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认识也许久了,也是经历过许多波折和风雨,结下很深的交情,甚至比早进府的文氏,还要更深。
小怡一直都是没有野心的,保持微笑的,就算有人挑拨她争宠上位,她也只是微微一笑,婉拒。
王妃扪心自问,自己若是身处妃妾的位置,也很难保持这样的心态,不想着搏一搏。
但,不敢问,不能问,这个疑惑只能藏在心底。
第248章
番外,皇后(二)
流光最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好像不知道何时,孩子们就长大了,从牙牙学语再到风华初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思慎,就像风吹似得,已经长成了少年,青年,娶亲生子,看着他牵着新娘的手,来母亲面前见礼的模样,王妃恍惚觉得好像还在昨天,孩子学完功课,跑到她跟前撒娇,讨要零食的样子。
可是再看,周围的人都长大了,变老了。那些个她亲眼看着出生的孩子,都有了少年模样,正嬉闹。
对镜自照,王妃也会感叹,鬓边都有了白发,皱纹攀上脸颊,无怪时光过的这么快。
可时光也不是全无好处,信王一步一步走的极稳,从亲王登临太子,然后在老皇帝驾崩后,顺理成章的成了新帝。
她就是整个帝国最尊贵的女人。
迎接所有人艳羡的目光。
所有人都羡慕沈家的眼光和幸运,早早把女儿嫁给当初不起眼的七皇子,现在果然迎来丰厚的回报,成了实打实的外戚之家,能保住三代富贵。
对此,父亲只有苦笑,他更愿意能够随时随地看到女儿,而不是要什么承恩公的爵位。
皇后已经如此尊贵,但人生里也不是没有烦恼。
一直试图拉拢皇帝的贤太妃,次次献美,想要通过吹枕头风的方式,提高自己的地位。
还有年轻的,美貌的妃子,年幼会撒娇的皇子,一直想要取自己而代之。
她偶尔跟这些人斗智斗勇,偶尔听之任之,看她们能用什么花招。
这些人太年轻了,年轻是项好处,拥有令人羡慕的活力和青春,别说皇帝,她都喜欢。
可年轻也有一项坏处,她们跟皇帝相处太少,根本不了解皇帝的性情和逆鳞,非常容易惹的皇帝不喜。
新人来来回回,起起落落,能够屹立不倒的,始终只有潜邸的旧人。
思慎也被册封为太子了。
只是历史总会轮回,悲剧会轮番上演。
思慎刚出生时,皇帝是极喜爱的,首先这是他第一个孩子,初为人父的喜悦,对孩子未来的憧憬,种种情绪交杂,化为父亲的祝福。
等思慎长成少年,皇帝对思慎的喜爱有增无减。思慎天资出彩,文质彬彬,礼贤下士,是世子里口碑最好的,谁不喜欢这样的继承人?
但,等思慎成了太子,住进东宫,有了自己的班底后,羽翼渐丰,皇帝的态度逐渐改变了。
他会对思慎做的政务挑刺,会无故打压东宫所属的官员,会抬出年幼的皇子,打着兄友弟恭的旗号,让思慎退让。
思慎极其茫然,原来对自己那么好的父亲,怎么一朝就改变了呢?
皇后一边安抚孩子,一边揣摩皇帝的意图,她终于明白,父与子,关系是不停变化的,当一个父亲察觉到儿子足够健壮,足够取自己而代之时,会张牙舞爪,企图用壮狮的威武,吓退幼狮。
她只能教孩子韬光养晦,以图来日。只是这一养就是三年,其余皇子各个出众,大放光彩,反而是从前的太子,璞玉蒙尘,灰暗无光。
皇后也小心奉承着,养气功夫日益长进,但偶尔怒到极处,她也会想,不知道还能忍多久。
幸好,皇帝因为年老体弱,没把这场拉锯战持续太久。在闹到彻底撕破脸皮前,皇帝重病驾崩了。作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思慎的折磨终于结束。
那一刻,皇后说不清自己是悲伤居多,还是庆幸居多。
或许停留在此刻,对谁都好,还能保持最初美好的印象。
皇帝丧礼极其隆重,但是太后已经办过一次,能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丧礼上,那些曾经跟她作对的妃子,哭的最伤心,最悲伤,荣升太后的沈如璧只想笑。
这是生怕自己挟私报复啊!
太后故意吊着她们,一会儿叫她们哭别,一会儿让小皇子去灵堂守灵,看她们战战兢兢,忐忑不安,也算是一种乐趣了。
只要自己不开口,这些人就得永远害怕着,恐惧着,也是从前她们瞎折腾的代价。
而有子嗣的妃子,日子就变的好过多了。既不用再思考争宠的事,也不用战战兢兢怕被新人顶替。
守孝期过,新帝登基,新一任的皇后也要入主中宫,太妃们要搬到福寿宫去。
太后也没想把她们拘着伺候自己,等孩子长大开府,太妃们就可以跟着出宫,安享晚年,也过两天松快日子。
就算不甘心,太妃们也要远离政治中心,搬离皇宫。一朝天子一朝臣,风水轮流转。
陆陆续续几年,太妃们都搬到宫外,新帝的后宫渐渐理顺。
偶然寂寞,太后也会接帖子,看看昔日的旧人来请安,说说笑笑。
秦太妃递帖子来给自己请安,太后瞧着她,真是大变样。
也就三个月没见,秦太妃看着,像是年轻十岁,容光焕发的。
“姐姐取笑我呢!”秦太妃以团扇遮面,笑意盈盈,“我现在清闲的很,事情少就心思顺,瞧着才看着年轻些。”
“其实皇后也有宫务的经验,姐姐不妨放手,让她多历练历练。”
太后微微皱眉,“她啊,性子软,手段也软,怕是还要慢慢教呢。”
其实年轻人都有这样的毛病,心太软,皇后是清流之家出来的,没做好进宫的准备,对于冒犯的妃子,总不能压服。
太后看着不放心,只能手把手的教导皇后。
太后听着秦太妃说她的皇庄生活,骑马,给母马接生,自己炒茶叶,炒糊了,捞小鱼,做小鱼干,馋的边炒边吃,最后一盘都没炒够。
她甚至带着五皇子去帮人插秧,母子两个做帮工,忙活半天两人挣了二十个铜板,然后猛猛干了一顿红烧肉,倒贴餐费五两。
秦太妃说的时候,笑的前俯后仰,乐不可支。
她还挑了些自己炒的茶叶,就那么一小罐,巴掌那么大。
“炒了一锅,就这么一点能送人,姐姐就当尝个新鲜,换换口味。”
太后拿着那一小罐茶叶,似乎也能嗅到茶叶和树林间清新的味道。
那个味道,叫自由。
太后不能去皇庄,只能透过秦太妃带来的消息,感受外头自由的风。
第249章
番外,皇后(三)
太后唯一的心事,就是思慎忙于政务,忙的没时间进后宫,也没个立住的子嗣。
新后的性子,实在太软,底下的妃子不服气,就常常挑衅,也因为后宫争斗,夭折了两位皇子。
太后急的不行,恨不得亲自把皇后圈起来,护卫她的周全。
幸好新帝和新后的感情还算恩爱,也不听外人的谗言,依旧是一对爱侣。
可就是子嗣艰难。
思慎听说直隶闹过水患闹旱灾,决定亲自去查看,修建堤坝,一劳永逸的解决水患问题。
太后送别了思慎,看着孩子远去的背影,猛的心里一紧。
这次离别,就好像永别似得。
太后按下心里的忐忑不安,祈祷着思慎能够平安归来。
是夜大雨,雨声噼里啪啦打到琉璃瓦上,溅起一片水雾。
太后梦中睁眼发现,思慎回来了,替她掖了被角,又鞠了个躬,对着她说了一句,娘,我回来了。
太后伸手想要拉住他,但是他笑了笑,消失了。
她心底一紧,猛然惊醒,听到身边嬷嬷的呼唤,急急追问,“皇上什么时候归来?”
嬷嬷答不上来,太后疲惫的摆手,让她先下去。
她捂着急跳的心脏,不祥的预感升起。
这种预感在看到思慎的棺椁后,达到了顶峰。
内侍哭诉着,“皇上去巡视河坝时落了水,救起之后,高热三日不退,已经去了!”
剩下的前因后果,她一概没听清,只知道,自己的孩子,去了!
她的前半生,好像也跟着逝去了!
丧礼,议事,她都是浑浑噩噩的,别人一个指挥一个动作,直到丧礼结束。
算起来,她已经经历过三位帝王的丧礼。
可接下来还有更多的问题需要解决,思慎无子,也没留下什么遗诏,后继者是谁,还要内阁和宗室,以及太后共同商议指定。
一时之间,人心浮动,妃嫔皇子都跃跃欲试,福寿宫的门槛,都要被人踩破。
讨了太后的欢心,才能被推举上去。
太后疲惫不堪,不想商议这个问题,但是又不得不商议。国不可一日无君,偌大帝国,帝位空悬一日,政事就要耽搁一日,有多少人被耽误。
她只能忍着伤心,跟宗室们商议,也为自己谋求一点立足之地。
思慎还有女儿,还有妻子,还有许多人要照顾。
她挑来挑去,如果要说对己方有利,那就只能是五皇子,思甯。
老二平庸,老三唯诺胆小,老四有耳疾,唯有老五,身强体健,亦有贤名,做事妥当。她跟秦太妃的关系也不错,至少还有交情可以攀,能护着思慎的女儿。
再多心痛,再多不忍,也要推举老五,给自己留下回转余地,宗室们跟内阁商议后,也同意了。
五皇子也是诸皇子中身份最高的,顺理成章登基了。
思甯这孩子,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但瞧着他身穿黄袍,登上高台的样子,太后疲倦的想,以后,两宫太后并立,少不得还有纷争。
她怕,怕昔日的情分,被权力浸染后,逐渐变了模样。
秦太妃求见时,她闭门不见,不想多说什么。
隔着门,秦太妃冷淡又压抑着悲伤的声音传来,“姐姐,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不如用行动来证明,我们的情谊不会变。”
说罢,她离去了。
太后等她走后,才慢慢开门,对着宫女说,“把福寿宫收拾出来,让给新太后居住。”
她应该去住福宁宫了,那是太妃们的住所。
老五听到风声,亲自来让她安心居住。
“母亲,福寿宫本就是太后的居所,您是太后,不住这里住哪儿?传出来,儿子都不敢继续住宫里了。”
“那你的母亲呢?”
老五露出又古怪又愤愤的表情,“娘啊,她不乐意待宫里,平时待在王府呢,偶尔在宫里待一待,福宁宫够住了。”
秦太后准备住在王府?这是避开自己吗?太后莫名的想。
老五待自己,一如从前,若是自己的建议,他衡量过后,也会一一听从,恍如昨日。
老五年轻想法多,但肯学肯做,不耻下问,意志坚定,在他的治理下,迎来了几十年的盛世。
南渭有思霖,思霖是南渭的皇后,姐弟联手,所向披靡,政策都能推行下去。
大周和南渭进一步融合,彼此交融,不再有国别之分,消弭了战争。
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秦太后一直践行自己的诺言,不与自己起冲突。
年年岁岁,春过秋去,两人都老了,如今也是能够闲坐亭前,话当年的岁数。
秦太后没怎么变,双目还是那么有神,总是带着笑意。
太后终于把心头的疑惑问出口,“你怎么做到甘心低头呢?”
屈居第二,不难受吗?
秦太后只是笑,“因为我,能保持初心?当初我只是商户女,命运颠沛,那时我就觉得,只要往前走,别管走几步,都是我赚的。当王府侧妃比商户女好,做贵妃也比商户女好,做西宫太后也比商户女好,只要想到自己的起点,怎么样都不亏的。”
“姐姐,现在能信我吗?”
太后别过头去,“一辈子还没过完,哪儿能盖棺定论?”
“好吧好吧,那,继续继续~”
茶香袅袅,水雾升腾。
*
李思甯碎碎念。
“本来啊,当王爷挺好的,一年俸禄能拿两万两呢!还不用干活,每天追鸡撵狗,到处游玩,多快乐!如果想走远点,打声招呼就能走,也没人敢得罪我,我可是亲王~富贵闲人,人生向往啊!”
“谁没事想当这个皇帝呢?早上鸡都没醒就要起床,晚上狗都睡了自己还在商量国事,多健康的身板都扛不住哇!好不容易空闲点,还要去后宫转悠,繁衍后嗣,少去两趟还要被人絮絮叨叨,唉!烦人!”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第250章
番外,父亲
在看见女儿襁褓的一瞬间,摸着女儿白嫩的皮肤,秦北海就知道了,他在这个世间,又有新的链接产生。
漂泊流浪的心和躯体,都在此刻安定下来。
秦北海以前不叫这个名字,他被人随意的称呼为秦小狗。
他出生不久,父母陆陆续续生病过世了,也没个兄弟姐妹,可以互相抱团取暖。
秦家的叔伯们,眼馋他父亲留下的七八亩水田,还有那间整个村子都少见的青砖瓦房,打着照顾自己的旗号,搬到了自己家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父母曾经留下的痕迹,逐渐消散了。叔伯们混忘了自己的口粮来自那七八亩地,对自己非打即骂,说自己是个只会吃饭的饭桶。
天知道,那时候自己可是才七八岁啊,除了吃饭还能干嘛?
但秦小狗知道,自己还小,得忍,得到自己大了就好。他对着一切欺辱,都咬着牙忍下来。
他要报复,长大才是机会。
他又忍耐几年,等自己十三,长的比别的孩子还壮。他偷摸把田契屋契摸出来,偷摸卖了拿钱,拿着那三十两的银子,登上了一艘海船。
他什么都没有,也不识字,只有出海这条路,可以让他出人头地,扶摇直上。
海上的生活很枯燥,很累人,但只要想着出人头地这个愿望,他都忍下来。一批又一批的水手,就他熬的最久,甚至还学会了开船,摸清了航线,知道哪个部落哪些特产能够卖出高价。
他攒够本钱单干了,干的风水生起。海上风险大,收获也大,如果不是这样大的风险,他也不能只靠十年,就攒下偌大家业。
然后,他遇到了海边的渔女,小鱼仙。
小鱼仙是她们村子里,最厉害的采珠女,她在水里自由自在凫水的样子,活像一尾小鱼,谁也挡不住她。
喜欢小鱼仙,简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们成亲了。
小鱼仙成了他的妻子,他们还生下孩子,有了女儿。那一刻,秦北海又有了亲人。
揽着妻子,抱着孩子,秦北海从来没觉得这么快活过。
只是小鱼仙没能陪他太久,官府想要明珠上贡,近海的蚌壳都被采了,完不成目标,但官府不管,逼着人下水。小鱼仙求情无果,送了贿赂也无果,义愤填膺,亲自潜深水里去采珠,最后呛了水,养病一年无果,去了。
秦北海抱着小鱼仙冷去的身躯,发现自己还是那么无能为力。父母去时无能为力,妻子去时还是无力。他有钱了,但地位还不够高,还要继续往上爬。
秦北海没有续娶,安心养着小怡,他的家庭,已经融不进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