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样，亚尔斯兰陛下就该叹息了。无论怎么想，陛下都是会上天堂的。”
始终沉默着的梅鲁连依旧保持沉默，却不出声地露出笑脸。
“那好，就算我被那尔撒斯那家伙拖住后腿，也要把他独自踹下地狱，自己爬也要爬到天堂去。如果做不成亚尔斯兰陛下的随从，就死得毫无意义。”
加斯旺德还试图挤出第三个玩笑，但他本性认真，最终还是放弃了。
“还是适可而止吧，达龙卿，用死当作玩笑话可是不吉利的，这是辛德拉人的说法。”
“不止是辛德拉人的说法。”达龙用手掌抚摸脸颊。“好了，宫廷画家的指示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了，不过刚才那个鲁西达尼亚人，叫白鬼的，又该怎么办？”
梅鲁连第一次开口发声。
“是啊，那个男人应该四年前就回鲁西达尼亚去了。现在他又跑来帕尔斯做什么？”
“他好像有个帕尔斯情妇。”
达龙浮起一个略显恶劣的笑容，加斯旺德则带着一脸无比认真的表情，抚摸浅黑色的下颚。
“嗯，既然他有话要说，我们就先听听看吧。说不定还能得到点消息。”
如此，三名将军终于前去了从“红色僧院”而来的四人投宿的旅馆。
“你们来这里所为何事？”
达龙会这样质问是理所当然的，而卡塞姆也早已准备好了答案。当卡塞姆把“红色僧院”发生的事件大致说完之后，三位将军齐刷刷地表情丕变。
“为什么不早说？！”
“这，实在没有说明的机会……”
“罢了，总而言之，先见见你的同行者。”
尽管三人已经听到了“白鬼”这个名字，却没有立刻联想到“鲁西达尼亚最有精神的见习骑士”，要说失策还真是失策到了极点。
卡塞姆唤来派莉莎，由她带领三人进入艾丝特尔的病房。
艾丝特尔在床上支起上半身，肩上披着上衣迎接三名帕尔斯骑士。三人一时之间仿佛屏住了呼吸一般注视着艾丝特尔，随即达龙慎重地向她行了一个礼。
“鲁西达尼亚的见习骑士，不，听说您已经正式升任骑士了，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和你重逢。”
“很抱歉让您看到我这副不成体统的模样。”
艾丝特尔慎重其事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包含灼热的自尊。女骑士的称号，对于艾丝特尔来说绝非单纯的头衔，而是她生存的证明。
“你还记得我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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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雨之来访者(9)(shukeba.com)
加斯旺德谨慎地如此询问，艾丝特尔则微笑着点了点头，又将视线转向梅鲁连。
“这位不正是帕尔斯排名第二的弓箭高手吗？我们最初的碰面应该是在王宫里。”
梅鲁连确实曾和艾丝特尔面对面地接触过。
那是鲁西达尼亚军占据着王都叶克巴达那的时候，出于种种缘由，王宫里发生了马尔亚姆王国的伊莉娜公主刺伤鲁西达尼亚国王伊诺肯迪斯七世的事件。就在那时，梅鲁连和艾丝特尔趁乱逃出王宫，往南一路同行，路上又遇到了亚尔斯兰一行人。亚尔斯兰等人当时正从港口城市基兰北上，为从侵略者手中夺回王都叶克巴达那而展开征战。梅鲁连也正是在那时，和父亲死后便失散的妹妹亚尔佛莉德重逢。
尽管很想说一声“你精神不错”，但看着艾丝特尔的模样，梅鲁连顿时变得更加沉默。他只能不声不响地点了点头，对着艾丝特尔的脸打量了一番，随即立刻转移视线。这个年轻人天生一张看似发怒的脸，实际此刻他相当困惑。
之所以会如此，全因为他的鼻子嗅到了艾丝特尔使用的香药的味道，同时也明白这种药究竟意味着什么。轴德族曾以强盗维生，除此之外也会做一些正经生意，例如采集草药和制造药品。
“你是为了见亚尔斯兰陛下才来的吗？”
被终于张开沉重的嘴的梅鲁连如此一问，艾丝特尔立刻用因高热而浑浊的眼瞳盯住梅鲁连，微微动了动嘴唇。
梅鲁连向左右两边的同僚低语道：“最好尽快让他们两个见面。”
梅鲁连话中的意思，所有人立刻就明白了。无论达龙还是加斯旺德，都找不出反驳梅鲁连的意见的理由。迄今为止，他们看过太多的战死者和因战斗而病死之人，而艾丝特尔的模样，完全就是典型的“伤势恶化即将过世”之人。
VII
一夜过去，时间进入帕尔斯历的八月十一日。雨势终于停歇，逐渐流散而去的云层之间露出了夏季的太阳，仿佛为了补偿迄今为止不曾照耀地面的亏欠，尽情地投下白热的光芒。原本湿冷的大气和土地立刻变得干燥温暖起来。
“出发了，出发了，一天、一分一秒都浪费不得！”
尽管卡塞姆是个吵闹的男子，但该做的事他一样都不会含糊。在雨刚停止的时刻，他就做好了出发的万全准备，只等艾丝特尔的身体稍有恢复就能出发。
卡塞姆唯一在意的只有滞留期间花掉的经费，但这些费用已经全由达龙和加斯旺德用金币支付了。卡塞姆不禁从心底赞赏国王陛下的气度。
梅鲁连率领六百骑士兵继续留守索雷马尼耶。照管他们生活的任务就交付给了法拉科尔，有了这么多的士兵驻扎，想必法拉科尔也吃了颗定心丸。
达龙向匆忙做着出发准备的派莉莎说道：“我们先行骑马赶回叶克巴达那。”
“咦，这么说，你不带我们一起走吗？！”
派莉莎出声抗议，却被佟·里加路德所制止。病入膏肓的艾丝特尔必须乘马车前进，会耗费太多时间，绝对不可能与骑兵部队同行。
加斯旺德作出说明。
“我们必须尽早把在索雷马尼耶和梅鲁连卿碰面之事汇报给王都。同时，也必须将鲁西达尼亚的女骑士来到帕尔斯一事告知陛下。这样一来，我们必须全速前进赶回王都，绝对不是丢下你们不管。”
派莉莎终于接受了现实，点了点头。
“我们只能守护着艾丝特尔卿慢慢前进，但只要你们先行前去禀告国王陛下，叶克巴达那那边就能做好迎接我们的准备了，对吧。”
“这是当然。我们还会留下二十骑的护卫给你们。”
“如果在我们之后落脚的地方，都能准备好通行和住宿的便利条件，那就非常感谢了。”
“当然，就这么办。”
眼见帕尔斯国的武将们和派莉莎之间干脆利落地完成交涉，佟·里加路德怀抱微显复杂的思绪守在一边。派莉莎越是发挥她的才能，他就越觉得自己派不上用场。
“不过，还是算了。这样一来我也能放下肩头的重担。”
佟·里加路德一边小声咕哝，一边走到旅馆外，开始无所事事地闲逛。城镇居民和士兵们正把沙土铺盖在路面的泥泞上，让道路变得能够通行。因为不想妨碍他们，佟·里加路德便穿过小巷，走到一片无法被称之为广场的空地。几十具应该是昨夜牺牲者的遗体并排安放在那里，等待着下葬。在咕哝了一声“失礼了”之后，正待转身离去的佟·里加路德猛然在死者中看到昨晚把药品卖给他们的老医生，急忙深深低下头去，为老医生送上祷词。
进入八月之后，“盛夏四旬节”终于宣告终结。白日里的阳光灼热依旧，但早晚时分都有秋季的打头凉风习习吹送，王都叶克巴达那的市场上也早早地摆出了石榴和苹果。从此刻起直到降雪时节，王都都将处在凉爽的季节中。
“来来，尽情喝。磨磨蹭蹭的话，就会错过麦酒最美味的季节哦。来吧，不要小气，一口气喝干高价酒。”
“如果有卖剩下的，会头疼的不是你吗？稍微便宜点卖吧。”
“这可是辛辛苦苦运送过来的啊，怎么能贱卖。不过，也罢，就送你一根羔羊肉的串烧好了。”
“反正都是你卖剩下的吧，别摆出一副施恩的模样。”
时值帕尔斯历三二五年八月十五日。
国王亚尔斯兰刚完成上午的政务。由他署名的羊皮纸的数量，叠加起来几乎能够到达成人的腰部。多数工作由宰相鲁项和王国会计总监帕迪亚斯负责处理，但大约平均每过三天，就会有一座文书的小山堆到亚尔斯兰手边。土地、租税、继承、刑罚，救助贫困人口和病人，表彰行善之人，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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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雨之来访者(10)(shukeba.com)
就在午餐送来的时间，万骑长达龙卿前来参见并带来报告。
“呀，时间刚好。为了犒劳达龙的辛苦，就共进午餐吧。耶拉姆，请告诉厨师长，增加一人份的餐食。”
然而，达龙在问候国国王之后，忽然抛出一个话题。
“想必陛下还记得吧。当您还是王太子的时候，您曾和一个鲁西达尼亚的见习骑士相会。”
“啊，当然记得，是艾丝特尔吧。”亚尔斯兰那双色调如晴朗夜空般的眼瞳闪闪发亮。“这个名字真令人怀念。不过达龙，为什么忽然会提起她？”
达龙的回复相当短促。
“她来了。”
“咦，来了？谁来了？”
过于意外的状况让亚尔斯兰有些不知所措，随后才笑了一笑。
“艾丝特尔来了是吗！那，她现在在哪？没和你一起骑马来吗？”
“她正从索雷马尼耶向王都前进，只不过……”
达龙的表情和言语都欠缺明快感。敏感地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之后，亚尔斯兰不禁感觉胸膛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阴云。随侍一侧的耶拉姆也屏住呼吸，除了守在国王身边什么都做不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说起来艾丝特尔早在四年前就返回了鲁西达尼亚，我还以为这一生都见不到她了，为什么她又到帕尔斯来了？啊，对了，那个人是叫白鬼吧，她救了那个失去记忆的鲁西达尼亚人，那个男人又怎么样了？”
四年份的疑问接二连三地涌上心头，从亚尔斯兰的嘴中冲了出来。
为国王精心准备的料理徒劳地冒着热气和香味，亚尔斯兰却全不在意。耶拉姆虽然注意到了，却说不出和料理有关的话来。
达龙谨慎地作答。“其他事暂且放一边。已经升任为正式骑士的艾丝特尔卿，因意外而腿部遭受重伤，而且伤势已经引发了坏疽。”
到亚尔斯兰能够提出新的问题之前，花费了些许的时间。
“……那她的情况到底如何？情况很严重吗？”
达龙踌躇了片刻，却不能不回答。“她的状况不容乐观。据她的同行者说……不，就臣下亲眼所见，她毫无疑问已经命悬一线。”
亚尔斯兰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声调。
“赶快预备医生和病房。給她身为国王友人应有的郑重礼遇……”吞下了后半截的话之后，亚尔斯兰看向达龙。“……难道说，已经来不及了吗？”
“自从臣下在索雷马尼耶和她分别，已经过去五天了。她的状况不可能好转，虽然很难开口，但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年轻的国王重重吸了一口气又吐出。
“那好，我去见她。”
亚尔斯兰站起身来。耶拉姆慌忙制止他。
“陛下，下午的国务又该怎么办？等待陛下谒见的人们可有将近一百人啊。”
“虽然很对不起他们，但谒见必须中止。宣布延期。”
“他们当中有人可是花了好几天才从边境地区赶来王都的啊。”
亚尔斯兰提不出反论。他把自己的手放在耶拉姆的手腕上。
“让我去吧，耶拉姆，这是第一次，肯定也是最后一次。”
“陛、陛下……”
“拜托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亚尔斯兰双手合十，向自己的臣下深深地低下头去。
面对国王的行为，耶拉姆不禁仰天长叹。他慌忙看了看左右两边，万幸的是除了达龙之外不见任何人影。耶拉姆看向达龙，叹了一口气。
“陛下，您可不能拜托我，请您下命令。”
“那么，你能让我去吗？”
“既然如此，还请您尽快。就请您从那个出口出去吧。”
每当亚尔斯兰微服出行之际，都会使用设在“天使之间”的密门。就在亚尔斯兰对耶拉姆点头之际，某个呼喊“耶拉姆”的声音传来。那个饱含嘲讽的声调，当真让耶拉姆如同字面意义那般地飞跳起来，他转过身，只见他的恩师就在眼前。
“那、那尔撒斯大人……”
“真不成熟。”
信步而来的军师那尔撒斯的表情十分冷静。
“横竖都要施展阴谋诡计，也稍微提升一下演技吧。我听说某个明明是夏天还穿着一身黑的好事之徒，没和大将军或宰相打招呼就前来参见陛下，所以就来看看……”
“穿着一身黑的好事之徒”无言地耸了耸肩，国王则出言为近臣辩护道：“那尔撒斯，别责怪耶拉姆。是我……”
“陛下，有话稍后再说。如果您不尽快行动，我就要向那个啰啰嗦嗦的宰相大人谏言了哦。”那尔撒斯看向耶拉姆，低沉却严厉地叱责道：“耶拉姆，你在做什么。不管发生什么事态，你的职责都是形影不离地跟随陛下。快点跟上！”
“是，是！”
“那尔撒斯，感恩不尽。”
亚尔斯兰和耶拉姆飞奔而出，目送两个不肖弟子离去的那尔撒斯又用锐利的眼光瞪向黑衣骑士。
“从刚才开始你就用奇怪的眼神一直盯着我，好事之徒，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我说你啊。还以为你会再欺负一下陛下呢，却出乎意料的通情达理。”
“你说的什么废话。”那尔撒斯不悦地回应着，又故意一般地伸出手，拍了拍达龙黑衣上的尘埃。“你那么执着于黑衣，是因为就算脏了也看不出来吗？”
“喂喂。”
“算了，怎样都行。好了，我们也去追陛下吧。”
“好。”
简洁地回答过后，达龙大跨步地走了出去。随后行动开来的那尔撒斯自言自语地说着：“陛下似乎很讨厌宿命那种东西……”此事是那尔撒斯前几日从耶拉姆那边听来的。“……只不过，宿命看似是不愿放过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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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烦恼诸多的王者们(1)(shukeba.com)
I
王都叶克巴达那的城门口，加斯旺德正等待着国王。亚尔斯兰和耶拉姆骑上加斯旺德备好的马匹，达龙和那尔撒斯也在此刻追赶了上来，合计五骑人马向东边疾驰而去。
经过两个晚上的野营，八月十七日，他们在公路沿线的旷野上看到了目的地。由于艾丝特尔已经完全无法动弹，只得支起营帐停顿下来。众人等待着从王都前来的使者，等来的却是国王本人。
“国王亲自前来……？”
看到从马背上跳下来的亚尔斯兰，异口同声地如此喊叫的派莉莎和卡塞姆急忙平伏在草地上。
卡塞姆是个趋炎附势又渴望出人头地的芝麻小官，他在国王御前跪拜是理所当然之事；而让佟·里加路德倍感意外的是，连天不怕地不怕的派莉莎竟然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他只能认为，派莉莎毕竟还是被教育过必须尊崇国王的帕尔斯人。他本人只是单膝跪地垂下头去，以此表达敬意。
事实上，佟·里加路德过去曾和亚尔斯兰见过面。但彼时的佟·里加路德记忆丧失，被人称为“白鬼”。他确实见过当时仍是王太子的亚尔斯兰，但亚尔斯兰彼时的形象却被包裹在迷惘的雾气中，他完全回想不起来。
亚尔斯兰本人也是如此，虽然他有见过白鬼的记忆，但那时对方还是个忘却了自己究竟是何人，因恐怖的幻影而胆怯不已的孱弱男子。如今的佟·里加路德脊背挺直，浑身包围着精悍的气氛，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
“听说是你们一直在照顾艾丝特尔，请允许我稍后再表达感谢。”
亚尔斯兰如此说着，人已经向营帐奔去。濒死的艾丝特尔就躺在里面。
达龙、那尔撒斯、加斯旺德停在原地，目送年轻主君的背影。派莉莎、佟·里加路德和卡塞姆也保持同样姿态，进入帕尔斯制半球形营帐的，只有年轻国王一人。野战用的营帐直径约五加斯（一加斯约为一米），用来抵挡风雨绰绰有余，却质朴得没有任何装饰。外界的光线被营帐遮断，内部显得有些昏暗。
为了除去腐臭的气味，营帐内燃起了熏香。若非如此，艾丝特尔伤口处散发出的恶臭就无法消除。这是他们两人时隔四年的再会，又是令人痛心的真实状况。
最初，亚尔斯兰没能认出对方就是艾丝特尔，只因眼下的艾丝特尔实在太过安静孱弱，缺乏生气。但在认出亚尔斯兰之后，她的双眼绽放出光彩。
艾丝特尔转动身体，拼命从组合而成的简陋床铺上支起身子，但仅仅如此就耗费了她不少的气力。她最终意识到，应该将最后的生命力注入声音中。
“亚尔斯兰。”
“艾丝特尔，好久不见。”
从王都出发开始，分明思索了一路此刻该说的话，亚尔斯兰说出口的却是分外平凡的话语。
艾丝特尔用尽全力地回复道：“我还以为你一定已经长出华丽的角了呢，结果还是没有……不过，就算没长角你也很了不起。”
“你也成为优秀的骑士了呢。”
“你还真是没有说谎的才能。亏你还能担任邪恶大军的总帅。”
艾丝特尔尝试着露出笑容，毫无血色的唇瓣确实微微动了动，发出的却仅仅是痛苦的喘息。亚尔斯兰的手掌覆上艾丝特尔的手背，只觉冰冰冷冷。
“派莉莎和白鬼……”
“嗯。”
“那两个人就拜托给你了。希望今后你能照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