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还提着一盏风灯,摇曳的光照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十七岁的少年耷拉着脑袋,纵使气,贺兰瓷也觉得很造孽。
她踏着车辕下来,客气道:“殿下想说什么便说吧,希望殿下说完便能满意了。”
“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像被放出笼子的鸟,忍不住让人想看你还能再飞多高多远……我以为他是困住你的笼子。”骆辰声音沙哑道:“我还被人误导了,以为你们感情不好,他……待你不好,你连衣饰都……”
贺兰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这与他无关,臣妇自己想这么穿的。”能平心静气讲道理的对话,她也能整理好她的思绪,“殿下,我过得很好,不需要你的拯救。就算我真的需要,也希望你能先问过我,而不是……完全无视我的意见,只听别人说的。”
骆辰羞得满脸通红。
“对不起,我可以跟你道歉,跟他道歉也可以。”
“这就不用了。”贺兰瓷轻声,“殿下,你说完了吗?”
骆辰哑口无言了一会。
贺兰瓷转身,正要进马车,听见他大声道:“我对你一见钟情,我喜欢你,想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你……我当真不是故意让你为难的……很对不起。”
这种话她以前也听过许多。
并没有多少触动,反而只担心陆无忧会多想。
贺兰瓷有些手忙脚乱地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看见陆无忧又在泡茶,他垂着眸子,手指捏着茶针拨弄叶片,见她来,才道:“解决了?”
贺兰瓷道:“嗯。”
马车继续行驶,陆无忧笑了一下道:“小王子表白得还挺真切的,你不感动一下?”
贺兰瓷长舒一口气道:“能别胡思乱想吗?我只觉得逃过一劫。”
陆无忧又拨弄了两下,道:“有个问题想问你。”
贺兰瓷道:“你问。”
陆无忧道:“如果那晚救你的是其他人,你和他成亲的话,也会像我们这么过么?”
贺兰瓷觉得他这是什么古怪问题:“可就是你啊,不是别人。”
陆无忧把茶针放到一边,换了茶夹,继续戳弄。
“我庸人自扰,在想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你别管我了。”陆无忧顿了顿,语气散漫道,“不太重要,也许明天早上我就想通了。”
贺兰瓷正襟危坐,很认真地问:“不能跟我说说么?”
……她怎么这种时候都还是这么勤学好问。
陆无忧腹诽了一句,丢开茶夹,抬起头,语气略带了一分正经道:“你觉得我今晚在气什么?”
贺兰瓷也正经道:“因为我没处理好烂桃花,给你惹麻烦了,还让你丢面子了。”
陆无忧听完她的回答,静默了一会才开口。
“不,因为你是个笨蛋。”
作者有话要说: 无忧为啥生气下章会说,不光是吃醋这么简单,他想超多。
第五十章
贺兰瓷道:“……?你怎么突然骂人。”
陆无忧解释道:“这不算骂人,只是种抱怨……”
……她听到这个词最多是用来形容她哥的时候,虽然她哥也不大在意。
贺兰瓷表情有些微妙道:“你对我今天哪里有意见和不满,我们一口气说清楚,不要藏着掖着……免得日后再生嫌隙。”她略停顿了一下,道,“如果不是我说的原因,你到底为什么生气?”
陆无忧索性把整个小茶炉推开,往后靠去道:“……都跟你说了是庸人自扰。”
贺兰瓷平日里也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只是觉得今晚的陆无忧格外不对劲。
像是有一些想抓的东西,却又怎么都抓不到。
贺兰瓷道:“意你再说说,能帮你分担一二也行。”
她望过来的眼眸清澈,纯粹不含杂质。
若是平时,陆无忧大概会想摸摸她的脑袋,顺势大抵还会……
他定了定神,依旧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道:“贺兰瓷,你觉得……现在是你想要过的日子么?”
贺兰瓷懵了懵,道:“当然,难道你对现在有什么不满意?”
除去一开始的波折,陆无忧和这桩婚事都没有任何令她不满的地方——甚至很多时候,远远超出期待,原本嫁给陆无忧,她已经做好了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磕磕绊绊整天吵架凑合过的准备,但实际相处起来,远比想象中和谐的多。
当然,过程中,她也意识到自己先前对陆无忧有颇多误解,除去在她面前时偶尔的胡言乱语,陆无忧这个人其实很不错。
对方意些不用言说的体贴和关照她也能感受到。
现状除了要应付烂桃花带来的种种突发状况,她甚至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过得这么顺心过。
陆无忧道:“我是说更自由一点,不用困在这里,不用说句话想骑个马都要提心吊胆……我没有想要约束你的意思,就算你想和意个小王子说话也是你的自由……”
贺兰瓷不由出声道:“我没想和他说话!”
“我知道你对他没有兴趣,我只是举个例子……”陆无忧又有些自言自语似的道,“我以前怎么没有意识到上京这么不适合女子……你好像也没有见过更自由的生活。”
贺兰瓷道:“可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很自由了。”
她甚至还可以骑马!
陆无忧摇头道:“意是你没见过,我老家意里,女子习武非常普遍且正常,可以提着剑孤身一人行走江湖,也可以策马扬鞭仗剑天涯,想去哪去哪,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和谁在一起和谁在一起,用不着在意他人看法……路见不平可以拔剑,一言不合可以开打,就算是女子,也敢与男子争高下。”
贺兰瓷怔了怔,道:“不会被官府抓吗?意女子的名声呢……”
“跟你说了在官府管辖之外,名声……”陆无忧笑了笑,“都是打出来的名声,就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贺兰瓷呆呆道:“不会有这样的地方吧……”
“有的。”陆无忧确定道,“所以你真的想待在此地吗?意个小王子有点倒是没说错……你骑马时,是真的像被放出笼子的鸟,只是你的世界只有这么大,不知道外面天高海阔。我跟你说过我父母去了域外,意是比大雍,比北狄更远的地方……有许多前人未曾领略的风物,也许寻常人穷极一生都难以见到。”
贺兰瓷迟疑道:“既然这么好,那你干嘛还来……”
陆无忧平静道:“因为我有想做的事,所以愿意画地为牢,就算被教条礼节束缚,也并无怨言……那么你呢?你是真愿意待在这里吗?还是因为别无选择。”
贺兰瓷脑子有些混乱道:“你现在一时间问我,我也……”
陆无忧语气越发平静道:“不急,你可以慢慢思考,想出结果再告诉我也不迟……虽然我现在没办法解决你的困境,但送你脱身离开上京是可以的,届时你可以有一个新身份,当然这张脸是要易容改妆一下,这也并不难,我会找人接应你,然后你可以习武,可以学骑射……随便想学什么,想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也不用担心这些权贵的时时威逼。”
他说得平静,话却和晴天霹雳没什么区别。
贺兰瓷艰难消化着陆无忧说的话,道:“这不合适……”
陆无忧像是早已经想好似的,不假思索道:“没什么不合适的,你若是真选择走了,贺兰大人那边我自会告知他你染了重疾,我送你去别处寻医养病……你要是想他了,将来还可以再回来看他。”
“你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个……”贺兰瓷艰难思考着,又想起了一件事:“……那你今晚到底为什么生气?”
陆无忧一怔。
好一会,他才笑出声来,带了三分的似嘲非嘲道:“对自己不受控的部分恼火罢了,像个……”他轻声道,“傻子。”
贺兰瓷:“……?”
他怎么自己都骂。
恍惚间,贺兰瓷回过味来:“你让我走了,那你……”
陆无忧道:“我官身在此,自然走不了。”
贺兰瓷大脑简直混乱至极,陆无忧给了她一个以前从未设想过,但却听起来极其诱人的选择——然后又告诉她,这条路是她一个人走。
事实上,在她嫁给陆无忧之后,几乎没想过他们会因为外力以外的因素分开。
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到底……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陆无忧默了默,轻声道:“只是今晚之后,突然觉得挺无趣的,好似只要你留在上京,就永远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你还要觉得是自己的过错——至少成亲以后,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也不想让你一直待在后宅里,连个宴席都不敢去。”
好一会,贺兰瓷也轻声道:“所以是你想让我离开。”
声音极轻极缓。
谁料,下一刻陆无忧便道:“我不想。”
贺兰瓷:“……?”
陆无忧道:“但你也没有非要留下的理由,上京的名利富贵对你大抵都不重要,你在青州似乎都比待在这里快乐。”
“怎么会没有,我……”贺兰瓷下意识地吐字,“我不想离开。”
陆无忧很温和道:“没事,你慢慢考虑。”
他把小茶炉又拖了回来,这会茶已然煮好,陆无忧慢吞吞倒了两杯,然后低头品茗,也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很快回了府里。
陆无忧还有清丈的一些文书没弄完,遂去了书房,很迟也没回来。
贺兰瓷躺在榻上,闭着双眸,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放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翻来覆去地想陆无忧的话,几乎一夜无眠。
第二天,陆无忧下衙回来,他又顺手买了两盒点心,一盒送去给花未灵,一盒……他径直放去了贺兰瓷的书房。
结果还未走出去,他就被正主撞了个正着。
贺兰瓷转头一看,便瞧见了宝芳斋的点心匣子,做得精巧无比,像个首饰盒,放在桌案上,十分显眼。
陆无忧不尴不尬道:“顺手带的。”
贺兰瓷道:“你昨晚又睡书房了?”
陆无忧“嗯”了一声,想走,被贺兰瓷拽住了衣袖,道:“之前以为你是在忙公务,现在看起来……你是不是还在不高兴?”
陆无忧笑了笑,道:“没有的事,真的就是有点忙。”
贺兰瓷大概对这个人已经有些微了解了。
她扯着他的衣袖,思忖道:“你是不是觉得是为了我好,觉得我在上京活得很辛苦,才想送我离开……但你既然不想,为什么还要提这种建议……我留下来,多少还能帮帮你,呃,处理府中事务。”
又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体贴。
她努力想弄懂陆无忧的脑回路。
陆无忧顿了顿,实话实说道:“想让你过得开心点,所以多给你一个选择。”
贺兰瓷道:“我昨晚思考过了,那样的生活虽然听起来很诱人,但也充满未知,我未必真的会适应,也未必真的会喜欢,我已经这么过了十多年了。骑马是很开心,但不代表我会想要一直骑马,想要在马背上生活,我只是觉得它很新鲜,很有趣,仅此而已。说实话,最近这段时日,算得上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时候。”她定定看向陆无忧道,“我觉得待在你身边,或许会更开心。”
……这可真是要命了。
陆无忧的手指蠢蠢欲动,但又将它按了下去,他努力语气轻缓道:“可还有个问题。”
贺兰瓷道:“什么?”
陆无忧深吸一口气道:“我会想管你,好吧……我昨天在假装大度,虽然我理智上知道,你想和谁说话是你的自由,我不应该管,也不需要管,但依然很不爽,看那个北狄小王子也很不顺眼,所以我很恼火,不太喜欢自己这种状态。不是在对你生气。”
贺兰瓷想了想道:“你可以生气,这确实不太合适。”
虽然她知道陆无忧思想很山贼化,但她还是觉得出嫁后,和其他外男保持一定距离,不让人误解,是理所应当的——况且她对那个骆辰也没什么好感。
陆无忧按着额头道:“你没问题,是我的问题。”
贺兰瓷很诚恳道:“我觉得还是我的问题。”
陆无忧忍不住道:“我们可以停止这种幼稚的对话吗?我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贺兰瓷露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陆无忧动了动唇,好一会儿,才像是不在意地问道:“你呢?你就不想管管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直球选手上线。
我爱感情戏。
第五十一章
贺兰瓷一愣,刚想开口,就见陆无忧又道:“算了,你当我什么都没问。”
说完,转头就要离开。
不知为何,贺兰瓷总觉得陆无忧现在看起来像是,许久之前喝了苦药,抱怨着问她有没有带糖似的。
幸亏他袖子距离她不远,贺兰瓷一把又给扯住了,道:“不要又话说到一半就走了,你要我管你,我……我努力看看。”她迟疑,“只是一般人,都不喜欢被管吧,你真的确定要?”
贺兰瓷以己度人,觉得哪有人喜欢被管手管脚的。
尤其陆无忧又看起来格外的……无法无天。
陆无忧则忍不住心道,这是努不努力的问题吗?
他差点被她气笑,转过头来,少女还是睁着那双轻灵通透的眸子望着他,格外认真,格外诚恳,让他刹那间有点哑口无言。
于是,陆无忧又心平气和道:“确定,你可以什么都管管,就像……”他试图举例,“说我不检点那次那样。”
贺兰瓷顿时有几分羞赧。
那是她在陪他出去清丈,最放松时说出来的话,倒也不是真的在怪罪,就是……他明明可以笑得很客气疏离,很有距离感,却偏要那么笑,笑得好像对谁都含情脉脉似的,让贺兰瓷觉得很……
她自己也形容不上来。
事后反省,贺兰瓷也觉得自己当时是不是有点多嘴了。
陆无忧自然有权利决定怎么笑,就算是招惹来的小姑娘,他大部分也都能摆平,女子不比男子,做不出来太多出格的事情——顶天也就是韶安公主和魏二小姐这样——双方的境遇也迥异。
“……我那么管,你真的不会生气?”
陆无忧颔首道:“当然不会……我,还挺高兴的。”
贺兰瓷拽着他的袖子琢磨了一会。
陆无忧也不急,就这么耐心等着她。
一会后,她突然抬头看他,指了指边上桌案上的点心匣子,道:“下次回来带点心的时候,能不能就带那种用油纸包的,这个匣子很华而不实,而且价钱也很贵。”
“……”
陆无忧转头有些荒唐地看向那精致玲珑的点心匣子,半晌道:“原来你不喜欢,行,我下次不带这种匣子了。”
“还有……”贺兰瓷想了想道,“穿旧的衣裳也不用直接丢了,能用到布的地方很多。你想吃什么不想吃,可以提前和厨子说,不要都做了,才突发奇想带我出门吃,很浪费。”
陆无忧道:“……所以你不觉得惊喜?”
贺兰瓷诚恳地思忖道:“还是有一点的,但也很心疼菜。”
因为花的都是陆无忧的银子,她还不好意思说。
陆无忧表情很佛地看着她,道:“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吧。”
贺兰瓷见他面色不虞,道:“你要是不高兴,就算了……”
“我没有不高兴。”陆无忧平静道,“只是有点无语,你怎么早不跟我说。”
贺兰瓷犹豫。
她爹虽然没教她过夫妻如何相处,但教过她为人之道,平和中正,谦逊宽容,与人为善,虽然她也没完全照做,但在陆无忧这里,她尽量不想让对方不高兴,说多了总觉得迟早要吵架——正儿八经吵架那种。
陆无忧则已经从她的神情里,大概弄明白了:“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你得跟我说清楚,我不是每次都能明白你的意思,用不着太在意我高不高兴……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多顾虑和包袱。”他顿了顿,道,“你就,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顺带……管管我。”后面三个字说得很轻。
贺兰瓷又琢磨了一会:“……总之我尝试看看。”
***
表姐姚千雪听闻在林章和魏二小姐婚宴上发生的事情,没两日就又上门。
新婚的时候她不好意思过来,怕给贺兰瓷添麻烦,后来得了消息,知道她过得还不错,才偶尔在陆无忧不在时上门,这次风风火火赶来,当即便问道:“你夫君跟你发火了没?”
贺兰瓷愣道:“发什么火?”
姚千雪微讶道:“不是北狄那个小王子在魏二小姐婚宴上当众,为了你要跟你夫君比试吗……难道消息有误,不能吧。”
她和魏二小姐关系不算亲近,所以那晚并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