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虬结成疤 > 第13章
许直行自己都忘了有过这一幕,右下角的落款时间提醒他,2016.6.8
第三页,当然还是自己。
明媚午后,偌大球场,一场赛事临近尾声,只见他下颚挂着汗珠,篮球经手中利落投出,在空中留下一条完美弧线,白色球衣下是他腰腹窄劲而流畅的肌肉轮廓。
许直行摩挲着粗粝的纸页,去看落款时间,2016.6.12
一种感知涌上心头,他不再细细欣赏,而是着继续往后翻。
6.14、6.18、6.22......7.1、7.5、7.10......8.20、8.21、8.22.....9.15、9.16、9.17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急切,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逝,最初的撩拨与得意完全不见。
他与彭南生截至目前认识三个月又十五天,一共有八十八天相见,而在这期间中,每天的他都被彭南生一笔一画记录了下来。
相当地震撼,相当地心软。
彭南生见他脸色骤变,以为对方排斥自己有偷窥的嫌疑,慌忙解释:“我、我不是偷窥,如果你抵触的话——”
“彭南生,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烦人。”许直行哑声道。
彭南生愣住了,心想完蛋,不会刚脱单就要失恋吧,而下一秒他被对方扣住了后颈。
许直行掌心滚烫,他用鼻尖轻轻蹭着对方的,语气中是百般无奈:“我也不想这么傻逼,这么恋爱脑啊。但凡你冷淡一点都好....”
冷淡一点,至少别让我蠢得如此无可救药。
彭南生懵懵的,心境跌宕起伏。他想他也好不到哪去,因为对方一句话,就滑稽地自乱阵脚。
他埋首于对方颈间,似讨好又似撒娇,小声唤道:“阿行。”
许直行侧颊贴在他腺体旁意味不明地嗅着,半晌,回叫他的小字:“嗯…生生。”
一下秒,彭南生双脚悬空,被抱起放到了窗台上。
许直行双手撑在他两侧,把人禁锢住了,眼中的笑变狡黠:“我看你今天是一点都不想走出这间画室啊。”
彭南生后知后觉意识到危险,拼命往后挪,只可惜为时已晚。
又接吻。
今天数不清亲了多少回。抵死纠缠就罢了了,等狼狈分开又是一时三刻。
彭南生被迫承受着,却也心甘情愿。在许直行面前,他是欲焰焚烧的胴体、也是贫瘠荒凉地长出来的森林。

第11章十一章小
“妈妈——”
刚洗完澡,许愿坐在床边晃荡湿哒哒的双脚,新睡裤后面缀着一团兔子尾巴,她有些不习惯。
彭南生端着热好的牛奶进来,猝不及防被这一幕可爱到。
小姑娘顶着个冷峻飒爽的寸头,动作却童趣无比。一会儿摸摸身后的尾巴,一会儿又蹭蹭衣服上的兔耳朵,反差感十足。
“怎么了?”彭南生心底一片莹柔,将牛奶递过去,“先喝了。”
“呃——”许愿卡壳了一下,一双杏眼圆溜溜的,朝这边望过来时,卷翘的睫毛扑闪扑闪,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许直行的影子。
她跟彭南生待了一周,十分拘谨乖巧,这些天来,俩人相处还算融洽。
不过,小姑娘这会儿好像有些腼腆。她习惯性抿起唇线——这是许直行在发出请求前的专属神态。
彭南生错愕一瞬,随即眯起眼睛:“说吧。”
“明天早上...我想带两瓶燕麦牛奶去学校可以吗?”这是她第一次向彭南生提要求,表情未免变得紧张与不自然。
彭南生没想到她的所求竟这么简单,正疑惑着,脑中忽然浮现出什么,懂了。
下午接许愿放学时,他在车上看见这一幕——
小姑娘原是安静地坐在接送区等候彭南生,注意力却被校门口一位收废品的老头吸引了去。
对方头发斑白,全身上下瘦骨嶙峋,烈日中拖着一个大蛇皮袋在垃圾桶旁翻找着可回收的东西。
他脏旧的衣服早已被完全汗水浸透,四肢孱弱,腰背佝偻,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会倒地。
这时许愿便背着书包冲了过去,三俩下将手里还剩几口的牛奶喝完,然后递给对方:“爷爷,给你。”
老头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用一口含糊的普通话致谢:“谢谢你,小朋友。”
许愿一摆手,承诺道:“不客气!爷爷我每天都有,明天我再来找你噢。”
彭南生如果没猜错的话,小姑娘是要给对方也准备一瓶。
霎时间有种奇妙的情绪包裹了他,温澜潮生,他不拆穿小朋友的同理心,配合问:“有这么好喝吗?”
“有的有的!”许愿见他没生疑,连忙积极响应。
彭南生伸手捏捏她的耳朵。
小姑娘皮肤白皙光滑,眉目间那股冷清的气韵完全随了许直行,灯影下映出她工笔画一样的眼梢,有棱有角,浓墨重彩,犹像极地的冰川消融。
他想...或许他真的说错了。
其实许直行把女儿教育得很好。
“可以,”彭南生蹲下来,帮她擦干脚丫子,答应道,“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真的吗?!”
许愿许愿,一个小小的愿望便值得她开心地在床上滚上两圈,小姑娘眼眸闪烁精光:“谢谢妈妈!”
彭南生调低了床头灯,从书架上随机抽取一本儿童读物,催促对方收拾好准备睡觉。
将近十点,空调温度适中,小姑娘听话地钻入被窝里,挑了个舒服的姿势,拍拍身边特地腾出来的位置,以眼神示意:我准备好啦。
彭南生哑言失笑,他靠着床头板,将女儿小小的身躯圈进怀里。
到底是血肉至亲,他们之间有无法割舍的磁场相吸相引,经过这些天的相处,许愿已经彻底对他卸下防备,日复一日亲昵起来。
“今天要读什么故事呢?”彭南生扫了眼目录,“《乌鸦与孔雀》行么?”
“行。”小姑娘翻过身,一张脸舒舒服服地拱进彭南生肩窝里。
她其实对听故事不太感兴趣,因为许直行打小就没给她把文学素养的细胞培养起来,但出于对她妈妈的尊重,许愿非常配合。
山茶花香萦绕鼻尖,她出奇地喜欢这个味道,和许直行身上的好像,清淡馥雅,让人闻了能定下心来。
舒适的环境催人好眠,灯光暖黄缱绻,彭南生的声音轻而慢,像仲夏夜原野上一层轻薄的纱。
一则短故事刚念完,女儿埋在怀里没动静,他以为对方睡着了,拢了拢被子,正准备熄灯。这时,许愿攀在他脖颈上的手忽然动了一下,嗓音很闷:“妈妈...”
彭南生轻抚着她的背部:“嗯?”
许愿没有很快回答,无声沉默了半晌,久到彭南生以为那只是她梦中的一句呓语。
“我想爸爸了。”
她吐字较轻,尾音却浓长,温热的鼻息落在彭南生锁骨间,这句话仿佛从另一个时空飘来。
彭南生怔愣片刻,心头不由泛起丝丝缕缕的苦涩。
他从嘴角牵起一抹生硬的笑,佯装调侃:“怎么了...是不喜欢我吗?”
“喜欢的。”小姑娘点点头,仰起脸来看他,似乎想说什么,犹豫半天不敢开口,抿了抿唇珠,又重新埋回去装死。
模样很是颓丧。
“可是...”她不死心,性格生来倔犟,表达欲极强,“我、我想你们都在一起。”
和彭南生住了整整一周,今天是许愿第一次坦言自己的想念。
父母之间的矛盾她似懂非懂,隐约知道应该要少在对方面前相互提及,但...但她终究只是个六岁的小孩罢了,于她而言,爱与牵挂比恪守规矩重要得多。
“如果都在一起就好了...”半晌她又道。
从许愿的声音中很难辨别出是什么情绪,似乎悲伤,语气怯生而沉重,即便没有东西渲染,都委屈到好像下一秒就会落泪。可她又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很小很小,几乎微不足道的愿望,听起来是那样的恳切与期盼,简直到了令人心弦发颤的地步。
明明都叫许愿了,为什么许的愿望总是不灵呢?陷入睡梦前,她脑中这样想。
这次彭南生没有回答,复杂又痛楚的情感重重给了心脏一击,他轻悄帮女儿掖好被子,关门走出去。
赤脚踱步到阳台,夜风阵阵,却没能迎面灌醒他。
如果都在一起就好了...
彭南生倾身靠着墙壁,对面是霓虹闪耀的摩登大楼,光芒万丈迷人眼,而他也好像做了一场七年都醒不过来的梦——
大三那年正式确定关系后,许直行和彭南生便是大学城里最羡煞旁人的一对情侣。
不仅是站在颜值的维度,从各方面看,无论专业能力或者三观人品,他们都出众得无可挑剔,用天造地设来形容,毫不为过。
毕业季熬散了大多数情侣,身边的朋友们或多或少都为前程和失恋在夜晚痛哭流涕,例如魏铭西,困在理想和生活之间踌躇不定,到手的offer很多,但无一满意。谢婉清则是与小女友频频争吵,陷入冷战,异地恋存在太变故,她也早不像先前那样看起来脾气很好,每天笑嘻嘻,可以肆意调侃与开玩笑。
现实的真面目便是大学生们走出校门后的第一收获,命运的齿轮不知从哪个节点已经开始转动,悲欢离合聚散有时,大家就这么被生活鞭策着往前走,却也学会在路途中一次又一次把自己一片片地捡起、黏合。
幸运的是许直行和彭南生并没有在鸡毛琐事中被搓磨,俩人的感情稳定到几乎从不争吵,非常平淡地走过了人人惶恐的过渡期。
他们暂定留在A市发展,许直行进了国内最大的私企,彭南生去了导师引荐的雕塑设计院。
和其他人相比,他俩绝对是毕业生里的佼佼者,甚至可以说一路畅通无阻,难以体会芸芸众生摸爬滚打的苦。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中缓缓往前进,俩人有共同的计划,对未来十足笃定,平时工作虽忙,但下班回到小窝里温存一阵,又能满血复活。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半年,直到彭南生意外怀孕。
那只是个很寻常的下午,彭南生以为是吃坏肚子到医院就诊,结果收到了一张板上钉钉的孕诊单。
他永远忘不了当时是何等惊慌与害怕,以致于连续两次误挂了许直行的电话。
明明是做好措施了的,明明没有弄进生殖腔的...为什么会这样?
彭南生茫然捂着腹部,那个胎心微小到根本无从感受,但带给他的焦虑却是灭顶级别的。
他和许直行都还太年轻,根本没有把要小孩纳入计划之中。面对突然降临的一个生命,无措远大于惊喜。
更糟糕的是,彭南生遗传谢道莹的难受孕体质,生殖腔壁膜天生脆而薄,医生直言提醒:他的孕囊难以承受人流带来的创伤,很可能这次手术过后,就会导致终生不孕不育。
这一宣判,无疑让本就进退维谷的处境更如履薄冰。向来遇事沉静的许直行,也久久地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并非不愿承担责任,可眼下情形,无论说再多漂亮的话,做再信誓旦旦的保证,都是虚空飘渺,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作用。因为实质性的伤害全累积在彭南生一人身上,肉体的、心里的,甚至扼杀了尊严与体面。
不仅如此,许直行还知道彭家非常看不上自己。就恋爱期间,他忘了收到多少通警告电话,那会儿可以视若无睹,但现在还可以吗...?
这意味着,彭南生要完全与血肉至亲决裂。选择了许直行,那就是彻底与整个彭家站在了对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