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干痒无比,目眶也变得酸涩,许直行反身回客厅里找出烟盒。
“啪嗒”———
蓝色火舌摇摇曳曳,焰星纷飞的瞬间,好像将所有愁绪都点燃了。
于是,等彭南生拎着蛋糕推开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许直行背对他站在阳台中,高大挺拔的身姿于广袤夜幕下生出不相融的孤寂。白烟袅袅,檀香缭绕,他身前仿佛远古饕餮的深渊巨口,而身后单薄,无处可靠。
他什么都没有了。
彭南生脑中没由来想到,这人以前常开玩笑说自己犯孤煞。
如果把许愿也带走的话,那许直行真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丝苦味在胸腔中弥散开来,他不禁朝那个方向走去,对方遽然回头———
许直行显然没注意到有人站在身后,他一怔,随即将烟头摁进盆栽里:“来了?”视线扫过彭南生提着的蛋糕,又道:“她哭了好久,刚刚自己睡过去了。”
“是我没照顾好她。”彭南生垂着眸,顶光直直打下,衬得他面色苍白。
许直行从外边走过来,一步步靠近他。
上次见面太匆忙没来得及细看,他现在的眼神近乎贪婪:“不怪你,那小哭包有戒断反应,还不习惯。”
彭南生没说话,对方的声音就落在跟前,他抬头与许直行对视着,感觉彼此之间有种奇怪的磁场。
相隔远时,俩人是异极磁石,被引力牵扯着要靠近,相吸,最后碰撞。可当距离不过咫尺了,身体里原本怦然剧跳,翻覆潮涌的那部分又装聋作哑,逐渐止息。
他很不喜欢这样。
或许是今天在精神上受到的刺激太反复,彭南生一反常态,选择放任自己在应有的情绪里沉沉,他堪称急迫地喊了声对方的名字:“许直行。”
许直行根本不需要回应,因为他的目光从没离开过彭南生一秒,是那样直勾勾的,不加掩饰的,透明到所有心思纤毫毕现。
但他向来对彭南生有求必应,许直行将人框在视线中,动了动唇:“嗯,我在。”
空气中似乎有某种介质起了化学反应。
赤面的灼烧感升温,饶是再放肆的人此刻和许直行相比,都显得端庄。
彭南生终究道行太浅,他别扭地撇过头,声音有些不自然:“这、这蛋糕留不了太久,要不…你吃了吧。”
透明方盒里是一个棕褐色的费列罗巧克力蛋糕,糕体华丽精美,奶油裱花独具匠心,颗颗蓝莓色泽鲜亮,尺寸大小适中,正好足够两个人吃。
“我们一起。”许直行脸上没什么表情,态度却是不容置疑,他伸手去攥彭南生的腕部,带着人往外走。
彭南生没反应过来,懵懵被他牵着,问:“去哪里?”
许直行又从冰箱里取出两罐东西,头也不回道:“去楼下公园,等会儿会吵到她睡觉。”
彭南生不太懂为什么吃个蛋糕会吵到女儿睡觉,又或者许直行还要做别的事。他没问,顺从地跟着对方走。
公园里宽敞安静,现在将近九点,人影寥寥。
傍晚下过大雨,浇湿了南方夏季的毒辣,气温凉爽,夜风拂过,使人心神清明。
以前他们经常来这里。
每晚吃过饭后便会下来散步,像普通大学生那样,能腻在一起就腻在一起,不放过任何得闲的时间谈恋爱;后来有了小朋友,就逐渐变成彭南生一个人,天气好时,他也会带许愿出来遛遛。
旧景旧人皆在眼前,只是再次面对面,感受全然不同。
彭南生望向不远处喷泉正中的阿佛洛狄忒美神雕塑,那早就不是三年前压垮自己精神支柱的梦魔了,石像底端清清楚楚印刻着设计者的名字———Nan-Sheng
Peng
他眨了眨眼睫,注意力却被旁边的alpha吸引去。
“这么多够了没?”许直行笨手笨脚破坏了蛋糕的美感,往他的纸盘里塞得满满当当。
彭南生及时制止:“够了够了!别装了。”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家闹饥荒。
“你尝尝。”这是前几天许愿一直念叨的口味,他有些可惜,“小朋友馋了好久。”
许直行往嘴里送了一口,皱眉评价:“太甜太腻了。”“她口味随你,从小就嗜甜。”
神经粗大的alpha哪有什么情商可言,继续补刀:“每次吃完了又哼哼唧唧嫌自己胖。”
彭南生被他说得开始对自己的手艺产生怀疑,他低头尝几口:“有吗?我特意控制了巧克力的量。”
“这是你做的啊?”
某人如梦初醒,像被人原地抽了一耳光似的,连咀嚼都忘了。
“嗯…今天请了一天假在家做的。”彭南生看起来有点郁闷,他在国外花五万大洋报的烘焙班,效果不尽人意,“太甜就别吃了,等等我拿去扔。”
他的模样是何其无辜,唇角轻微耷拉着,极好看的眉眼没了神采,冷冷的,双手托腮,兴意阑珊到有一些伤怀。
“我刚逗你的。”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许直行瞬间表演了一个影帝级别的翻脸比翻书还快,“好吃,爱吃,不许丢!你不吃全给我吃。”
彭南生:“…..”
他失笑道:“许直行,都三年了,你的演技依旧令我叹为观止。”
许直行微抬下颚,不失风度地回视他。
暖黄路灯璨璨明熠,一圈圈婆娑光晕柔柔描摹出俩人的轮廓。继而,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许直行自然而然将一块蛋糕喂到彭南生嘴边:“没骗你,你再吃一口试试。”
“你…”奶油蹭到嘴角,彭南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打乱了呼吸节拍。
榛香浓郁窜进唇齿间,巧克力粉在舌根化开,齁甜的熔岩从喉管流入身体血液,他心尖都被腻得发颤。
真奇怪。
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想质问:“你干什么?”而是想说:“好烦啊许直行…你弄脏我的嘴角了。”
彭南生张口吃掉,这下他彻底对自己打水漂的五万块钱死心。
蛋糕的确如许直行所说——又腻又甜。
气氛微妙且合乎情理,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俩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聚、相撞又相分离,却默契十足地选择忽略过去。
“哦对了,和你说件事。”彭南生想起什么,“谢婉清下周结婚,她给我发了封电子请帖。”
许直行面露差异:“?”
好歹同窗四年…
好歹是一个篮球队里打过无数次配合的队友!好歹当初非要和魏铭西争抢“许愿干爹”这个头衔!!如今要结婚了,酒桌上居然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许直行双眸瞪大,如遭雷击,脸上俨然一副黄花闺女被渣男骗得财色两空的不可思议。
什么叫午夜伤心的玫瑰?这便是了。
彭南生没忍住被逗笑,三年前离婚时可没见过他这种万念俱灭的表情。
“怎么,你舍不得?”他配合对方进行表演,将薄薄的眼皮一掀,冷冷睨去,寒潭般的压迫感铺天盖地,“你们俩A之间还有一段呢?这是谈崩了,老情人老死不相往来么?”
许直行愣了下,没想到彭南生会做出戏谑的回应。
他这个人看上去矜贵、沉静,甚至是正经到有些无趣的,仿若被束在玻璃罩里的流光翡翠,只能远观,不可亵渎。
而现在,他细微入致的神情与刻意变调的语气都如此鲜活,至少对许直行来说,已经久违三年了。
哪还有什么心思管谢婉清的请帖。
他不禁翘起唇角,愉快地为自己辩解:“冤枉啊大人,草民和谢婉清之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无任何瓜葛!”
“只是实在感慨世风日下,世态炎凉,可悲桃花潭水深千尺,一腔社会主义兄弟情谊终究是付诸东流了。”
舞文弄墨,装模作样,油嘴滑舌。
彭大人一锤定音,这货其罪当诛。惊堂木重重落下,但他还是施舍了个眼神,从鼻腔中闷出一声:“真的?”
“千真万确。”其罪当诛的人铿锵笃定,许直行瞳孔中完完全全装满了他的倒影,含笑回答,“彭大人不知道么?我心里从来只有你。”
我
心
里
从
来
只
有
你。
太多真话都喜欢参杂着玩笑抒发,彭南生不敢狂妄揣测,更不敢自投罗网、继续装傻:“我才不信。”
俩人陷入今夜第无数次近在咫尺、亲密无比的沉默对视之中。
彭南生觉得对方身上有种可怕的吸附力,是不能长久地盯着的,也不能过分听信每一句话,否则就要顶着致幻上瘾的风险。
他稍微往后仰,拉出一个足够保持理智的距离:“你…你自己看吧。”因为上面的内容难以启齿,所幸直接把尴尬丢给许直行。
许直行扫一眼,请帖风格简约大气,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装饰,乍一看中规中矩,细看才发现,邀请人那栏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底部还有一段相当炸裂的留言:
ps.
南生:值此良辰,佳偶天成,着实不忍有情人难成眷属。无论如何,在我心目中你和前夫哥永远是最天造地设的一对,当年我毅然决然扛起“生余价直”的cp大旗,如今我不忘初心三年如一日坚守阵地,请问我还有机会等到你们花好月圆吗?能吗?!能吗?!可以吗?!(李光洙举牌表情包)
许直行:“…..”
忽然就觉得谢婉清变高尚了是怎么回事?
果然同窗四年不是噱头而已,许愿干爹的位置,许直行单方面授予她。
心中温潮澜生,脸上面如止水,许直行淡定地替彭南生摁灭手机,顶着张俊脸装无事发生:“带许愿去么?你女儿最喜欢吃席。”
彭南生:“……”
很难想象这人当初是怎么从高中考上A大的,阅读理解避重就轻,只挑自己爱看的部分即兴发挥。
“带…带吧。”他一言难尽应道。
噗呲———
许直行开了罐百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