难哪里不难,他在这种时候总是炫技似的话很多,不会这么言简意赅。
贺兰瓷沉默了一会,又问道:“你为什么生自己的气?”
陆无忧顿了顿道:“我可以不说么?我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
马车里又陷入令人难熬的沉默。
贺兰瓷越发后悔出这趟门,明明出门前他们还好好的。
她和陆无忧清丈那次在外待久了,有些忘乎所以,逐渐忘记了她在上京的防备和警惕,现在她已嫁为人妇,陆无忧帮她许多,她也应该好好清理自己的烂桃花了。
她甚至很能理解陆无忧此刻的气愤。
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下了。
车夫道:“……前面有人拦道。”
随后传来的是北狄小王子骆辰的声音:“对不起,我还有些话想说。”
贺兰瓷现在听见他的声音和惊弓之鸟似的。
陆无忧却在沉默了一会道:“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说你不想下去,但……事情总得解决不是,逃避也不是办法。”
贺兰瓷也沉默了一会,明白了陆无忧的意思。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下去解决:“那你等我一会。”
出了马车,贺兰瓷看见骆辰正骑着马,遥遥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