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掌事宫女不宜摆烂 > 第6章
  “侍奉陛下是臣妾的本分。”卫茉回答,火光在女子明亮的眼眸里跳动,她的神情似含情脉脉,又像藏起了满腹愁肠。
  尾音微微放轻,眼尾恰到好处地下垂,添些楚楚可怜,再说一句,“陛下今日能来,臣妾当真欢喜。”
  “朕疏忽茉儿许久,你别怪朕。”
  她摇头,柔婉地靠上帝王肩头,“只要陛下能来,茉儿等再久都是值得的。”
  “前阵子柳昭媛跟朕闹脾气,非说宫中孩子少,淑月一个人着实无聊,这才把你的淑宁接了过去,朕被她缠得没办法,顾及到她腹中胎儿,只得同意。让你受了委屈,是朕的不是。”
  红枣汤炖得甜而不腻,温度适宜。
  卫茉轻轻摇头,又喂他一口。
  “同为人母,臣妾能体会昭媛娘娘的苦心。再说……臣妾这里实在简陋,淑宁能去昭媛宫里,对她也是好事。”
  景帝叹了口气,抬手拔下卫茉发髻那枝腊梅。她心领神会,含羞低头,感到男子的手指探向她的罩衫。
  灯花“啪”地炸开,朱红色的帷幔内,两道人影交叠。陈照夜默默退后,关门离去前,不忘朝账内不安看向她的卫茉递去一道肯定的眼神。
  心如擂鼓。
  卫茉闭眼,攀上景帝的脖颈,用柔软的嘴唇轻轻去碰男人轮廓分明的下颌。
  她知道,自己做到了。
  ————
  景帝留宿卫茉宫中的消息很快传到姜嫔处。
  除夕夜,正殿里的宫人都没睡,姜嫔难得兴致高,斜倚在贵妃榻上看着地上几名宫女玩叶子牌。
  门帘作响,陈照夜来了。
  “明天你家才人侍寝的事就会传遍宫中。”姜嫔道,“除夕佳节,陛下没去陪皇后与柳昭媛,反绕道过来看卫才人,指不定会引出多少猜测。本宫原本想着能借献舞的机会让卫才人重新被陛下关注,再徐徐图之,现下这个结果实在比我们预想的更好百倍。”
  “今日虽说是柳昭媛先从皇后娘娘那里抢人,最终阴错阳差花落你家卫才人,但说到底还是抢了皇后娘娘的东西。”她又道,“所以,明日待陛下走后,本宫与你家卫才人一同去向皇后请安吧。”
  “是。姜嫔娘娘的恩情,我家才人定会铭记在心。”
  “嗯,不急,慢慢来。”姜嫔朝后殿指了指,“你妹妹在里面等你。下午那会你家里人送东西来了,你过去一同看看吧。”
  家里人。
  陈照夜缓步走过回廊。这几个字已经许久没听过了。
  上一世那会,她刚及笄就进了宫,没过几年听闻家乡闹洪水的消息,她的爹娘兄长全部都死了。她孑然一身,无惧无畏,所有的依仗与寄托都在贵妃身上。但贵妃待她再亲切,也不可能如自己亲人般肆无忌惮。
  宫女的厢房在庭院西侧,陈碧珠独自一人等在屋内,哈欠连连。
  “你怎么才来!”她嘟嘴把包裹摊到陈照夜面前。
  里面是各种民间小玩意。有福娃娃、绢花、巴掌大的兔子灯、桃花酥、酸枣糕,以及其他女孩子喜欢的小吃。
  “还有二十两银子,是爹爹攒下来给我们的。不过我想你近来得到的赏赐够多了,一定看不上,就都留给我自己啦!”
  “行。”陈照夜从包裹里挑了一盒桃花酥,“我拿这个就成,其他的你都留着吧。”
  “喂,你去哪?”见她要走,陈碧珠愕然,“这就走了么……今天除夕呀。”
  陈照夜不解。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宫里过除夕,往年这个时候都是阿娘陪着我……我、我不习惯!”她别别扭扭地拧着衣裙。
  “今夜陛下留宿,偏殿里只有藤萝一人,我需得回去帮忙。”
  “那、那好吧……”
  陈照夜温柔地拍了拍这位同父异母妹妹的肩膀以作安抚,转身出去时,脸上再度恢复成一派淡漠。
  刚才那番话当然是假的。
  她接近陈碧珠只是为了利用她吸引姜嫔注意,这种虚伪的姐妹情,她并没有什么兴趣。
  子时已过,辞旧迎新。
  陈照夜没有选择回去,而是独自一人提灯走在宫室外。
  她想起上一年,她还是贵妃掌事陈星儿的时候,也喜欢在尤为喧闹的时候享受独处的寂静。
  “娘娘,您的四殿下如今长大了,连孩子都有好几个了。”她朝天边明月轻声道,“您没看到他穿龙袍的样子,真是气派,与画卷里的帝王像一模一样。”
  天上浮云聚散,月亮的光时明时暗。
  “我帮了一个宫妃,是看她可怜,也因为她跟我是同乡。四殿下的后宫乱得很,王氏那个侄女的日子似乎不太好过……”
  夜风摇晃树梢沙沙作响,如同在给她回应。
  她原本只是想去旧地散散心,没想到青芜宫外那方花池环绕的小亭子里,有两人先把地方占了。
第十四章
晋定嫔
  “兄长如果实在不愿搭理长公主,趁早请陛下出面跟她说清楚,免得她隔三差五就往我宫里跑,我还得费尽心思应付她。”
  说话的是个女子。吐字干脆,直截了当。
  “再不济,弄几个年轻的侍妾放在府邸里堵一堵那些人的口舌也成,毕竟陛下身边亲信到这个年纪还未娶妻的就剩你一个,像棵孤零零的老树杵在园子里,能不惹眼么?”
  女子越说越气,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被她教训的男子半晌才抬起醉意朦胧的眼睛,“你话真多。”
  这声音……
  陈照夜熄灭灯笼,藏在树丛后。
  醉酒的人是祁溪,那么说话的女子应该就是他的亲妹妹,那位传说中的文妃娘娘了。
  “要不然你干脆传出去说我们兄妹不合,凡是我向你女人一样曲意逢迎,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期盼帝王一顾?!
  她是王家嫡出、太后的亲侄女,半壁江山都是他们王家手里的。不论皇帝是谁,她都是众望所归的皇后。她的身份,她的高贵地位,永远都不会改变!
  可是……
  “阿璃,你不能再任性了。”几个时辰前,父亲再三提醒她,“你姑母的例子还不够让你清醒么?就算身居凤位,没有自己的子嗣,得到的东西再多也是虚的。当年的先宣贵妃家世平平,这才能让你姑母有机会夺走四殿下,如今皇长子的生母是文妃,国公家的小姐,你能有多大的本事能同样逼得她去死?”
  “阿璃,你知道的,我们王家不掌兵权,能有今日地位,全靠多年朝堂经营及世代声望……你务必早点生下皇子,不论用什么方法……”
  ——可是在她家人眼中,她越来越像一个巩固家族地位的工具,什么尊严骄傲矜持,全部都不重要。
  父亲临走前将一张方子塞给她,“这是你母亲遍寻名医求的,能助妇人有孕,灵验无比,你让秦桑尽快去太医院抓药。”
  王璃唇齿间迸出一声冷笑,“灵验无比?当初您费尽心思偷来柳楚楚的那尊观音像塞给我,拜了这么多年,不也一点用都没有?”
第十八章
簪缨家
  国丈王观皱起眉头。
  他身穿月白绣青竹翻领袍,系金銙蹀躞,儒雅挺拔,年轻时是京城首屈一指的美男子。如今虽年逾四十,走在街头也依旧能吸引无数道目光。
  他有两个女儿,王璃是嫡长女,另一名是妾室所生且还未及笄。王璃生得也算标致,可比起他当年还是逊色许多,再丢到桃红柳绿环肥燕瘦的宫廷里,便一点优势也没有。
  “娘娘平日跟陛下说话,也是这种态度?”
  王观了解自己这个女儿,自小被娇养得不知天高地厚,遇事绝不愿低头。
  “白玉观音像也好,助孕的方子也罢,哪一件事不是为你考虑?”
  “父亲是在教训本宫?”王皇后冷笑,她走到贵妃榻边,用力旋转高脚花架上那座四喜如意盆三角梅。
  只听一声“吱呀”,博古架后打开一扇小门,里面灯火通明,香烛袅袅,一人多高的佛龛内的白玉观音大士眼帘微垂,神色悲悯,静静俯视着下方的叩拜者。
  “是父亲的心不够诚,还是本宫叩拜得不够多?”王璃供三炷香,缓缓在佛龛前蒲团跪下,“亦或者,原本就是我们抢了别人的东西,最开始就错了。这尊像本宫留着无用,不如父亲把它早点带回去,说不定还能让母亲替您生个儿子,也省得父亲日日为本宫烦心。”
  王观气得甩袖而去。
  皇后转过身,两指嫌恶地捏起几案上那张薄薄的药方,揉成一团。
  ————
  “娘娘非莽撞之人,怎会打碎她的观音像?”
  望雪阁偏殿内,陈照夜娥眉紧锁,觉得十分蹊跷。
  “那时我怀着身孕,刚晋为才人,也算炙手可热吧。”卫茉回忆着,“与我同年进宫的几人位份都不如我,因此皇后娘娘便说让我先看,也替我腹中孩子讨个吉利。”
  “然后呢?”
  “我谢过皇后,便走上前,由于怀孕的缘故,步子走得很慢。寝殿内铺着织锦绒毯,应该是防滑用的,可我走到供台前不知为何足下打滑,眼看就要摔倒,身后宫人吓得齐齐冲过来扶我,场面一时很乱。”
  “我被人拉住,算是有惊无险,待我平复心绪准备为自己的失仪致歉时,发现那尊观音像不知何时摔在了地上,已经四分五裂。”
  柳家耗尽功夫求得的送子观音像被人打碎,必定气愤,而柳昭媛在景帝登基第一年生下大公主淑月后,虽圣眷最浓,却再未怀孕。
  宫中人都传言说是当初那尊观音像被砸碎所致,柳昭媛渐渐记恨卫茉,平日里便想方设法地打压她。
  “可她不是又怀孕了?这个谣言也该不攻自破了吧。”陈照夜道。
  “恨上一个人,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卫茉经历数年失宠,至今仍心有余悸,“昭媛娘娘位份高,平日里我多让着就是了,我只求她只针对我一人,别牵连到淑宁和你们身上。”
  “好娘娘,别多想,给奴婢一点时间,奴婢会尽力替您查明。”
  皇后。
  卫茉说,是皇后让她先上前观看。
  只是,能够给柳昭媛找不快,又能顺势嫁祸景帝新宠,那夜宴席上当众给景帝甩脸的王皇后似乎没有这么灵活的脑子。
  “会是谁呢?”
  陈照夜走过回廊,成排的红色灯影在视线里逐渐重叠成一个个明红的光圈。
  这段时日,后宫里的嫔妃她已经悉数见到。
  皇后与柳昭媛摆明不睦,一位家世显赫,一位最得圣心;甄锦心唯柳昭媛是从;而徐婕妤态度暧昧不明似乎与皇后更亲近些。姜嫔暂时与卫茉交好,企图逐渐脱离柳昭媛的掌控,顺便打压一直与自己针锋相对的甄锦心,但联想到先前她对卫茉的苛待,还安插了自己宫女藤萝在卫茉身边,证明她也不值得信任。
  至于文妃祁澜……
  “祁家的女儿,应该心胸坦荡。”陈照夜下了论断。
  祁家在京中世有威名。
  祁溪的曾祖父、老定国公祁穆曾陪太祖开疆扩土,战功累累,但膝下的三个儿子都在战场上受过不轻的伤,英年早逝。
  再到祁溪父亲这一辈,家中男子只剩下他一人。成帝体恤,不肯再让祁父走武将的路子,赐了文官闲职,保他在京城里富贵无忧地过一生。
  祁父与妻子鹣鲽情深,一生未纳妾,祁母早亡,留下一儿一女,便是祁溪与祁澜。
  祁溪小时候经常被成帝召入宫中,与众多皇子听课玩闹。成帝顾念老定国公忠义,又怜悯祁溪早早失了母亲,对他有时比自己的亲生皇子还要疼惜些。凡是祁溪在皇宫里看中的名贵器物都可直接拿走,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被他当弹珠丢着玩。
  陈照夜一次陪伴宣贵妃在御花园喂锦鲤,清澈如洗的水面上忽然啪啪打出几道水花,有几滴还溅到了贵妃裙角上。
  她抬头一看,原来是池对面有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在打水漂玩。
  约莫十四五岁,一身华丽的天青色麒麟织金绣花圆领袍,腰间玉佩香囊挂了一长串,走起来叮咚作响。
  少年容貌极漂亮,身形略带稚气却挺拔,已可窥见成年后的不凡风姿。
  “谁在那里?竟敢冒犯贵妃……”她刚想斥责,宣贵妃摆摆手示意不碍事。
  “是祁小公子,让他玩吧。”贵妃以宫扇掩唇,“陛下都宠着他,说是个天分极高的少年,往后会成长为国之栋梁。”
  “别养成纨绔就好。”她满心满眼只有自家娘娘,对打扰到娘娘喂鱼的贵族少年没什么好感。
  对岸的漂亮少年也看到了她们这边,眨眨眼,作了个揖算是致歉,然后抱着怀里一堆玩意继续捣鼓。
  “陛下那边送来了今年新进贡的荔枝,您快回宫尝尝吧。”白毫出来找她们,“后宫总共就分到两盘子,就咱们宫里和凤仪宫有呢。”
  “走吧,回去。”宣贵妃笑着点头。
  陈照夜朝花池那边回望一眼,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不知何时已经跑走了。
  那年春日,百花丛中无忧无虑穿梭的贵族少年,并不能预料到,就在仅仅一年后的同一片春景里,他会在御花园冰凉坚硬的鹅卵石路长跪不起,额头点地,放下所有的骄傲去求一道恩典。
第十九章
来年春
  次年,杏园宴刚过,少年英姿的探花使打马游遍京城各园的热闹景象犹在眼前,忽然一道急报传入皇宫。
  瑞王联合南疆谋反,往来密信被截。瑞王亲信经严刑拷打后招供了一长串名单,朝中重臣牵连甚广,其中便有祁溪的父亲。
  此事原没什么根据,可刑部恰巧有位官员与祁父有过节,抓住机会蓄意报复,借成帝名义扣着体弱多病的祁父在牢房里却不审问,故意让他吃苦头。
  “听说了么,定国公被下狱了。”
  午膳后,陈照夜刚替贵妃插好一瓶芍药,毛尖忽然跑进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定国公?怎会。”她亦觉得惊奇,“陛下不是挺信赖祁家的?”
  “老定国公忠义自不必说,可那已经是几辈人之前的事了,人心易变,陛下顾忌也有道理,听说祁小公子几次求见陛下都被拒绝了……”贵妃斜倚在塌上,懒懒地绣着一枚紫色龙纹香囊,“好在如今只是下狱,还不算定罪。陛下晚些时候要来,你们可千万别提这件事。”
  “奴婢省得。”众人应道。
  成帝喜爱贵妃亲手蒸的鲜花糕,宫里的鲜花用完了,陈照夜准备再去御花园采一些。
  熏风怡人,鸟鸣清脆。
  皇宫的美景并不会因为边疆动荡而减去半分,杏花疏影里,有年轻漂亮的宫女三三两两沿着小道穿梭而过,见到陈照夜后,纷纷笑着跟她打招呼。
  “见过陈姑姑。”桃红色衣衫的小宫女开口提醒她,“您、您别朝那边走,绕个道。”
  “怎么了?”
  “方才四殿下与大殿下吵起来了,为着什么奴婢倒没听清楚,好像是……是为了定国公。”
  涉及到四皇子李允堂,她便不得不去瞧瞧了。
  陈照夜挎着竹篮,透过低垂的柳条,依稀能望见湖对岸鹅卵石小路上有两道人影。
  是四皇子与祁溪。倒没看见大皇子。
  隔得太远,她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只见李允堂忽然拂袖,怒气冲冲地走了,祁溪背影倔强,一掀袍角,朝李允堂离开的方向跪了下去。
  “殿下,出了什么事?”
  陈照夜绕过湖泊,堵住满脸愠怒的李允堂。
  “是陈姑姑啊。”四皇子与贵妃并不亲,勉强肯给陈照夜几分面子,“母妃近来可好?”
  “娘娘很好,也惦记殿下。”她问道,“发生什么了,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没什么。”李允堂不欲多说,“姑姑想必也听说定国公的事了,父皇的旨意,凭谁去说情都没有用,还容易引火烧身。横竖也就是多关几日,可偏偏有人非要强人所难……”
  她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涉及到谋逆这种事,哪里有人愿意开口。
  午后日头愈发毒辣,贵族少年瓷白如玉的肤色渐渐被晒红,细密的汗水顺着他的额角躺下来。春日衣衫单薄,那鹅卵石又冷又硬,跪得久了,膝盖处阵阵钻心的疼。
  少年漂亮的眼睛没了往日的灵动神采,变为死一般的寂静。
  他不明白,为何就是这样一桩见怪不怪的、历朝历代都会发生的谋反案,就能让得曾祖父声名庇护多年的祁家一夕间如大树倾倒,平日里与他交好的朋友为何再不登门,只传来书信算是安抚劝慰。
  一个时辰过去了。
  四周空寂。宫人都默契地避开这里ɖʀ。
  父亲被下狱,偌大的祁府只剩下他和年幼的妹妹,祁溪勉力主持,已经连续几日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跪多久,视线逐渐模糊,身体即将歪倒之时,有人从上方伸来一只手他扶住。
  清风拂面,在那片朦胧的光线里,他看见了一双很美的眼睛,形似柳叶,清淡秀雅,眼神宁静如水。
  他像置身沙海中的旅人,于漫漫黄沙中骤然望见一汪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