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经不住也是一个晚上,熬一熬能过去。等到明晚陛下归来,会想办法替我们洗刷冤屈。”
“可是……”
卫茉一直在看陈照夜,希望她能给自己哪怕一个眼神。可少女仿佛一个毫无灵气的布娃娃,任由侍卫将她拖走。
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她。
“母亲,他们要把照夜带去哪里?”淑宁抓住卫茉的手焦急询问,她年纪虽小,胆识却比大公主淑月强许多,“母亲为何不替她解释?母亲怎么能任由他们将我们宫里人带走?”
卫茉不答。
她忽然意识到,自从去年冬天,那位聪慧逼人的少女如天神降临般来到她身边,拖她出泥沼,她的全部指望、全部思绪都在不由自主地跟着少女走。对方主导,而她只需跟随,不必耗费心力。
哪怕身陷险境,也有人会把她救出来。
可对方要的是什么呢?她似乎从来都没有告诉过自己,她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你放心,母亲不会任由他们陷害照夜的。”卫茉轻声告诉女儿。
画舫靠岸,四周由当地官差保护起来,只说船上住的是京城来的贵客,瞒得滴水不漏。
按照原计划,赵王妃将带着众嫔妃顺游而下玩上两日,等待陆上微服私访的景帝一行人归来与他们会合。但现在横生变故,所有人都沉默地回到各自厢房中,兴致全无。
房间里的灯次第熄灭。
夜深时,有间厢房门被叩响。徐婕妤打开门,让外面的头戴兜帽的人进来。
“你来找本宫做什么?”
第七十一章
再入梦(一)
光线算不得明亮的厢房里,左右婢女均被屏退。
照花摘下兜帽,朝徐婕妤行礼。
“深夜叨扰娘娘,是奴婢的错。”
徐婕妤眸中精光闪烁。
她没料到皇后医女会来找她,毕竟,她与对方的交集仅限于这段时日去皇后住所问安,对方会在她们说话时偶尔插进来问一句饮食,或是亲自端羹汤给她品尝。
照花说着抱歉,面色却分毫没有惶恐的样子。
“奴婢知道,满宫嫔妃当中,只有婕妤娘娘您最得皇后娘娘信任,平日里也只肯与您说上几句知心话。皇后娘娘骤然小产,痛苦万分,可嫌疑最大的二人一个是身份尊贵的萧淑妃,另一个是陛下宠妃身边的女官。您也知道,皇后娘娘与陛下的关系素来算不得和睦,奴婢斗胆揣测,等明日陛下回来,多半不会为了皇后娘娘对她二人大加苛责,而是高高举起,轻轻放过……”
“旁人都道皇后娘娘金尊玉贵,是天上仙子一般的存在,可奴婢知道皇后娘娘这一胎怀得有多辛苦,每日三餐饮食不敢懈怠,太医开的安胎药一碗不落地喝,宫务操劳不算,还要烧香礼佛为小皇子积福……好不容易胎相稳固了,想着陪陛下出来游山玩水散散心,却在赵王妃这里出了事……”
她眼里滚出泪花,似乎真的为自己的主子感到愤慨。
“皇后娘娘温柔娴淑,就算再痛恨萧淑妃与卫容华,也只会遵循宫规办事。可这大周的天,说到底还是由陛下说了算……奴婢、奴婢真怕皇后娘娘会委屈!”
徐婕妤叹了口气,也掏出帕子拭泪。
“你说的本宫都明白,可又能如何呢?陛下宠爱谁、疼惜谁,都不是我们能控制得了的,本宫能做的,也只是好好陪伴皇后娘娘身侧,尽力安抚罢了。”
照花目光熠熠。“不,”她斩钉截铁道,“眼下的确有件事只能由您来做!也只有您能够帮到皇后娘娘。”
“你要本宫做什么?”
“提审那名宫女。”
“不可,”徐婕妤当即拒绝,“赵王妃已经将陈照夜关押,在场嫔妃之中,淑妃与贤妃的位份都高于本宫,就算是提审,也轮不到本宫出手。”
“若有皇后娘娘的旨意呢?”
“可皇后娘娘并未醒来。”
“婕妤,”照花上前一步,“皇后娘娘是王氏嫡女,当今太后最重视的晚辈,无论这后宫的风向如何变,都动摇不了皇后娘娘这棵大树。您平日与皇后娘娘虽能说得上几句知心话,可始终算不得亲近,必须要以某些事情让皇后娘娘看到您的诚心。”
“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照花看出徐婕妤眼神变化,轻轻勾了勾嘴唇。
“当然,至于审出什么,怎么审,还不是都婕妤娘娘您说了算?”
————
淑宁睡下后,卫茉原本想去船舱陈照夜被关押的地方探望,可那里有赵王府的人把守,她调转方向,先去找齐太医。
凑巧,那白胡子老头正在窗下翻书。
“娘娘深夜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齐太医听说那陈姓宫女是卫茉宫人,早料到她来做什么,却还明知故问。
卫茉与他简单见礼。“太医,”她开门见山,“听说您在太医院待了近二十年,想必对太医院内的医女医官十分熟悉,不知皇后身边的那位照花姑娘是个什么来历?”
“恐怕微臣要让卫娘娘失望了,”齐太医捋须道,“太医院内医女人数众多,时有考核,有些不过关的会被逐出去,再从外面换更为得力的进来,变动频繁。更何况,微臣素来只在医术上专心,是不会去留神那些医女的。”
“那……”卫茉依旧不死心,“此次随行人手当中,可有谁熟悉这些事务的?”
“娘娘怎么糊涂了,”齐太医笑道,“既然是要打听医女的来历,当然还是得从那群医女身上着手。”
他朝楼下那几间依旧亮灯的厢房一指,“娘娘不妨去那里问问。”
卫茉转身刚要走,又听见齐太医喊她一声:“娘娘且慢。”
“齐太医?”她不解。
齐太医从药箱里取出一枚小瓷瓶递给她,长叹道:“罢了,微臣就帮人帮到底吧。不知娘娘是否注意到,您那位宫女方才被人抓出来时,神色有异,像是中了什么迷惑心神的药物。若她能够平安回来,此物能帮她尽快恢复。”
“那您刚才为何不说?”
“娘娘年轻,老朽能够平安在太医院活到这把年纪,自然是知道主子问的时候说话,不问的时候不说。”
迷惑心神的药物。
卫茉摊开手掌,月光下,那枚碧色小药瓶泛出清锐的光泽。
不知照夜现下如何了?
她不再耽搁,匆匆往医女那处走。
————
船舱底层有两间空屋子,其中一间被简单清理过,陈照夜就被关在这里。
她手脚被捆,嘴上塞了谨防自尽的纱布,像一团浸湿了的棉花倒在冰冷的杂草堆中。
月光从狭小的窗口照进来,唤起她仅存的一丝神智。
“安胎药……照花……”陈照夜头脑昏昏沉沉,依稀记起自己撞见了那名医女在皇后安胎药中做手脚,与对方对峙时忽然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便被侍卫左右架着推到皇后面前。
他们嘴唇翕动,似乎说了很多,应该都是对她不利的。
她想说话,可是动不了嘴唇。
浑身上下所有的地方似乎都不再受自己控制,陈照夜觉得自己好像被高高地抛了起来,再落下,又抛起,许多张脸在她的视线中起伏、叫嚣,吵得她的头都要炸开。
“告诉我,是不是淑妃指使你向皇后娘娘下药的。”
恍惚中,有人解开了捆绑她的绳索,将她拎起来,扶到椅子上。
灰白的光照得她眼睛发痛。
陈照夜眯着眼,面前两道人影重叠,又分开。她勉强看出她们都是宫妃装扮,发髻上硕大璀璨的宝石光芒刺眼。其中一人的声音温柔,空虚缥缈,如同从梦中传来。
对方见她没说话,又柔声重复一遍:“告诉本宫,是不是淑妃指使你向皇后娘娘下药的?”
淑妃……
皇后?
药物作用下,她的记忆出现了短暂的错乱。
陈照夜觉得对方的问题极为荒谬——
成帝后宫嫔妃寥寥,盛宠如日中天的宣贵妃是她的主子,惠妃清高自持,从不愿使这些低劣小把戏,另有辰国来的瑾妃谦虚谨慎从不惹事……就是没有什么“淑妃”的。
第七十二章
再入梦(二)
现在是哪一年,哪一月?
她在哪里?她又是谁?
脑袋里有两张脸在碰撞。眉眼素淡、清雅如画的女官双手笼于袖中,倨傲站立,面部轮廓有岁月铭刻过的痕迹;而另一张脸属于明艳的少女,眼睛不安分地眨动着,衣衫单薄,固执站在冰冷的宫室前。
“淑妃?什么淑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面前宫妃愣了一下,又继续笑道:“不是淑妃?那你告诉本宫,你的主子是谁?”
“……你们将我抓来这里,不怕触怒贵妃娘娘?”
对方发髻边插着一只寿字金步摇,却不是多精致的做工,衣衫是偏色,看得出位份不会高于三品。
王氏治理的后宫是越来越混乱了,区区一位从三品嫔妃,也敢私自拘禁贵妃宫中掌事?
“我的主子,自然是当朝贵妃。”
可惜她没什么力气,不然必定要怼得对方哑口无言的。
徐婕妤愕然看向照花,“你瞧瞧她说的都是什么?莫不是撞坏了脑子?”
“这……”照花也很意外。
她记得自己那副药只会让人暂时卸下心防,极易受外界影响,并有可能不由自主地将心底埋藏的秘密和盘托出……
但不论是哪一种效果,都不至于毫无章法地乱说。
“你再想想,是卫容华还是萧淑妃指使你的?”
徐婕妤一咬牙,横竖已经无法再在对方面前维持慈眉善目的模样,她必须在今夜拿到合适的供词。
“本宫没多少时间了,”徐婕妤朝旁边几位老嬷嬷道,“请你们想想办法,怎么能让这位姑娘说出正确的话。”
这些都人是她从赵王府仆役中选出来的,有些年纪和资历,平日里最擅长管理府邸里不懂事的新婢女。
有位豆青色衣衫身形最高大的嬷嬷凑上来,讨好徐婕妤道:“如此小事哪值得您费心思呢,交给奴婢便好。这种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奴婢应付得多了,不出一盏茶的工夫,保管您让她说什么,她便说什么。”
徐婕妤颔首笑道:“那就有劳了。”
照花面上似有不忍,用力闭了下眼睛,复而睁开,别过身不再看。
老嬷嬷上前,用力抬起陈照夜的下巴。
————
画舫静静停靠在河岸边。
后半夜起了风,二楼厢房的窗户被吹开,凉风巧妙地从缝隙里钻了进去,将厢房内浓郁的熏香味吹散。
床帏中,沉睡的皇后逐渐苏醒。
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摇摇晃晃行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前面好像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她觉得奇怪,想去看一看前面那人是谁,可是身后又有许多只手在拖住她,把她拼命朝后拉。
她回头呵斥,却蓦然撞上一张脸。
那是位十六七岁的小宫女,青白脸色,眼珠凸出,鼻孔嘴角都是血,凄凄惨惨地拽住她的袖子。
“娘娘,您不记得我了么?”少女哭泣着说,“娘娘,我好疼啊!您想不想跟我去见见您的孩子?”
“你、你是谁?快滚开!别碰本宫!”
皇后吓得朝后倒,下一刻,她的脖颈似乎被什么东西扼住,没来得及挤出唇齿的尖叫声被生生吞了回去。她开始不断下坠,再下坠,最后好像落入了一团沉甸甸的棉花里,呼吸不畅,动弹不得,身体好像被巨石压住。
“是梦,是梦……醒来就好了……”
噩梦中仅存的一丝清明在努力提醒她。
快点醒来啊……醒来……
“啪嗒!”
瓷具碎裂声。
皇后挣扎转醒,背后的汗水已经将被子渗湿,头顶是床帏上方华丽精致的流苏。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听见屋外似乎有人在轻声说话。
“卫娘娘,请您不要让奴婢为难,皇后娘娘尚未苏醒,您就算是跪在这里也是无济于事的……”
“无妨,本宫可以在这里等。皇后娘娘若是醒了,请姑娘第一时间替本宫禀报。”
是卫茉。
皇后看见靠近江边的那扇窗户被风吹开,脑门被风一吹,竟觉得舒服了许多。
“传卫容华进来吧。”她浑身疲惫,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拨开纱帷,朝外面道。
厢房内弥漫着一股甜香,由于刚开窗的缘故,已经被风吹去很多。
卫茉缓步入内,房间里的香味让她有些头晕,大概是那香有安神助眠的作用。
她不多耽搁,直接跪在床榻边那四合如意纹的地毯上。
“卫容华,你做什么?”
“皇后娘娘身体可好些了?”她低着头。
皇后用手肘支撑身体,靠着软枕坐起身,“你这模样可不像是来探望本宫的。”
“是,臣妾有要事要向您禀报。”
皇后记起那名下药嫌疑的宫女正是卫茉宫里的,猜到她多半是想为自己分辩,“要事?本宫顾及你宫妃身份又是二公主的生母,否则也直接将你下狱了,怎么,难不成你还想为自己宫女求情?”
“皇后娘娘难道不觉得今夜的事情十分蹊跷?”卫茉道,“小小宫女,为何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谋害皇嗣?就算是受臣妾指使,可臣妾仅是一位生了公主的普通嫔妃,完全没有任何必要对您和小皇子下手。”
“也许,是萧淑妃?”
皇后的头隐隐作痛。这些日子以来,她只要稍微动脑,便会抑制不住地开始头疼,性情也变得易爆易怒。
“本宫不想与你多废话,有话直说吧。”她揉着太阳穴道。
“臣妾去找过太医院的人。”卫茉道。
“太医院的医女人数众多,更换频繁,对于彼此间的去留并不关注。但即使如此,臣妾还是从一位医女口中打听到,数月前,她曾在院中僻角撞见过某位医女替自己刚去世的妹妹烧纸钱。”
“她觉得晦气,便上前劝阻了几句,对方因此差点跟她吵起来。再后来,她听说那名医女被分派到皇后娘娘宫里,专门负责照料您的衣食起居。”
“你说的这个人是照花?”皇后蹙眉,愈发头疼欲裂,“这两者难道会有什么联系?”
“是。”卫茉抬起头,“敢问皇后娘娘,这几个月来,您宫中是否处死过什么人?”
第七十三章
再入梦(三)
“宫女?”
梦境里那张鲜血淋漓的脸仿佛就在眼前,皇后吓得一个激灵。可凤仪宫的婢女众多,她哪里记得过来。“本宫想起来了,”她喃喃,“淑妃入宫那会,好像有一个小丫头做事不利被杖责过,难道……她死了?”
“如果时间对得上的话。”
“你的意思是,那名宫女就是照花的妹妹?她处心积虑接近本宫,就是为了找机会报复?”
皇后背脊发寒,照花贴身照顾她已有一段时日,她的日常饮食、服用药物,无一不是经由照花之手。
刚小产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番情绪震动,皇后朝后仰倒,靠在软枕上许久才勉强舒缓过来,颤声道:“若……若果真如你所说,照花是为了报复本宫,这段时日以来她何必费心帮本宫调理身体?”
“照花熟悉药理,只做些表面功夫,对她来说并不难。”
“……咳咳……那这一路她有许多机会可以下毒,为何偏偏要等到这个时候?”
“娘娘忘了,先前您身边有秦姑姑,秦姑姑聪慧精明,做事老练,想要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并不容易,可现下秦姑姑受伤留在行宫休养,陛下也不在您身边。而且这里是赵王妃的地方,人多口杂,更方便栽赃嫁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