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解放王亚尔斯兰的治世。
——解放王颂诗第一九四
作者不详
I
冻结的月亮将青银色的光粉撒向大地,这是一个冬季的寒夜。帕尔斯王国的王都叶克巴达那迎来了新国王亚尔斯兰即位后的第一个寒冷季节。大肆破坏、掠夺帕尔斯的鲁西达尼亚军已被逐出国境,帕尔斯恢复了和平。尽管侵略者造成的荒废景象仍然给市街留下浓厚的阴影,但从南方港口城市基兰运送来的物资点缀了叶克巴达那的市场,让市民避免了饥寒交迫的命运。虽然让基兰商人掌握叶克巴达那的市场经济多少引发了不快的声音,但这又是另外一个层面的问题了。
是夜,王宫内举办了迎接邻国辛德拉派遣使者的接风宴会。两个人影出现在尚未完全修复的王宫露台上,为了醒酒,他们将自己曝露在夜晚的寒气之中。
“这样的月夜,实在不适合回忆往事。”
“……绢之国的经历是吗?”
交换对话的两人,正是约三个月前才度过十五岁生日的国王亚尔斯兰,以及在他麾下建立了武勋无数的万骑长达龙卿。尽管身穿冬季的厚重礼服,仅在腰间悬挂了一把佩剑,但无论达龙如何着装,他的称呼都是在帕尔斯诗歌和历史书中登场时所使用的“黑衣骑士”。
亚尔斯兰的询问似乎略显性急。在礼仪方面无懈可击的黑衣骑士没有即刻回答,只是先反问了一句“您不觉得冷吗?”,随后才肯定了国王的问话。
“明明只是几年前的事,感觉却像发生在一百年前的往昔了。”
达龙再度将视线投向银色的月亮。在相隔二千法尔桑(约一万公里)的彼端,同一轮明月此刻应该同样照耀着异国的大地。宽阔得几乎看不见对岸的大河;仿佛一直延伸到地角天涯的漫长城墙;桃李的芳香浓郁到呛人的晚春花苑;在翘棱形的屋顶铺设琉璃色瓦片的巨大宫殿;不存在于帕尔斯、非草非木的奇特植物——竹子;帕尔斯境内看不见的优美且高傲的危险生物——猛虎;从丰饶的水田笔直伸向天际的高山;数量多如人类幼童的淡水鱼群;用白米制作而成的白酒;从上至下纵向书写的表意文字;人们巧妙地使用被称为“筷子”的两根细木棒进食……无数的画面和声音一齐涌来,不禁让达龙有些失神,被回忆捉住了思绪。
……当沙尘最后的咆哮消失,沙漠又变回了无声无息的世界。一望无边的蜿蜒沙丘群,看在眼里仿若埋葬了永恒时光的坟墓。
某个小型的沙丘在不经意间开始蠕动。砂土崩裂,一只人类的手突破掩盖伸向半空,那是一只直到手腕部位都包裹在漆黑甲胄之中的手。随后蹿出砂层的是大片的黑色布匹,抖落了大量的砂土。伸手托起披风的是好不容易才从沙尘暴中死里逃生的人,他身材魁梧,周身黑衣黑甲,年龄介于二十和三十岁之间。
以帕尔斯历来计算,此刻是三一七年的五月。达龙在这一年二十四岁。
达龙朝一片沙地伸出手去,掀起更大的一片布匹,屏息潜藏在布匹下方的生物们纷纷站起身来——共计两匹马、一头驴子,以及一个男人。
“哎呀呀,得救了。”
逃出生天的男子同时吐出沙粒和叹息,他合掌向年轻的帕尔斯人行了一个礼。
“达龙卿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份大恩大德我必将汇报,请您也不要忘记。”
“你自己记着就好,我们是互帮互助,没必要感恩戴德。”
“不不,在下到处受人恩惠,可没办法一一牢记在心。”
厚着脸皮如此说的男子站直身体,拍打着全身各处的沙尘。每拍一下,都有细小的尘埃四下飞舞,不禁令达龙微微皱起眉头。出乎意料之外的沙尘暴让他们脱离了大部队。而他们之所以陷入这种局面,都是因为寻找一头驮着预备献给绢之国皇帝的财宝却行踪不明的驴子。
这一年,朝绢之国派遣的使节团以马坎卿为首,下设文官十人,留学生二十人,医师及其助手共计八人,负责照顾运送行李的驴子和骆驼的五十人,厨师八人,另外还有负责修理车轮的匠人,修理马具的匠人,弓箭匠人等,非战斗人员合计多达一百二十人。而负责守护使节团的护卫队队长正是达龙,副队长名叫巴努。
达龙等人统帅的骑兵人数为三百。虽然这三百人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人员,但当然不可能对抗大军。然而,要攻击帕尔斯朝绢之国派遣的使节团,就必须做好遭受两大国报复的觉悟。巴努比达龙年长,虽然受毛头小子指挥让人愉快不起来,他却没有露骨地表现出这份不快。启程至今,两人之间并没引发什么问题,相互协作履行使命。
沙尘暴过后,周围的地形为之一变。对于大地来说,连绵的无数沙丘如同刚出生的婴儿。沙丘随风移动,若碰上罕见的暴雨则溶解般地崩塌。如果把沙丘当作标记,人们就永远无法走出沙漠。既然达龙等人都得救了,想必使节团的大部队也不可能全灭,他们肯定抱着半放弃达龙等人的心态,继续急切地迈出离开沙漠的步伐。
总之,只要继续朝东走,就不会和大部队走出完全相反的方向。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在绢之国的帝都才能和大部队汇合。万幸的是,目前天气晴朗,太阳的位置清晰可辨。再加上达龙身边还跟着担任翻译兼引路人的姆鲁克,更让他受到鼓舞。姆鲁克并非帕尔斯人,而是法尔哈尔人。
在拍掉最后一点尘埃之后,姆鲁克说道:“沙漠也差不多到尽头了。今天或明天就能够到达国境位置,请不要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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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亚尔斯兰战记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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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国际贸易繁盛,绢之国人和帕尔斯人反倒不怎么通晓外语,反正依靠自己的母语就能行遍天下。因此,他们普遍会依赖大陆公路沿途小型都市国家的居民担任翻译和引路工作。这次,帕尔斯使节团在名为法尔哈尔的都市国家雇了五个人。
东西各国的血脉在法尔哈尔交融,法尔哈尔人的容貌也因此而千差万别。就算是亲子或兄弟姐妹也长得不像彼此,也因而产生了“大家都见异思迁随意乱搞”这种略带危险性的笑话。法尔哈尔是一片盛产俊男美女的土地,这也是拜混血之赐。
二十岁以上的法尔哈尔人至少通晓三国语言——法尔哈尔语、帕尔斯语和绢之国语。姆鲁克是个实际年龄不详的男子,尽管自称“人比花娇的十八岁”,但他精通特兰语、邱尔克语、辛德拉语和帕尔斯语,对地理环境和习俗也知之甚详,作为翻译兼引路人,再没有什么人比他更称职了。
不知为何,姆鲁克对绢之国却没有太多的好感。他边骑马向东行进,边看着达龙说:“那个国家建筑物巨大,虽然很壮观,室内却满是尘埃。”
姆鲁克说出批判性的话语。
“绢之国繁荣富强,艺术和学问方面的成就也值得他们自豪。不过,不是所有绢之国的人都是圣人。”
“难道有比你还讨厌的人吗?”
“别开玩笑了。在下可是容易受骗的善良之辈。”
根据达龙的推测,姆鲁克大概有被绢之国的商人“耍了”的经历,并且应该不是单方面地被骗,而是在精于算计的竞争中败下阵来。达龙绝不认同姆鲁克是个圣人的说法。
姆鲁克对帕尔斯人的内心想法毫不关心,继续喋喋不休地说道:“绢之国的前任皇帝在六年前退位,成为太上皇。皇太子即位成为新帝。可谓天下太平,国家基础坚实,实在可喜可贺。然而……”
略带演技的话语在中途断开。达龙只能无可奈何地佯装着了对方的道:“然而,遗憾的是,事实并非如此,对吧。”
“您真是洞若观火。”姆鲁克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给人的印象绝非纯粹的翻译兼引路人,更像是为无知的学生授业解惑的教师。而达龙之所以没有大动肝火,是因为这个法尔哈尔人自带一种奇妙的亲切感。
姆鲁克的体型宛如一颗圆滚滚的球,不可思议的是完全不松弛。按他本人的说法,就算不吃不喝地在沙漠中过上好几天,他体内也积蓄了足够支撑自己的营养。骆驼确实能够依靠背上的驼峰积蓄营养,人类却不可能如此。并且,在和帕尔斯使节团提出报酬方式时,姆鲁克要求的不是金银,而是珍珠。
“珍珠真的就那么好吗?”
“如果是被四月的雨水浸润过的珍珠最好。”
基于某种理由,帕尔斯产的最高级的珍珠被如此称呼。比起大陆内地的矿山开采出来的各类宝石,珍珠贵重得多。这在不见大海的内地是理所当然的。
姆鲁克的愿望是在内陆培育这个种类的珍珠。
在他人眼中,这个主意绝对不算正经,姆鲁克对此却相当认真。他计划在散布于内陆的盐湖中选出条件最好的,在里面养殖珍珠贝类。想要完成这个计划需要大量的时间、资金和技术,因此姆鲁克在帕尔斯和绢之国两个国家内募集资金,招募技术优秀的养殖专家,并放出“要成为大陆公路的珍珠王”的豪言壮语。对他的举动,其他法尔哈尔人所做的就只是惊愕地摇头罢了。
姆鲁克继续说明绢之国的其他内情。现在,绢之国的宫廷内部正围绕皇位而展开纷争。
绢之国的皇统持续了大约一千年,历经五十二代帝王。现在的太上皇是第五十一代皇帝,在位时间长达四十年。他收紧了松弛的国政,五次击退外敌,重建了财政,被誉为一代明君。他的皇后早逝,但在让位当上太上皇之后,宠爱的蓝妃又为他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也成为了纷争的火种。
在蓝妃看来,应当由她的亲生儿子来继承皇位。然而就现状分析,她所生的孩子只是现任皇帝同父异母的弟弟,继承皇位的顺序相当靠后。如此下去,她的儿子只能成为区区一介宫廷贵族,庸庸碌碌地过完一生。
因此,蓝妃开始说服太上皇行复辟之举,换言之就是重新登基为皇。只有皇帝才有选定皇太子的权力,才能宣告蓝妃所生之子为皇位继承人。这本是无理取闹的行为,但老迈的太上皇对蓝妃宠爱有加,对老来子也格外疼宠。太上皇对不知如何是好的重臣们的谏言置之不理,不断要求自己的儿子——现任皇帝退位。
“这就是所谓的平地生波。虽然我这种异邦人说这话有点僭越,但退位之后还自损名誉,简直是……”
姆鲁克注视着说出这番话的达龙。
“您这么认为?”
“没错。”
追根究底说来,父传子、子传孙的世袭制度究竟所为何来?不正是为了确立皇位继承的原则,让皇权得以稳固吗?退位的先帝复辟,迫使现任皇帝退位,不正是动摇皇权、损害信赖之举吗?假如这些状况全部属实,那么正如姆鲁克所言,绢之国的内情完全不值得称颂。
II
大陆公路的居民全都知晓,将绢之国的北面和西面分隔开来的国境线上,筑有一道巨大的石质城墙,名曰“长城”,以帕尔斯的里程来计算,长城总长度为二千法尔桑(约一万公里)。驻守长城的士兵人数多达五十万,城门数量为一千,烽火台三千,城墙上端建造了道路,宽度足以让三台马车并行——达龙如此听闻。长城之壮大,让人无法立刻相信这是真实存在于世间的建筑。然而,此刻姆鲁克的手所指向的又是什么?
“就是那个,达龙卿,那就是绢之国的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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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亚尔斯兰战记外传
东方巡历(3)(shukeba.com)
一路平坦的荒野彼端,延绵着一片低微的起伏。那是隔开绢之国南北方国境的山脉。那道稜线给人以一种并非自然形成的感觉。达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彼端,确认了那的确是一道城墙,一道向两边无限延伸的石墙。城墙上端随处可见的小块高耸,想必就是烽火台吧。策马前行的过程中,传说中长城的雄姿清晰地映在帕尔斯人的眼中。即便是最初满脸茫然的达龙,在看惯之后,也开始以武将的眼光观察起了长城。
“造得可真好。”达龙铭感于心地说道。
长城不仅规模庞大,而且因为建立在群山的山脊之上,想要攻击长城,就必须朝山的上方攀登。待到达城墙根部,部队恐怕早就累得人仰马翻了;而在众人全身脱力站不起来之时,一旦城墙上方射下箭矢或投掷石块,便可在无需任何战略的情况下将敌人击退。并且,从长城上端俯览下方,可谓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稜线外侧没有树木,有的仅是一片荒草,根本无从防御劈头盖脸射下去的箭和砸下去的石块。
“真可谓难攻不落啊。只要城内没有叛徒出现,无论如何都攻不进去。”
“是这样没错。就连长城境内外的气候都截然不同。长城彼端的绢之国本土,可谓草木繁茂,这边却只有沙漠和草原……”
绢之国的北方,有数个尚未形成国家的游牧民族。站在他们的角度来看,长城无异于一道将富裕的文明古国和贫瘠的他们冷冷地区分开来的存在。他们对长城充满怨恨,做梦都想冲破那道屏障,对富饶的绢之国民众大肆掠夺。
“再花上半天时间就能到达长城了。只要沿着城墙走,就能到达其中一扇城门……”
姆鲁克的声音在中途断开,达龙在马背上转头回望。在他们身后那片沙地为主的平坦荒野上,正飞起一道沙尘。造成这道沙尘的是一个骑行的影子,后方另有七八道沙尘疾行。那是数人追击一人的景象,这点达龙很容易看明白,他搞不明白的是这番景象的缘由。
转眼间,骑影便接近了达龙的所在位置。现在就连马背上的骑手都清晰可见,那是一个头戴配有红色流苏的绢之国头盔、腰间扎着束带、身穿银色护甲的人,只有脸看不真切。
骑手以面朝后方的姿势跨坐在马鞍之上。那是为了正面迎击从后方追击而来的敌人所采取的姿势。即便地形再怎么平坦,胆敢采取这种骑马姿势,骑手的胆量可谓极大。
骑士保持着这个姿势拿起长弓,拉满了弓弦。对方的骑射姿态毫无破绽、不慌不乱,堪称完美至极。
弓弦的声音扯裂了狂风。
其中一个追击者双手和双脚同时弹起,以倒栽葱的姿势从马背上坠落,仿佛某个透明的巨人将他一掌打飞。只不过,滚落在沙地之上的他,胸口分明插着一支垂直扎入躯体的利箭。
失去骑手的马在忽然减轻负重的情况下失去了平衡,踉跄地横向摔倒。其他七个骑手发出愤怒的吼叫,继续策马奔驰;但他们放弃了抱团追击,改为调转马头向左右方散开。就算再有一两个人被射落,总有其他人能够趁机逼近前方的骑手,并将其斩落马背。
“那个倒骑马的骑手是女人。”
姆鲁克的话才出口,达龙已经握紧了长剑的剑柄。被追击的骑手已经来到了相当靠近达龙的位置,疾行的坐骑放慢了速度,骑手也因而转过头来。那张白皙的脸上游走着吃惊又紧张的神色,似乎认为自己受到了其他敌手的伏击。
女骑士继续放慢速度,让坐骑从达龙的身旁穿行而过。在数个瞬间的时间差之后,追踪者也杀到达龙面前,一度散开的团体再次调转马头,形成收网的势头,围拢过来。只见对方身穿皮革铠甲,戴着羊毛帽子,很显然不是绢之国人。他们或许把达龙认定为敌人的同伙,发出奇怪的喊声,高举弯刀朝他斩杀而来。
达龙别无选择,他不认为双方可以通过语言来沟通。达龙的长剑发出怒吼,在半空中描绘出一道光和血的轨迹。只见沾满鲜血的羊毛帽子飞上半空,仍然握着弯刀的手则滚落在地。
敌人的反应相当迅速。在瞬间判定己方没有胜算之后,他们立刻架起身负重伤的两个同伙闻风而逃。带着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调转马头的达龙,却在转身之际惊觉被自己救下的女骑士正对他怒目而视,仍然保持着倒骑姿态的她搭着弓箭,直指达龙的咽喉部位。
战斗的铁则之一,就是在面对拉起弓箭的敌人时,必须从左侧绕行到其背后,换言之就是敌人眼中的向右侧绕行。长弓的构造设计成以右手拉弓弦,向左方射箭,因此被弓箭瞄准的人只需如此绕行,射手便无法立刻做出反应。而要瞄准向自己右侧绕行的对手,射手就不得不向对手的右侧——自己的左侧调整方向。
达龙划出一道弧线向自己左侧绕行的当口,对手也相应地向达龙的右侧迂回。双方各自在地面上画出大小不一的圆形,暂且相互绕行了一阵子。虽然是性命攸关的行为,但看在远离战局的第三者眼中,这番景象仍然显得滑稽;更何况其中一方采取的还是倒骑马的姿态。达龙的正脸总是对着对手坐骑的臀部,再上方则是满脸紧张表情的女骑士拿箭头指着他。
“哎呀,两位都快停下。你们之间又没有旧怨,还要这么彼此敌对不是太过愚蠢了吗?先把长剑放下,把弓收起来,好好谈一下如何?”
姆鲁克大声劝阻道。帕尔斯骑士大大地吐出一口气。
“姆鲁克,你来告诉对方,我是从西方的帕尔斯王国不远万里来到此地的使者,没有害人之意。我会放下长剑,希望对方也能把弓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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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亚尔斯兰战记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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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龙话音未了,姆鲁克早已利索地转动起了他的舌头。尖锐的敌意从女骑士的表情中消失,只见她缓缓放低了长弓。
III
调整了马背上的坐姿,恢复成普通的骑马姿态之后,绢之国的女骑士开始兴致盎然地打量起达龙。这个过程没有持续太久,她很快便露出了应该能够代表她真实性情的豁达笑容。
“请你原谅,异乡的骑士。因为你一身黑,我把你错认成了鸦军的人。”
“你会说帕尔斯语?”
达龙掩饰不住声音中的惊讶。能够从绢之国人口中听到近乎完美的帕尔斯语,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绢之国的主要都市里居住着很多帕尔斯人,其中也有人在宫廷和官衙任职,是他们教会了我帕尔斯语。一旦学会一国外语,世界就会出乎意料地扩展呢。”
如此说明之后,女骑士的表情再度一变,似乎想起了某些重要的事。追根究底来说,她到底为何会被那些人追击?
女骑士调转马头继续说道:“帕尔斯人,快点跟我来,我让你建立武勋。”
“武勋?”
“大到足以让皇帝陛下亲自颁发奖状的武勋哦。”
搬出来的皇帝的名号让达龙相当困惑。
“是公主殿下。”女骑士说道。
达龙曾经学习过,所谓“公主”,是绢之国赋予皇族女性的称号。皇帝的女儿星凉公主在巡行边境的过程中,被一伙游牧民的彪悍盗匪袭击。女骑士是公主的护卫,飞速赶回长城边界处是为了搬救兵,但必须尽快赶回去。
“你这样擅自做决定,让我很困惑。”
“哎呀,你看上去不像是畏战之人嘛。”
“我不畏战,只是不愿被卷入无益的战斗。”
“嚯,真是自作聪明。”
“说到底,没有证据表明你隶属正确的阵营。你要怎样证明?”
以达龙的性格来说,他本不会如此强词夺理。然而,既然他是以伊帕尔斯王使节的身份来到此地,就不能稀里糊涂地被卷入刀光剑影之中。
“你就亲眼见证吧,帕尔斯人。”
“……?”
“我说的是,你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我可是浑身洋溢着正义和真实的光芒呢,你都看不出来吗?”
“……我说你啊……”
“如果还看不出来,你的眼睛就和死鱼眼没区别,肯定蒙上了一层膜。不劳无益,你干脆永远骑马站在这里左右摇摆不定好了。”
丢下这句之后,女骑士立刻策马飞奔。
“唔,能够用帕尔斯语说出那种谩骂之辞,真是了不起。”
奇妙的是,达龙对此竟然还相当敬佩。原本的性格战胜了踌躇的心态,反正他已经被卷入事态了,而且拒绝女性的求救有违武人之道。
达龙策马追赶在女骑士的身后,不知大喊大叫些什么的姆鲁克追在后面。和达龙分开似乎会让姆鲁克心里没底。他单手抓缰绳牵着驴子,根本无法全力奔跑。
在内心数到约一千的时间点上,达龙等人到达了战场。只听一片忽高忽低的角笛声,很明显带有一定的音律。部队的全员可根据音律有条不紊地采取行动。兵力约在五十人左右,但达龙看了一眼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数个人影,判断最初的人数比现有的更多。袭击的一方约有一百人,全都身穿皮革质甲胄,显然是先前追击者的同伴,北方游牧民族的团体。
“相当精妙啊。”达龙佩服地说道。在人数远超被袭击一方的情况下,袭击的一方却无法突破对手的防御圈。防御圈中心是一架半圆形桶状、以绢布铺设的大型马车,被十二匹马所牵引。想必公主殿下正坐在马车之中吧。尽管马车上插着几支箭,但应该没射入马车的内部。
迅速观察了一下战局之后,达龙解下挂在马鞍一侧的盾牌,以左手拿稳。他留意到一件奇妙的事——负责防御的士兵全是女性。
“那是守护公主殿下的娘子军。”
随着女骑士的说明,达龙吃了一惊。没想到绢之国竟然有全女性阵容的军队。
据说皇帝的后宫拥有三千至五千佳丽。而为了守卫庞大的后宫,女性军队的存在或许也不算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女骑士拔出佩剑,策动战马,喊出了“杀!”的口号。这句口号相当于帕尔斯语中的“全军突击!”达龙在距离女骑士半个马身的后方,同样策马奔驰,随后和她并肩,最终越过她向前冲锋。血和砂的迷烟在他眼前不断飞舞。
达龙左手盾牌右手剑,以双脚一踢马腹,被煽动的战马勇猛无比地冲入战乱的旋涡。只见一道闪光的瀑布从天而降,几乎就要刺中女兵咽喉的敌兵首级应声落地。
达龙完全无视失去脑袋的躯体仍在摇晃,继续向前突进,将第二个敌兵斩落到血烟的底部。牺牲者的身体尚未完全落地,帕尔斯人早已一翻强韧的手腕,让第三个敌兵的下颚喷洒出鲜血。只听盾牌发出强烈的异响,第四个敌人挥舞沉重的战斧,从侧方横向扫来一道攻势。只有这第四个敌人戴的不是羊毛帽子,而是没有流苏的圆形头盔。遭受强烈打击的盾牌上部产生龟裂,飞散的碎片击中了达龙的额头。
第二轮攻击袭来。势如落雷的攻击令达龙的盾牌被彻底一劈为二。然而,达龙在马鞍上放低身体,让堪称死亡旋风的第三轮攻击挥空的同时,猛地送出了锐利的突刺。敌人魁梧的腿部中剑,咆哮着在马背上摇晃。接下去的一击重重地打在头盔上,令头晕目眩的敌人以倒栽葱的姿态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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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亚尔斯兰战记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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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狼狈的喊叫声,刀枪的响动声从达龙的身边退却。达龙判断,先前那个负伤的男子应该是袭击者团队的指挥官。确实有人会因头朝下坠马而摔断头颈骨,但对方却立刻蹒跚地站了起来,似乎是个相当强健的人物。虽然很可怜,但达龙还是挥剑,给好不容易起身的对手头部后方一记平击,再度让他昏倒在地。
当那个男人恢复意识之时,发现自己早已被五花大绑。约四十个同伙围绕在他周围,但其中仍在喘气的一个都没有。袭击皇族的罪名可谓重中之重,男人将被押送至帝都判刑。
话虽如此,对绢之国的律法,达龙另有自己的想法。他跟随女骑士一同下马,在半圆筒形的马车前深深行了一个礼。马车的入口悬挂着厚重的锦缎门帘,掀开这一层,却又出现了一道绫罗门帘。门帘内侧可见人影挪动,女性的声音短暂地流淌出来。当然,达龙被声音的主人勾起了兴趣。他转头看向女骑士。
“公主殿下的容颜不能为任何人所见吗?”
“你逾矩了。”
换言之,达龙的要求遭到了拒绝。除了丈夫、父亲、亲生儿子和兄弟之外,绢之国皇族女性的容颜不能被任何男性看见。
“不过公主表示,她打从心底感谢你出手相助。待回到帝都,必将送上酬劳。”
说到这里,女骑士才换下了慎重其事的表情,用亲切的语气继续说道,“多谢你相救。如果不是你,说不定防御会被攻破。”
“不不,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