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才爬起来,陈仙羽在心里咒骂着,一旦让他逃出去,他要杀的整个黑煤窑片甲不留。
他靠在墙壁上休息,保存体力,中间有人进来扔了杂粮馒头,还没等他回神,就抢干净了。
这杂粮,给陈家的下人吃都嫌粗粝,陈仙羽自然不会动手去吃,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的肚子不饿。
就算肚子响的如擂鼓,他就当没听见,思考怎么逃出去。
这时,屋里突然响起一声断喝,“放肆,你们居然敢绑架朝廷亲贵!我可是伯爵!”
陈仙羽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然睁眼,发现墙角那个骨瘦如柴的老者,五官身形,居然像自己的父亲!
陈右谆睁眼时的情况,跟陈仙羽差不多,疼痛,混乱,烦躁等等情绪下,让他也没控制脾气,抬手就打了旁边的人耳光。
只要他想打人,仆人们只能乖乖受着,甚至把脸凑上去让他打。
陈右谆想的很好,发泄怒气,心气顺了再说,却没看清周围情况,身边可都是饱受欺凌的苦力,能活到现在,脾气也是一等一的暴躁。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扇的陈右谆都懵了,居然有人敢打他?
他这才睁眼,又察觉到一个身影扑到他身前,大喊着爹!
陈右谆从漆黑的肤色和瘦弱的身形里,硬生生辨认出,这是他最骄傲的长子!
怎么回事?!
还没来得及讲述,雨点般的拳头落下,打的七零八落,脊背生疼,好不容易挺过去,这两人好汉不吃眼前亏,躲到墙角,小声交流情报。
也不是哪路神仙,居然把他们悄无声息的送到黑煤窑里干苦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跑都跑不掉,到处都是看守。
陈右谆的想法跟陈仙羽差不多,忍一时之气,摸清情况再逃离,回头来剿匪。
主意定了,两人只能按照苦力们的作息,一起干活。
幸好收获也很大,他们很快发现,陈家的好多人,都在同一个地方,有陈右谆的三个孩子,还有隔房的两个兄弟,甚至还有他的姐妹和女儿,在煤窑的后厨房,做着最辛苦的打水烧水劈柴的活。
整个陈家林林总总,居然有二十多号人都在这儿。
陈右谆心想,人多也好办,只要瞅准时机,就能趁机突围。
所以他们观察了巡逻换班的日子,准备跑出去再说。
他们却没想过,黑煤窑里见惯了吃不得苦头的劳力,应对方法多的很,那个破绽,就是故意留的当诱饵的。
等他们被捉住后,管事一声冷笑,就把陈家人都丢到地窖里,让他们先醒醒脑子。
地窖里没吃没喝,陈家人养尊处优惯了,只是半天就受不了了,拼命求饶,想要出去。
看守的人只当没听见,优哉悠哉等着。
陈家人泄气后,开始互相指责,要不是陈仙羽动作不够谨慎,惊动了守卫,他们怎么会被抓回来?
陈仙羽冷笑,“陈妙羽,你好没良心!要不是三妹掉队,我会调头?三妹被落下,不就是她被你暗中踹了一脚吗?还好意思指责我?”
陈妙羽不甘示弱,立刻指责大姑脚步声太重,还踢到石头,才导致行踪泄露。
陈大姑也不能忍受罪名扣自己头上,开始指责别人,吵闹声越来越大,互不相让。
吵了一个时辰,陈家人又累又饿,加上地窖里什么都没有,让他们开始担心,不会倒霉的死在这里吧?
那他们也太冤枉了。
他们不约而同偃旗息鼓,保存体力,准备熬到有人来。
又过一天。
他们已经奄奄一息,快晕死过去,终于听到地面上有动静,有人掀开地窖的盖子,火把的光照进来,有人探头,“这儿好像有人!”
“来个梯子,地窖里有人!”
陈右谆听到救援来,终于支撑不住晕了。
第246章
番外,陈家(三)
陈家人昏昏沉沉的醒来,发现自己还在黑煤窑内,但是周围横七竖八的,到处都摆着人。
有人提着水桶水瓢,给他们昏迷的人喂米汤,先吊着命。
陈右谆感受到嘴边的湿润,大口大口的喝着,恨不得把水瓢抢过来,一口气灌了半瓢,才觉得活过来了。
他一松手,水瓢立刻被人抢走了,陈妙羽饿虎扑食,抢过水瓢。
提水桶的人习以为常,习惯性的说,都有都有,别急别急。
陈仙羽缓过气来,立刻表明身份,“我是御史台的御史大夫陈仙羽,也是忠勇伯府的世子,还请你家大人来见个面。”
没错,陈仙羽认出对方应该是衙门的小吏,穿着官靴。
对方见他口齿伶俐,官职也报的清晰,乐意做个顺水人情,去叫自己的长官。
陈仙羽松口气,等着管事的官员过来,大家都是同僚互有薄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送他回府当然可以。
陈家人也听到陈仙羽自报家门,纷纷响应,聚成一团,希冀的目光望着远处。
回府,是他们最大的指望。
陈仙羽想的很好,直到他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秦,秦继文?!
陈仙羽瞳孔一缩,升起几分恐惧。
只见秦继文穿着一身朱红官袍,衣冠楚楚,俨然是春风得意的少壮官员,前途无限。
而自己,衣衫褴褛,又黑又瘦,头发结团,只能坐在地面上,接受居高临下的问询。
陈仙羽迸发出强烈的羞耻感,恨不得挡住自己的脸。
他记得秦继文跟那女人关系不错,秦继文几次出面帮过那女人,眼下那女人没了,他们落到秦继文手里,他不会记仇吧?
但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求助于秦继文。
陈仙羽捋顺自己的头发,极力保持体面,“秦大人,本官是御史台的御史大夫陈仙羽,不慎流落此地,还望秦大人搭救,之后必有厚报!”
“陈....仙羽,御史大夫?”秦继文疑惑的声音传来,“本官没听过这个名字。”
“怎么可能?!”陈仙羽震惊,“秦大人别是公报私仇,刻意为难我?”
秦继文瞥他一眼,神金,自己用得着刻意为难谁?还私仇呢。
他抬脚想走,又被陈仙羽拦住,紧盯着他,“秦大人,性命相关,以后的事我可以解释,还请秦大人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搭救我们,这份恩情,我们整个陈家都记在心上!”
“本官说了,没听过这个名字,至于救你们,这些从煤窑里搭救出来的苦力,留下供词后,都可以送回原籍。”
秦继文扔下一句“不是什么人都能配本官记住的”,扬长而去。
陈仙羽还想追上去解释,却被刚才传话的小吏拦住,那小吏直接踹了陈仙羽一脚,“刁民,还敢冒充官眷!小心罪上加罪!”
“呸,晦气玩意儿!”小吏还不甘心,吐了口唾沫。
陈家人奄奄一息躺着,心里发狠,等着出去了,告上一状!
他可是御史,他岳父可是国子监祭酒!告上一状,秦继文再位高权重,也吃不了兜着走。
陈仙羽憋着一口气,跟着苦力们一起住在棚子里,休息七八日后觉得缓过来了,就准备回京城。
他们身无分文,连个值钱的物件都没有,也借不到银两,只能靠着要饭,一路走着回去。
三天的路程,花了半个月,路上,全靠着咒骂和幻想,才能支撑他们走下去。
好不容易走回京城,他们缓缓走到记忆中忠勇伯府邸的地址,然后,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只见原先朱红大门,威严肃穆的府邸大门,落了厚厚一层灰,柱子腐朽,红漆剥落,没人看守,一看这大门,就知道至少有十来年没修缮过,才能腐坏成这样。
陈仙羽急不可耐的冲过去,封条都掉了色,他一踹,大门门栓就坏了,露出内里更破落的样子。
杂草丛生,亭台破败,门窗破烂,但仔细看,又是他们记忆中的样子。
陈仙羽不可置信,还想继续去看,却被父亲拉住,“先出去,打听清楚原委。”
这府邸,一看就是很久没住人,或许,是他们记岔了呢?
“对,就是记岔了!”陈仙羽怀抱着万分之一的指望,又跟父亲一起出门,找附近的茶馆打听。
“忠勇伯府?”茶馆老板想了又想,才恍然大悟,“陈家啊?陈家不是掺和到康王和太子里的事,被夺爵削职,贬为平民了吗?都十来年的事了,好久好久了。”
剩下的话陈仙羽没听清,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昏暗。
什么被贬?什么夺爵?是他耳朵出问题了吗?
陈右谆也觉得他们耳朵出了问题,不甘心,又找了一家茶馆打听,得到同样的答案。
陈家人站在灿烂的阳光下,只觉得浑身发冷,颤抖不已。
这个世界,一定是假的!怎么可能呢!他们可是鲜花着锦,蒸蒸日上的陈家啊!
“没错,中间一定有问题!”陈右谆附和儿子的看法,“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查探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不到最后关头,他们不能这么轻易放弃!
陈家人互相安慰着,搀扶着,准备先找个客栈休息,可惜囊中羞涩,连最便宜的大通铺都住不起,只能歇在避风的巷子里。
清晨,天还没亮,陈家人就被踢醒了。
一个中年人狰狞的笑着,一脚一个。
“你们陈家人,还敢出现在京城?胆儿挺肥啊!”那人笑着,咬牙切齿的,“把我们主子害的这么惨,还敢出现,嗯?”
陈右谆勉强辨认出,对方好像是太子府上的管事,跟太子关系不错,他是怎么得罪对方的?
“你们会藏,会躲,躲的不见人影,觉得我们主子拿你们没办法是吧?告诉你,主子想对付你们,多的是办法!”
对方冷哼,“带走,带到庄子上,好好招待他们!”
陈家人被提溜起来,用板车拖到郊外,开始一日接一日的干苦力,还吃不饱饭,睡不好觉。
管事精准拿捏着他们的体力极限,一旦受不了了,就让他们歇息几日,恢复精力,之后,又是连绵不断的折腾。
他们也想跑,但根本跑不脱管事的掌握,每次跑过之后,都被带回来,继续重复之前的经历。
陈家人这才明白,之前的黑煤窑,比起现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遭遇,已经强了太多了。
但能怎么办?只能继续沉沦如此了。
第247章
番外,皇后(一)
正逢春和景明,风光灿烂,文正公沈家的长媳,怀胎十月,瓜落蒂熟,生下一个女婴。
女婴生的玉雪可爱,白白嫩嫩,一笑起来,嘴边就带着酒窝,格外的讨人喜欢。
沈家的掌权者看到这孩子,高高举起,“沈家的第四代,诞生了!”
繁衍生息,这是家族兴旺之兆啊。
所以这女婴,取名叫沈如璧,取君子如玉,完美无瑕之意。
小小的沈如璧,在曾祖父怀里,露出天真的笑意。
*
长到七岁,沈如璧是整个家族里,最出色的后辈,她一心扑到诗书上,潜心用功,学东西也快,远远超过自己的同龄人,谁若是不服气去找她比试,一定会输的很难看。
这天,沈如璧照常赢了小伙伴,举着自己的战利品,回去找母亲炫耀。
母亲没去看她的璀璨明珠,反而一直叹气。
“娘,我赢了,你反而不高兴吗?”她不解。
“娘不是不高兴,而是担心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你的光芒这样遮不住,以后,可怎么是好呢?”母亲轻轻抚摸着沈如璧的鬓发。
而年幼张扬的沈如璧,丝毫不觉得自己争强好胜有什么不对,“我既然有这样的本事,就该拿出来亮一亮,何苦担心世人的妒忌呢?我的光芒,只会照的他们自惭形秽才对。”
母亲还要说些什么,沈如璧已经不想听了,她扭身,把母亲的叹息甩到身后,去跟小伙伴玩。
整个京城的闺秀圈子里,她就是最璀璨的明珠,最完美的玉璧。
这块玉璧生到十五岁,想要来娶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但都被曾祖父婉拒了,曾祖父说她性子不稳,还要再留几年。
其实曾祖父想,自己的麾下,有那么多品行高洁的学生,跟她也从小熟悉,自有感情,就算闭着眼睛选,也能选到合适的。且学生们跟沈家有师徒情谊,更不会过分拘束她的自由。
一切都计划的很好。
在皇家的赏花宴上,沈如璧正跟密友谈笑,就听到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说起女中诸葛啊,还真是非沈家大小姐莫属,对吧?上次我想跟沈小姐比试琴艺,都输了呢。”
“沈小姐,何不献上一曲?”
沈如璧明显看到高台上的几位妃子感兴趣起来,坐直身子期待她的表演,但她,能不管不顾吗?
也只能顺势而为,拨动琴弦,献上一曲,赢得满堂喝彩。
她虽知道不对劲,但不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赏花宴后,还庆幸没闹出什么事来。
半月后,一道赐婚的圣旨降下,将沈如璧赐婚给了七皇子。
这桩婚事,说不上好,说不上坏。七皇子天潢贵胄,容貌俊朗,更没有什么暴躁虐打的传闻。
只是跟她想象中的自由自在,相去甚远。
父亲和曾祖父都急坏了,想要拼着老脸,也要求皇帝收回旨意,他们不想嫁女。
但沈如璧想了想,嫁便嫁吧,嫁谁不是嫁呢?嫁给七皇子,至少还是内命妇呢,以后一生稳妥,没有波折。
她点头,便嫁了。之后,沈家少了一个大小姐,世间多了一位七皇子妃。
*
婚后的生活,是锦衣玉食,享受不尽的,凡是皇子府用的东西,无一不是上上之品。
只是再没人叫她如璧了。
七皇子妃还特意去参加了赏花宴,见那位故意凸显她的女子。
那女子又眼红又嫉妒,偏偏还只能对着自己屈膝行礼的样子,真是格外好笑。
她替自己扬名,难道就没想过,自己会嫁个好人家吗?
后来,七皇子妃才想明白她的意图,她是想自己被皇帝看上纳入后宫,而不是嫁个年龄相当的皇子。
正常人果然很难理解龌龊人的思路。
七皇子妃跟七皇子,也还算恩爱,两人年龄相仿,兴趣相投,也过了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只是遇到事情,七皇子妃喜欢争到底,也常常惹的七皇子不喜,两人闹腾,和好,再闹腾,磕磕绊绊,一直延续到长子思慎出生。
思慎周岁时,七皇子又纳了新侧妃。
新妃是个爱说爱笑的性子,天真浪漫,娇俏可人,她见了都喜欢,何况是七皇子呢?
只是七皇子妃终究还是郁闷的,她知道七皇子不会属于自己一个人,但没想到,这个时间点来的这么快。
一方面,她又是感激七皇子的。跟普通人家不同,皇家没那么注重嫡庶尊卑,反而更想要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有庶长子,庶次子的不计其数。她能有思慎,以后地位就稳固了。
她调整好心态,更融洽的进入皇家媳妇这个身份里。
新人到来,变旧人,生下庶子庶女,教养照顾他们,就是皇家媳妇的职责。
这份工作,一直做到她从七皇子妃,变成信郡王妃,再到信王妃。
每次身份一变,后院的女眷们总是不甘示弱,要折腾点事来,争宠抢人还小,下药暗害才大。
王妃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两份,一份说:这些女人真是不安分,妄想争宠上位,拜高踩低,真是痴心妄想!
另一份说:谁也不想低人一等,连衣服纹样,吃食都要受限制,争,太正常了。
两种思想时常打架,打的不可开交。
这时,王妃就会想起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不亢不卑的女子,秦令怡,小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