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虬结成疤 > 第14章
进一步,未来难料,面对新生命的降临,他们完全没有任何准备,前路未卜,更不敢想象谢道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使绊阻止。
可退一步...根本就没有退路可言,打掉小孩么?杀死他们共同的骨血,然后再将彭南生推至充满未知和不确定的处境?
绝不可能。
所以,迁思回虑后又迁思回虑,他们决定结婚,留下孩子,未来如何便让它如何。
一旦做出这个决定,便注定了这条路会颠簸无疑。
彭南生和谢道莹彻底决裂。
或者说早应该决裂了,只是缺少一个明确的动机而已———
他的出生对于谢道莹而言,不过是在彭家立稳脚跟的工具。
彭淮严早年通过和谢道莹联姻,实现了一个阶级的跨越。那时谢家在A市一家独大,名下集团的势力深入各行各业,商场上实现绝对控股,官场上不缺高干撑腰,是科技端的龙头企业,同时又以医疗端为中心镭射发展,其斩获的荣誉与地位,已经无法用无限风光来概括。
而年轻时,彭淮严的野心昭然若揭,以十足的能力与绝对的才智,获得谢慎思的赏识,跻身一跃成了众人趋之若鹜的乘龙快婿。自此之后,他易天篡位的棋局便正式开始,创立彭氏,手握谢家股份,重新洗牌布构关系网,扶持新人打压老派势力,以项目合作吃尽红利,在董事会一手遮天...渐渐地,彭淮严的棋子来到最后一步,蛰伏整整十年,终于以锐不可当之力压山一头,谢家的旌旗被斩落,彭氏冉冉升起,A市的江山改名换姓,永远易主。
而谢道莹就是商场中的牺牲品,双手奉上的婚姻幸福沦为豢养虎狼的供品。
彭淮严在A市立稳根基后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甚至在外面养的女人都敢堂而皇之地来面前挑衅。
这对谢道莹来说无疑是灭顶的折辱。
她谢家一手遮天几十年,朝夕之间沦为人人笑柄,她对彭淮严恨之入骨,对整个彭家深恶痛绝。于是彭南生便是在这滔天仇恨中出生的,他的到来没人欢喜,明明不是自己可以选择,却背负上了所有的污名。
因为是个omega,注定得不到重视,注定与商场事业失之交臂,谢道莹复仇的心思落空,对他更是尖钻刻薄,失去了最后一丝期盼。
嫌弃他、恶心他,谢道莹恨不得把他身体里另一半流的血抽干,洗净,却也迫不及待要把他教化成下一个彭淮严。
而彭淮严一眼看穿谢道莹的计谋,并表现出了极大的嗤之以鼻。
因为与妻子之间隔阂颇深,所以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骨肉不骨肉的说法。在他眼里,彭南生不过是一个妄想谋权篡位的失败品,他看不上,更别提及关心和爱,不闻不问是最清楚的表态,趁早扼杀在摇篮里是最正确的选择。
仇恨不会随着计划的失败而消失,仇恨只会在经年累月中越积越深,如万丈深海,没有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日,只有丧心病狂地转移、报复,去掠夺,去毁灭。
谢道莹又开始把彭南生从垃圾堆里捡出来培养——严抓学业成绩,教授琴棋书画,发展社交能力,锻炼经商头脑...但凡是能够为自己打上“优秀”“有能力”标签的技能,彭南生都必须涉猎,并且还要做到最好,最出众。
“一个bc调都能弹错,你今晚不用睡觉了。”
“哭什么哭?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以后有什么资格受人青睐?”
“你给我记住了,你所有受的苦都是拜彭淮严所赐!你生来就是要去占有,去报复的。”
“为什么不联姻?我给你精心挑选了这么多有钱有势的alpha,你为什么不喜欢?!为什么不喜欢!!”
“彭南生你贱不贱啊?被人踩在鞋底二十年,到头来还要和下等人厮混在一起!”
“你就是贱到骨头里了,烂泥扶不上墙!为什么当初不摔死你啊?你比彭淮严还让我恶心。”
歇斯底里的诅咒,咬牙切齿的辱骂,什么样的母亲会对自己的亲生小孩用这番字眼?
彭南生比谁都懂,自己不过是谢道莹承载无穷欲望与报复的容器罢了。他不渴望爱,甚至在遇见许直行前,他想去死。
“这个疯子整整折磨了我二十二年。”
登记结婚当天,彭南生没有户口本,特地跑了趟派出所,申领户籍个人信息证明。
两本证件被放置机器中,钢印重重一盖,变成了他与许直行关系合法且唯一的凭证。
“以后不会了。”许直行紧攥着他的手,俩人的对戒在无名指上是如此夺目、般配。
他能清楚感受到彭南生正在颤抖,许直行心疼得厉害,哄人时恨不得将一颗心脏都掏出来,他将那两本红色的小薄子打开,俩人洋溢幸福的脸便展露出来:“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户口本上的了,谁都别想再伤害你。”

第12章十二章小
怀孕的第八个月,彭南生丢掉了工作。
设计院非政府性质,自然从员工入职的第一天起,就有参照的价值考量。彭南生以高位入职,台下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职场如战场,步步为营,但凡出现半点差池,所招来的代价都是不可承受的。
更何况,他犯了大忌,刚入职半年就有生育需求。
院内给出的解聘理由现实又官方:“抱歉彭先生,目前有位海归的博士或许比你更能胜任此份工作,希望未来我们还有机会可以合作。”
就这样,二十二年来从未被质疑过能力的彭南生第一次尝到了社会冷暖。他无措,也茫然,抱着纸箱站在摩天写字楼下,被反衬得比蝼蚁更渺小。
如果孕育有罪的话,那么omega是不是生来低人一等?活该被轻视,被戏耍,甚至康庄前程被玩弄于股掌间,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恨憾在心,彭南生也别无他法。眼看预产期临近,只能捧着越来越大的肚子终日守在家里待产。
“别想太多了宝贝,咱家不缺钱,你先安心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舒舒服服的,对和你宝宝都好。”许直行怕他郁结难解,只好每天都耐心哄着,可他自己工作也忙,跟着一顿操劳下来,肩上积压了不少重量。
彭南生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负担,正是新任期,不仅有上司老板的压力,还要靠一份工资养活三口人,简直时运不济到快要跌落谷底。
所以即便彭南生心里有再繁复的困扰也不敢袒露出来了,他困在自己的一隅之地,有时候在落地窗前一坐便是一天,开始会漫无边际地乱想,继而被巨大的白茫吞没。
许愿是在盛夏夜出生的,热烈蝉鸣中混入一声啼哭,于是就有了一颗微茫的陨星划破天际。
原来孕育要承受的,是这种痛苦。把自己剥开,撕碎,然后再赤裸裸受人审视。
那些时刻对于彭南生来说极度致命,没有隐私,没有反抗,甚至连尊严都被尖锐的器具一并捣碎了。下体污浊不堪,双腿的弧度被敞成拱桥,他是母体,是不死之身,剪刀扎入肉缝里,不就出血,钳子把身体撑裂,不就疼痛。
哭喊与惨叫让旁人听了尽兴,直到被开膛破肚,他终于失去所有精力。彭南生觉得自己像器皿,在一针一线缝好前,他也是山洪中的烂泥。
然而经历过阎王殿前的身心重创后,日子并没有一天天好转,深渊之下是另一个黑不见底的深渊。
鸡毛琐事随着家庭成员的增加铺天盖地袭来,彭南生在婴儿的啼哭中睁眼又闭眼,手里攥着的,眼睛里装着的,不再是画笔与缪斯,奶瓶、尿布、玩具堆得满地都是,等他反应过来时,早已扎根在这个名为哺育的土壤里。
无论再怎么望,都看不见来路了。
陪产期结束后许直行越来越忙,公司给到他的期盼与兼顾家庭两者不成正比,因为力求一个升职加薪,能保障物质的机会,他开始有了偏向———要不断做项目,要学着应酬,要追随上司的脚步,于是加班就成了常态,甚至一周七天都连轴转,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陪伴妻女也成了一件弥足珍贵的事。
许直行每天回到家已经接近深夜,彭南生不累的时候便会边收拾家务边等他,如果实在熬不住了,就窝在沙发里眯一会儿,下次再睁眼时就能看见对方疲倦的脸也深埋在自己怀里。
“什么时候回来的?”彭南生沙哑问道,哄了小姑娘一整天,他喉咙干得发痒。
许直行脸上也挂着浓重倦意,他迟而缓地抬起头,朦胧灯影映照出他眼下布满的乌青:“刚回来不久。”
“噢...”彭南生抬掌压了压他翘起的发梢,想说什么,薄唇微张,却透过对方黢黑的瞳孔望见了底下某种深深压抑的情绪。
刹那间神经线条好像被拨动一下,他凝视着许直行那张比冰雪还苍白的面容,欲言又止。
该说什么呢?
思潮滚涌如滔天巨浪,凶猛地、激烈地在身体中横冲直撞,他亦如在深海中反复浮沉的落难者,明明已经看见灯塔了,可一击黑潮拍过来,最终难迷失方向。
彭南生长长呼出一口气,本来想说:“小愿最近老是咳嗽,要不要带去医院看看?”还是算了。
杂七杂八的小碎屑只会给许直行徒添担忧与烦扰,明天他自己一个人也能行。
想说:“我今天投了份简历出去,但是好像没有回音。”也还是算了。
失落与困惑的消极情绪最忌讳被传递出去,他更不能拉着自己的alpha一起承受。
彭南生收拾好不适宜的心绪,伸手摸摸对方瘦削的脸,尽可能换位思考:“今天忙了什么?是不是很累?”
很累,累到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在办公室要看人脸色,酒桌上还他妈要装孙子。
但许直行并不想说,终究是能力不够罢了,将颓丧与怨气都抖落给自己的omega算什么本事。
他反握住彭南生的手腕蹭了蹭,唇边的笑意并不轻盈:“没什么,宝贝我好困,我抱你去睡觉吧。”
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俩人陷入了一种微妙又生硬的交流模式。常以疲倦至极的音调开口,反应过来后又要佯装无事,潦草说不过几句,最终用沉默作结。
许愿满一周岁的时,很多朋友都来家里看望,其中就属魏铭西和谢婉清变化最大。
上学时花天酒地志在泡妹的公子哥,毕业后突然洗心革面,大彻大悟,沉淀一年摇身变为公务员,国家编制上岸不说,就连思想都升华成高深境界,魏铭西低调地摆摆手:“害,兄弟现在一心只为人民服务,终生抱负是对社会尽责,谁都别想阻止我坚定不移跟党走!”
彭南生颇为震撼,看着对方从良后西装革履、谈吐大方的模样,他在心里由衷佩然。
而谢婉清的转变更是超乎想象,上学时成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还热衷于“造谣”的富二代,毕业后难忍社会的纷杂与俗气,竟不顾隔行如隔山的偏见,毅然决然奔赴热爱,从一个雕塑系的艺术生转型成国家一级滑雪运动员,简直比毒鸡汤里的主人公还要励志。
谢婉清抱着怀里的小许愿玩得不亦乐乎,众人投来艳羡的目光,她宠辱不惊,一副“现在才知道姐很牛逼吗?晚了!”的表情,而后随口问彭南生:“你呢?还在设计院工作吗?”“平时你和你老公都这么忙,我的宝贝干女儿咋办呢?”
魏铭西突然反驳:“少无痛当爹了,小愿是我干女儿!”
彭南生的笑容凝在嘴角,眼中铺满了俩人自信调侃的画面,每句话,每声笑,都好像穿透身体,给他的灵魂重重一击。
少顷,在众人的期待中他轻淡如常地开口:“我现在没去工作。”
“啊?这一点都不像你的性格啊。”谢婉清嘴上没把门,直接道。
彭南生笑了笑,不说话。
“我觉得不上班也好,”或许是看出了他的难为情,魏铭西打圆场,“人许直行现在才工作一年就是主任了,愁啥?南生在家里主内也不错。”
许愿被谢婉清搞烦了,扒拉着要到彭南生怀里去。彭南生顺手接过,拿着小玩具逗她。
真的不错吗...他动作机械,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明明才一年多而已,不过四百来天,可他已经完全忘了沉浸工作是什么体验。
有时带小朋友去公园玩,彭南生会习惯性观察附近的雕塑建筑,分析建模工序,推测判断塑型原理,直到某次他碰见专业团队来实地考究测量参照物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滞后落伍。
新颖的理念是他未曾学习过的,陌生的器具是他不曾使用过的,一群博才多学的人聚在一起,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彭南生坐在远处看着,听着,却没有发言的资格。
他很久没拿起画笔了,曾经能把手指磨出茧的东西,如今再重新攥住,竟有种陌生的气息。
最近一次接触是陪许愿在纸上胡乱涂鸦,随意画几个简单的图案或是一团不成形的线条。可笑的是,等把小孩哄睡了,他再次拿起纸和笔想证明自己应有的专业能力时,才发现原来真的不行。
彭南生狼狈地坐在地上,面对空空如也的白纸,他的大脑、灵感和思维就像被橡皮擦完全抹净。
原本不是这样的...他是专业第一,他的作品被提名金彩奖,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是这样?彭南生浑身颤栗,呼吸沉重而急促,双手抖如筛糠,无形巨力掐住他的脖颈,画笔直线掉落,摔断成了两半。
“你画啊...你画啊!!”
耳边有个尖锐的声音一直在喊,那哀怨而绝望的语调像一把刺锥,疯狂地、不遗余力地捅进彭南生的大脑,他头疼目眩,身体仿佛被撕裂开,血管中有成千上万只蝼蚁在密密麻麻地啃食:“动笔啊!下手啊!!你为什么不画?为什么不画!!”
彭南生抱头跪在地上,死命拽扯着头发,他痛苦地把自己蜷成一团。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他要死了。
如果不死,他就是一个神经有问题的疯子。他的血肉里住着两个人,白天安然无恙,会哄小孩,会爱丈夫,会做家务,多心灵手巧又体贴能干。到了晚上,狰狞的厉鬼把皮囊撕得零碎,他是被社会抛弃的omega,是一无是处的可怜虫,也是心里荒芜到扭曲的变态。
有解药吗?
忽然卧室传来一声哭闹,彭南生的痛觉中枢瞬间失灵,他抬手把泪一擦,循着声跑去。

第13章十三章小
到第二年的时候,彭南生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差了,但这一切许直行都无从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