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虬结成疤 > 第18章
许直行没有直接驶入地下车库,经过王阿婆的摊位,他买了份煎饼果子,还特意嘱咐要放两根香肠。
王阿婆麻溜地准备食材,顺口提了句:“小许啊,最近怎么没见你闺女出来玩?”
许直行盯着平底锅里滋滋跳动的油花出神,直至对方将东西递到眼前,他才缓声道:“哦,送去她妈那里了。”
拎着那份加两根香肠的超豪华煎饼果子上楼时,许直行还没脱离意识里的恍惚感。
好像待会儿推开门,就会有个小炮弹准时发射过来,边缠人还要边装腔作势地抱怨:“爸爸!你怎么才回来,我肚子都要饿扁了!!”
记忆仿似一尾游鱼,从思绪中穿行而过。
空荡楼道里只有许直行孤寂拾阶的脚步声,半晌,也不知道说给谁听,他晃了晃手中的东西,轻柔道:“生日快乐。”
声控灯一级级照亮台阶,走到家门前,昏黄阴影下有团小小的身体缩在那里——
许愿正抱着书包蹲在地上数蚂蚁,数到第九十八只,她困兮兮抬起头,相隔第十六天零五个小时后,终于又见到了那个曾经信誓旦旦承诺以后每年生日都会给自己准备豪华大礼包的人。
小姑娘蹭一下站起来,因为蹲姿保持太久了,此刻重心不稳摇摇晃晃,显得有些狼狈滑稽。但她满不在乎地皱眉控诉:“爸爸!你怎么才回来,我肚子都要饿扁了!!”

第17章十六章小
霎时间,许直行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盯着对方不敢说话,怕是梦境,动辄所有遐想顷刻破灭。
直至许愿冲到身前,两眼放光地抢走了煎饼果子:“爸爸!这是加了两根香肠的吗?!嘿嘿,你果然没忘了我!!”
小朋友的快乐总是来得很简单,没有豁口难填的欲壑,也不懂成年世界里的黑白纷扰,收获与知足远跑在失望迷惘的前面,对于他们来说,只需要一点爱就好了。
哪怕零星半点,微不足道,恰好只是一个十二块钱的煎饼果子。
“不过...”许愿心满意足地咬下一大口,眨眨眼睛,狡黠问道,“你是不是还忘了要对我说什么呀?”
许直行拿她无可奈何,鼻腔中闷出一声笑,脱口而出早已在心里反复念过无数次的:“生日快乐。”
“谢@#¥谢。”小姑娘腮帮子鼓成仓鼠,摆摆手,欣然接受祝福。
许直行看她轻车熟路地钻进门,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问题,语气稍变:“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妈妈呢?”
许愿脱鞋的动作迟滞片刻,满心喜悦还凝在眉睫,她动了动唇,却不说话。
一股不好的预兆弥散心头,理智逐渐回笼,许直行察觉不对,再次强调:“你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
小姑娘抬起水光潋滟的圆眼看他,竟破天荒露出一个怯怯的神情。
紧接着她快速往客厅里跑,像是猜出了许直行会做什么,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被重新送出门去。
“你偷跑回来的?!”
很难形容这一刻许直行是怎样的心情。
他下意识掏手机,果然彭南生已经快打爆了他的电话。
许愿见他要联系彭南生,立马急道:“爸爸!不要!”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让妈妈很担心!”许直行厉声呵斥,无视她的请求,果断给彭南生编辑了一条信息。
客厅里很快陷入无声死寂,僵持感从四面八方涌灌进来,父女俩隔着条走廊面面相觑,产生了六年来第一次激烈的摩擦碰撞。
将手机扔在餐桌上,许直行的情绪开始平复。
从胸腔深处呼出一口炙气,他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吼了人。
定神细看,对面的许愿已经懵了。
小姑娘显然还沉静在那声严肃斥责里,这是六年来,许直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发脾气。
以前无论她犯了多大的错,对方永远都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戏谑模样,好像所有琐事在他面前都无足轻重,就算天塌下来了,许直行也会笑嘻嘻地调侃“没关系,我又不揍你。”
可今天不是。
许愿从没见过对方这副触怒的面容,震惊与悲伤铺天盖地同时吞没了她,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不明白,她只是想遵守约定,每年和许直行一起庆祝生日而已。
但事实上她好像弄巧成拙了。
委屈交织着困惑猛烈冲撞她幼小的心房,有种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中,许愿鼻梁骨一酸,眼尾莹润泛起潮气,周围的皮肤瞬间涨红,看起来马上就要落泪了。
许直行蓦然心软,刚开战,他就败得一塌糊涂。
情绪的感染力最具杀伤性,尤其还是从与自己血脉相融的女儿身上散发出来的,那么委屈,那么哀伤,小姑娘罕见地没有失控叫闹,就这样一眨不眨,悲楚可怜地看着他。
许直行顿时想反手给自己来一巴掌。
他慌张失措地跑过去,率先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不应该大声吼你。”
泪花在眼眶里飘摇打转,许愿强忍着憋回去,哽咽道:“坏爸爸!你好凶,再也不要理你了!!”
“对不起...这回全都是我的错好不好?”许直行感觉一颗心脏被人高高提起,他着急把小姑娘没吃几口的煎饼果子送回对方嘴边,语气竟如失足少年般无措,“别哭别哭,凶归凶,又不是不爱你了。”
“我没哭!”
一生要强的中国omega含泪吃了两大口煎饼果子,然后又抽抽噎噎坐回沙发上,并不打算理人。
“对,你没哭,是我要哭了。”
事实证明,一个合格alpha的标准,就是要向任何时期、任何年纪的omega低头妥协。
许直行在跌宕起伏的心境中束手无策,只好将小朋友抱在大腿上哄问:“是妈妈对你不好么?不喜欢那里?所以才偷偷跑回来?”
没理由啊。
这句话就连许直行自己说出来时都感觉荒谬,彭南生对女儿的宠爱与他不分上下,甚至比自己更深更重,除非是那个姓项的....
想到这点,他脸色骤变,然而下一秒,许愿吸溜着笋丝开口:“没有,妈妈对我很好,我很喜欢妈妈。”
许直行略过她的回答,单刀直入:“有没有其他的alpha和你们住在一起?”
“没有。”小姑娘揉揉湿漉漉的睫毛,“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
许直行放下心来,丝毫不介意女儿把油渍滴到自己的白衬衣上。他将下巴抵在对方刺扎扎的小寸头上摩挲着,趁人还愿意搭理自己,抓紧问:“这两周妈妈都带你玩什么了?”
“送我上学,接我放学,监督我写作业,检查我写的作业。”小姑娘声音闷闷的,明显缺乏神采与活力。
许直行倒是听乐了,这完全符合彭南生的个人风格,正经又刻板,对小姑娘的栽培目标大抵是清北名校起步。
他问:“一点娱乐项目都没有?”
“...还是有的。”许愿靠在他怀里,晃悠悠翘起脚丫子,“妈妈允许我和楼下的小猫小狗玩,每天都会给我烤不同口味的饼干,他做饭太好吃啦!同桌说我变胖了...我想揍他。”
被爱裹挟长大的孩子总是不一样的,他们的眼睛尤其透亮,里面装着波光粼粼的清潭,声音像沾了白砂糖,甜腻腻,细绵绵,幸福多得根本藏不住,咕嘟咕嘟变成粉红气泡,争先恐后从身体里冒出来。
“是吗?”许直行几乎能透过小姑娘的描述,切实看见彭南生和她朝夕相处的和睦场景。
那种温馨融洽的画面他是能想象出来的,毕竟他曾经攥在手里,拥有过。
“那你为什么偷偷跑回来?”许直行又把问题绕回原点,他悉心教导,“你偷偷跑回来,妈妈会很担心,很难过的,知道吗?”
“但、但是我不回来,你也会很难过。”
许愿倏然转身,语气中没有六岁小孩的稚嫩,她是这样直接地拆穿许直行:“爸爸很想我,可爸爸从来都不说。”
一种直击灵魂的重力轰然砸下,五脏六腑被碾成碎末,许直行像被钉穿在了十字架上,每一次呼吸都顿塞迟凝。
可是小孩子哪懂什么长篇大论,弯弯绕绕,很多话想说便说了,很多事想做便做了。许愿也是第一次和她爸爸面对面聊表心意,或许这个一年级小孩子的语言组织能力算不上强大,但她拿出的赤诚却是肉眼可见的。
俩人久久地凝视彼此,话音停顿后,屋内落针可闻,父女俩谁都没再多说一句。
忽然,许愿猛地将整张脸扎入许直行怀里。
一声如细丝般的呜咽闷在衣服中,许直行感受到有灼热的液体汩汩不绝流出来,衬衫被迅速洇开一片,湿漉漉糊在了腰腹间。
终于,储蓄了很久很久,连同刚刚一直强忍着没成功发泄的泪水在这时喷涌而出了。
许愿的哭声并不嚎啕,相反,是那种竭力克制的。
她双肩猛颤,体温寒凉,因为憋得太用力,时不时剧烈呛咳着,她把拼命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紧紧贴住许直行,好像这副身体马上就要瓦解破碎了。
许直行没料到女儿的眼泪会来得这么迅猛,他心脏仿佛被人狠抽一鞭子,撕裂的巨痛布控全身。
他一手摁住许愿颤颤起伏的肩背,一手轻揉她的脖颈,即使释放再多的镇定信息素也没用了,小姑娘自带一种屏蔽钟罩,悲伤如洪流,直捣而下,带着要湮没全世界的爆发力。
“哭出声来,哭出声…”许直行轻捧起她的脸颊,那张稚嫩白皙的面容被泪水洗涮湿透,痕迹斑斑,完全失去平日里灵动张扬的神采。
他用指尖抚摸许愿紧闭的唇齿,企图能够找到声音的开关。
许愿从没有这样崩溃痛哭过,哪怕是彭南生离开那年,三岁的小omega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见到父亲悲伤难过,她便小心翼翼收起委屈与眼泪,学着张开怀抱去安慰。
耗尽全力去克制哭泣,让许愿有呼吸过度的征兆。她脸色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四肢轻微抽搐,喉间的吐息也越变越快。
许直行被吓得冷汗横流,慌忙撬开她的嘴巴,把人密密实实拢进怀里,以高浓度的信息素安抚。
“怎么了?嗯?告诉爸爸为什么哭?”他与许愿额心相抵,一双手来回在对方背部揉摁摩挲着,那样抚慰的方式,都没能让小姑娘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
“宝贝为什么哭?”
她的悲伤就像崩坏在泥流之中的堤坝,一行行眼泪比猛浪还汹骇,每一声抽噎都反复鞭挞许直行的命弦。
但他们的性格又是如此相像,固执、倔强和鲁莽,亦如笼中困兽,哪怕在四方围墙中冲撞得头破血流,体无完肤,也绝不声张。
许愿摇摇头,卷翘的睫毛黏成一块,双眼皮又红又肿,泪珠还是源源不断掉落下来。
许直行抱着她,也抱着三年前的自己。
偏执的人其实都一样,表达欲临界峰值却选择闭口不宣。
我想你 我很想你 我非常想你
明明这件简单的小事就在嘴边,可情绪反复颠簸,将所有思念都吞吞咽咽。
所幸许直行都知道,他把这个小小的泪人拥在怀里,抚慰着,轻哄着,声声有回应地告诉她:“爸爸也很想你。”

第18章十七章小
许愿哭得太厉害,一次情感的大爆发令这个刚满七岁的小朋友精疲力尽,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在许直行怀里沉沉睡去。
“对不起…今年让你过了一个很糟糕的生日。”许直行将女儿抱回房,边拿毛巾帮她擦脸,边温声道歉。
屋内没开灯,细碎斑驳的月影从窗缝爬进来,窸窸窣窣倾泻许愿一身。轻缓均匀的呼吸落在耳际,许直行盯着对方看了又看,伸手抚平她微蹙的眉毛,珍重地在她额心落下亲吻。
周遭变得安静,沉默下来,许直行身心俱疲。
又是这种混沌、空茫的感觉,他倚在门框边不断思索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