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忧道:“虽然……”他长篇大论似刚开了口头,意识到什么,又噤了声,道:“多谢了。”然后就手把荷包别到了腰上。
嗯?
就没有了吗?
贺兰瓷微微迷茫,他没有感受到她的用心吗?
她不得不出声强调一下:“这真的是我一针一线绣的,没有假手他人。”
陆无忧顿了顿,道:“我知道,会天天戴的。”
这怎么还适得其反,他客气得有点过分了吧!
贺兰瓷忍不住道:“陆大人,你是不是壳子下面也换了个人,我觉得你好像不太对劲。”
陆无忧挑起眼睛看她,瞬间倏忽回转,随口胡诌道:“对,没错,我们俩都换……”他又一顿,道,“你想太多了。”
这样下去不行。
贺兰瓷终于稍稍抬起声音道:“陆无忧,我不是已经跟你很清楚很明白地说了我想要留下来吗?我是很认真想过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出于义务。”
事实上这里她也有不解。
陆无忧费心周全地娶她回来,连她的父亲都能惦记到——她才从贺兰府管事那知道陆无忧还会时不时送东西过去,但他从来没跟她说过——最后的目的却是把她自由地送走。
怎么都觉得不合理。
贺兰瓷已经习惯了那些男子接近她的不怀好意,也明白他们贪图颜色,想从她这里获取什么,但陆无忧不一样,他分明已经什么都能有了。
“我知道。”陆无忧说完这三个字,似也思索了一会,道,“我也没怀疑过这点。”
贺兰瓷道:“但你变了。”
“……”
陆无忧抬眼看来。
贺兰瓷深沉道:“你以前对我没这么多弯弯绕,都是有什么说什么。”
“我以前对你还……”陆无忧语塞了一瞬,道,“就不能给我留点小秘密吗?”他说这话时,声音低下来,竟然显得有一分,极其罕见,贺兰瓷从没想过的,弱势。
她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贺兰瓷又把先前种种,包括陆无忧的话,姚千雪的话,她爹的话,那两个姑娘的话等等……放在一起,思忖着,突然间得出了一个非常匪夷所思的结论。
她有点不可置信。
贺兰瓷一直知道自己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也一直觉得陆无忧和她截然相反。
他自信,且有足够的能力无所畏惧,无所不能。
怎么可能,又怎么会不安……
该觉得不安是应该是她吧。
但陆无忧好像不大相信,她现在是真的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即便没有那次公主府宴席的意外,让现在的贺兰瓷嫁给陆无忧,她也是愿意的。
所以问题是她没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吗?
晚上,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不曾停歇,像无法剪断的思绪,伴随着隐约的雷鸣。
空气中似乎也弥漫着潮湿的水汽。
贺兰瓷没有心情去欣赏那氤氲在耳边柔软的雨声,一直在榻上思考着陆无忧的事情。
几乎在她要睡过去时,才感觉到一个黑影从外面回来,她瞬间又清醒过来,看见陆无忧的身影消失在净室,不一会听见他沐浴洗漱的声音。
和雨声交汇。
她莫名有几分紧张。
过了不知多久,他从净室出来,卧房里没有燃灯,他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动作极轻地径直走向卧榻。
贺兰瓷突然开口道:“我知道你在烦恼什么。”
轻柔的声音在黑暗中分外清晰。
陆无忧正要上榻的脚步一顿,半晌,他才声音微滞道:“你怎么还没睡?”
一直照顾他阴晴不定的大少爷脾气,贺兰瓷也不是没有半点火气。
她从榻上直起身,鼓足了气性,膝盖往前,有些挑衅似的一把拽住了陆无忧寝衣的襟口,用她不染凡尘的眸子望向他,把那个她一直想说,但又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清晰缓慢地吐了出来。
“——陆无忧,我们圆房吧。”
陆无忧几乎整个僵住。
时间也好似停滞在了这里。
只有雨声依旧。
过了不知一瞬,还是许久,他声音极度忍耐地叹息着,用一只掌心微湿的手遮住她的双眸,清润的音色沙哑得不成样子:“贺兰瓷,你要搞清楚……我不是个圣人。”
第五十五章
贺兰瓷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视死如归的表情,反倒显得很坦然,或者说有些释然。
只是被那双清光灼灼的眼瞳这样看着,任何人都无法平静。
贺兰瓷察觉到陆无忧声音低哑,抬起手慢慢覆盖上陆无忧的手背,因为紧张,她的手心也有一点微湿,在雨水密匝降临的潮.湿夜晚,似有些许化不开的粘.稠。
她的语调好像也黏糊了起来:“……没人让你当圣人。”
又很轻,像梦里的声音。
陆无忧感受到她手掌柔软的紧贴,长睫在掌心覆盖下眨动,撩拨而过,过往沁凉寒玉似的指掌也带了点撩.人的热度。
贺兰瓷的模样虽然紧张,却没有颤抖,也不显得畏惧。
“我想当不行么?”他声音仍旧沙哑,克制着开口,“但是……我真的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停下来。”
这是种没法与之交流的烦恼。
陆无忧自然想和她亲近。
倘若他们还是成婚前的关系反倒好办,贺兰瓷对他不会有什么顾及,态度也很自然,所有的反应都是最真实的,他大可以去改善——有的是迂回的办法。
可现在不一样,他们桎梏在这被迫缔结的关系中,对于贺兰瓷这样的人,由于他们的关系,以及他尽职尽责的行为,直接结果是导致他所说的话,所提的要求,其实不自觉地都会带上威逼和胁迫,一种挟恩图报式的——这是他之前也没料想到的。
纵使她能接受他的离经叛道,现阶段还是观念传统。
贺兰瓷按着他的手掌,感觉到陆无忧的动摇,在生出火气之余,莫名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心疼。
这可真是见鬼了。
她觉得或许还是挑衅比较好用。
“陆大人,当初怎么都不见你这么多顾虑,你真这样下去……”贺兰瓷拖着声音道,“我恐怕真要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了。”
陆无忧:“……?”
他移开了手掌,和贺兰瓷的视线对上。
陆无忧缓缓吐字道:“你哪学的激将法?”
贺兰瓷道:“有用就行,所以到底有……”
陆无忧的唇已经无法抑制地堵上了她的嘴。
只是亲吻依旧含着丝丝缕缕的隐忍克制,是种很缠.绵的亲法,不大激.烈,却透出几分珍重来,贺兰瓷直着身子,曲着双膝,任由他慢吞吞地亲了一会。
不知多久,陆无忧松开唇,按住她的肩膀,微微侧开脸,声音越发沙哑道:“那你可以重新认识我一下,我就是顾虑比较多。”
贺兰瓷被他亲得脸颊微红,略垂了眸子道:“那你还口口声声说想让我自由,明明你自己都不自由。”
陆无忧转回点头,语气古怪道:“这和自由有什么关系,我的自由又不建立在你的……”他语焉一顿,“你觉得我在烦恼什么?”
贺兰瓷也不打算再和他好好讲道理了,一字一句道:“你·想·太·多·了。”
陆无忧定定看她。
贺兰瓷这时也抬起眼睛来,和他对视着,分毫不让。
窗外伶仃的月光洒在她皎洁美丽的面庞上。
这当真是个漂亮至极的姑娘,她的美在不同环境下都各有风姿,但此刻看去,因为熠亮而坚韧明澈的眸光,竟有了几分惊心动魄,像画卷上的美人被点睛之后,生出精魄,活了过来。
陆无忧和她就这么静静对峙了好一会。
莫名想起在青州时,他俩也常在无人察觉的时候,这么挑衅地看着对方。
但那时候他们的关系是着实差,只想着更多的言语交锋,不落下风,他心无旁骛,不像现在这样,心猿意马到无以复加。
如同窗外劈啪作响的雨滴,不断在窗沿,地面,屋顶上跳跃着砸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又逐渐地合成了一道惊响。
那些自寻烦恼的坚持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甚至有一刻,陆无忧也在想,到底什么才算是尊重她的意志,他们生来不同,境遇不同,他尽己所能想要给予的最好的——自由与选择——可能于她而言,也是种烦恼。
他到底无法彻底的和她易地而处。
贺兰瓷的努力和困惑他也看在眼里,并不是感受不到……之前觉得她刻意,但可能刻意的不是贺兰瓷,是他自己的心。
他认为适合的,也不一定是正确的,在这方面他确实没什么经验,只能摸索着擅自决定,可也许顺其自然反倒是最好的。
陆无忧轻吁了一口气,按着她的肩膀渐渐使了些力。
他也已经忍耐地近乎于有些痛苦。
可最后,陆无忧还是又问了她一次:“你不跟我履行这些,我也不会生气,不会有怨言,不会对你有什么意见,没必要把它当成义务,你确定……”
贺兰瓷指尖攥紧袖口,红着脸在他问出口之前道:“……你先前问过我还记得当时的感觉么。”
陆无忧默了默。
他也记得。
贺兰瓷努力用平和的语气克服羞耻心,学着陆无忧的语调镇静道:“也……没有那么,你……一点就行。”
——这话却令人不能镇静。
陆无忧不自觉喉结滚动了一下。
“贺兰小姐。”他唤她,几乎是情不自禁道,“我觉得你以后还是别这么说了。”他按着她的肩膀往下压,“别说做圣人了……”长长的叹息声从陆无忧的肺腑间被压了出来,“我连人都不想做了。”
“——你说得对,脑子什么的,暂时不要了。”
话音未落,贺兰瓷在下一个瞬间,便被他亲到手足无措,睁大了眼睛。
她刚才还以为自己已经有点亲习惯了,但事实上并没有。
方才陆无忧只是单纯在逗弄罢了,现在的亲吻感觉全然不同,呼吸在很短的时间内便急促起来,艳红染雾的水气蔓延上眼瞳,她唇.齿间只能发出些细碎又哼唧的声音。
陆无忧持续不断亲着,直到贺兰瓷有些发懵,才似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般,道:“你说我话少会更讨人喜欢,是认真的吗?”
她怔怔地看着他,口.唇间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死活也没想到话题能突然岔开到这里。
“我随口说的。”
陆无忧神色松快地又亲了她两下,道:“所以你不觉得我话多?”
贺兰瓷终于得以喘了口气,道:“也不是不觉得,就是……话少了就不像你……”
说着,她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些日子他的忍耐和克制,让她一下子忘了陆无忧这张口无遮拦的嘴,在面对她的时候,经常会不分场合也不分时间地点,问出一些让人羞耻无比的问题。
贺兰瓷当即口气不善道:“你最好识相一点,不要再问我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和同不同意了。”
不然她很可能会和她的羞耻心一起阵亡。
再拖着陆无忧一起同归于尽。
陆无忧轻笑了一声,挑起眉梢道:“不需要允许,是不是意味着……什么都可以……”
贺兰瓷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好在陆无忧似乎也已经得到了答案。
陆无忧的声音便又显得喑哑克制了起来,他低声道:“你不让我问,但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还是要直说,没必要不好意思。”
贺兰瓷想说现在就……
但她只咬了咬自己素白紧绷的手背。
陆无忧见状,道:“你怎么这时候就开始咬自己了,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只是碰碰你而已。”
他确实只是在用手指碰碰她。
贺兰瓷忍不住道:“我觉得你这句话有问题……”
夜似乎已经更深了,只有绵绵不断的雨滴还在不分昼夜地发出声响,扰人清梦,拂来清爽的凉意,但屋内倒很气息温暖,甚至有些过分温暖了。
遮掩在雨水声中,有一些不大分明的声音。
陆无忧垂着眸子,又亲了亲她微转过去的侧脸,道:“我这不是……礼尚往来,你也不是没对我做过。”
贺兰瓷只好松开手背,转而紧咬住嘴唇,道:“这怎么一样……”
不知不觉间,她脸已经红透了。
甚至还想咬他。
陆无忧却又靠在她耳边音色魅.惑的低语了两句。
贺兰瓷捂着眼睛道:“你别说了!”
偏偏陆无忧还很慢条斯理,好像这时候他突然就不急了。
——但除了碰碰她,又什么也没做。
“你也太紧张了……”陆无忧又低声道,“不然……”他声音越发压低下来,低得几乎只有贺兰瓷能听见。
贺兰瓷本来还没想太多,他这一说,她脑海里一瞬间想起了当初陆无忧舅母给她的东西,又想起了她给他帮忙时所见所感。
突然有一丝的,不太确定。
“你确定是这样……?”
陆无忧气息不稳道:“不然呢?”
贺兰瓷咬着唇道:“不太可行吧我觉得……”
陆无忧安抚似的亲了亲她的肩窝,道:“不是都已经……”
贺兰瓷道:“但那时我不记得了!”
陆无忧顿了顿,道:“我也记不清了,但应该没问题的……贺兰小姐,你要相信自己。”
贺兰瓷丝毫没被他鼓励到,只想说:“我觉得这是我努力也没用……”
陆无忧再度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贺兰瓷耳垂滚.烫。
面前的陆无忧桃花眸半垂着,长睫覆盖眼睑,遮掩住转深的眸色,清逸似泉濯的清俊面庞浮现出了妖异的红,连眼尾都染了抹胭脂色,眉心微拧,整个人似绷得很紧。
“你还蛮主动的……”
贺兰瓷:“……?!”
***
在贺兰瓷很快神思乱飞之际,屋外的雨倒是更大了,遮天蔽日,激烈无比地砸在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似乎一刻不肯停歇,飞溅出大朵大朵的水花。
就连屋顶的砖瓦,都仿佛承受不了一般,轻颤着发出沥沥簌簌可怜巴巴的声响。
岌岌可危似的。
上京没有宵禁,如今还在外头的人们,也都焦急地忙着躲雨,感慨上京这场雨实在是太大了,似乎几个月都未见这么大的雨,要一口气把之前未曾下过的倾泻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