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
“你应该认识白鬼的，如果他想要回鲁西达尼亚去就没办法了；派莉莎原本就是帕尔斯人……亚尔斯兰。”
在虚弱却清晰的呼唤声中，亚尔斯兰向前探出身子。
“什么事，尽管说。”
“我想说的话还有好多，不过这样就够了。”
“……”
“我已经见到你了，这样就足够了。”
“艾丝特尔。”
“只要能够见到你……”
艾丝特尔合拢了嘴。唯恐满溢的思念会从口中流露那般，她沉默地闭上了双眼。
亚尔斯兰轻轻呼唤道：“艾丝特尔……？”
没有回音。对方睫毛低垂、双唇紧闭，再也不会张开。鲁西达尼亚国的女骑士艾丝特尔·德·拉·法诺在远离故乡的帕尔斯国旷野之上，走完了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年的七月，她刚年满十九岁。
风过旷野，一瞬之间吹得营帐簌簌作响。
营帐外侧，七名男女起初只是窘迫地沉默着。第一个耐不住的是卡塞姆。他品评般地观察着几位武将，在和达龙视线相对的时候下定了决心。他拿出那个至关重要的箱子，把“邱尔克赫赫有名的将军”的首级展示给对方看。
如达龙这般战斗经历深厚之人，不可能记得所有在战场上被自己所斩杀的敌将的脸。但和辛格之间的战斗并没有多久远，而且对方还被活捉过，他还问过对方的名字。在看到被蜜蜡腌渍的首级之后，达龙的记忆立刻被唤醒了。
“这人的确是邱尔克有名的将军，应该是叫辛格吧。”
“哦哦，没错没错，没想到竟然是那个辛格将军。哎呀，不愧是邱尔克的猛将，讨伐他也颇费了一番工夫啊。”
达龙满脸苦笑地将视线转向欢天喜地的卡塞姆。
“那么，成功讨伐了辛格又把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就是你吗？”
“啊，不，后半部分是我，不，是在下做的……”
“后半部分？”
“从将辛格的首级用蜜蜡腌渍、保存起来的部分是在下做的。不这样做的话，头颅很快会在酷暑中腐坏，有必要做一番适当的处理。”
对于这番再三强调自己功劳的话语，达龙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那么前半部分又是谁做的？是谁把活着的辛格变成了死掉的辛格？”
“这、这个是，是那个白发的鲁西达尼亚人做的。当时的状况相当危险，在下也是想着要去助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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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烦恼诸多的王者们(2)(shukeba.com)
“嗯，既然能打倒辛格，想必武艺相当了得。”
佟·里加路德本人则回应着达龙的视线，转过头来。
“并不是我打倒了那个叫辛格的家伙。”
“那到底是谁？”
“是辛格自己。我只是让他负了伤，辛格是自戕的。虽然不清楚正确的情况，但邱尔克国的将军似乎不被允许投降或被俘。”
“似乎是有这么回事。无论战况有利还是陷入了苦斗，邱尔克那只獾都不会宽恕败北之将。侍奉不值得侍奉的主君还真是可悲。”
如此说着并发出叹息的是加斯旺德。他似乎回想起了四五年前的自己。
“我很欣赏你不窃取他人功劳的行为。还有不少话想要问你，反正你都要去王都，得到陛下的许可之后，就设个简宴招待你吧。”
听达龙如此说，佟·里加路德显得不知所措，踌躇片刻之后短促地询问道：
“这样好吗？”
“你指什么？”
“我可是鲁西达尼亚人啊。”
这句话中究竟有何意味，帕尔斯人都很容易理解。
“那又怎么样？陛下的麾下既有辛德拉人，也有特兰人。陛下的心胸没有狭窄到容不下一个鲁西达尼亚人。”
达龙稍作思考，又补充说道：“原本鲁西达尼亚人之中，不该活下去的就只有两个人。”
佟·里加路德意识到黑衣骑士使用的是现在时。他所指的究竟是哪两个人，很容易就能联想到。然而帕尔斯人尚且不知，两个人中有一个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波坦总大主教已经死了。”
达龙的瞳孔张大。
“情报确定吗？”
“啊，虽然详细情况还不清楚，但吉斯卡尔殿下在长期抗争之后，已经把他杀掉了。”
“哦，互相残杀啊……”
达龙吞下了剩余的一段话。当然，他想说的是“我本打算把他们两个都打倒的”。只不过，所有帕尔斯人都有权利说出这样的话。
II
在走出营帐的时候，亚尔斯兰的眼中已经没了泪水。达龙和那尔撒斯心中奔腾的思绪，和他们的年轻国王完全一致。但在耶拉姆看来，相对于黑衣雄将深刻铭感年轻国王的自制力，喜欢自称宫廷画家的智将则藏匿起了表情，仿佛深深埋入了自己内心。现实中既有不允许哭泣的场合，也存在无暇哭泣的境遇。
亚尔斯兰看着忠实的武将们点了点头，随后走到佟·里加路德面前。
“有件事要拜托你。”
“……拜托我？”
“希望你能为艾丝特尔念诵依亚尔达波特教的祷词。”
“我，那个，我不是圣职者，作为凡夫俗子也没那么深的信仰。这样也没问题吗？”
“只要你能祈祷，艾丝特尔想必也会很高兴。在我死的时候，也希望能有最重要的朋友为我祈祷。”
“最重要的朋友”几个字在佟·里加路德的心中回响。他如同难以承受国王的视线一般垂下头去。
“那么，谨遵圣命。”
帕尔斯也有信奉依亚尔达波特教的人。他们都是马尔亚姆人，但他们和鲁西达尼亚人宗派不同，祈祷的字句和吊唁死者的礼仪方式也不尽相同。
亚尔斯兰在此进入营帐，这次六个帕尔斯人和一个鲁西达尼亚人也跟了进去。面对死者，众人短暂地沉默了一阵子，最终由鲁西达尼亚人调整好呼吸，出声祈祷。
“神啊，请给予她的灵魂以安宁，为她打开通往天国之门。”
佟·里加路德维持着半张嘴的姿态，搜索着下一句应说的话，却无法从依亚尔达波特教的圣典中找出适当的语句。圣典只有一册，若在手边就能把话找出来，但他没办法把全文背诵下来。虽然烦恼，但在一瞬间他又发出声音，说出了自己想到的语句。
“艾丝特尔·德·拉·法诺是一名真正的勇者。她凭借勇气，将自己完全奉献给了贯彻道义和救助弱者这两件事。她本人也因此而牺牲了性命，而她从未为此感到分毫的后悔。无论在地面上的哪个国家，她都是个难能可贵的朋友。受她帮助的人们都发自内心地感谢她，为和她的相识而感到喜悦，用言语将她传颂。请赋予她至高无上的恩宠！”
语毕，佟·里加路德才惊觉到，应该没人能听懂他的鲁西达尼亚语。
“艾丝特尔是个很好的鲁西达尼亚人。”
他听到这样一句沉静的帕尔斯语。
“把她和同胞们埋葬在一起吧。”
无人回复亚尔斯兰的话语，就连卡塞姆都一味保持沉默。
“艾丝特尔曾把毫无战斗能力的老弱病残带到叶克巴达那。虽然那些人中的大多数都被卷入战火而死，但应该有一片他们集中埋葬的墓地。就把她葬在那边吧……仰慕她的人们即便在死后也一定会守护她的。”
“国王陛下。”那是帕尔斯语的呼喊，但发出声音的却是鲁西达尼亚人。佟·里加路德生硬地低下头去。“请恕我失礼，不自觉地就用上了鲁西达尼亚语。”
“我很明白你带着的诚心。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紧，谢谢你。”
佟·里加路德把头埋得更低了。
早在几日之前，他就做好了艾丝特尔亡故的觉悟，但事实却比想象更让佟·里加路德痛彻心扉。通过为艾丝特尔献上鲁西达尼亚语的祷词，佟·里加路德再次领会到，在这片土地之上，恐怕再也没有一个人能用鲁西达尼亚语和他对话了。使用帕尔斯语在对话上也没有任何不便，但无论是说到鲁西达尼亚贫瘠的山河，或者对王弟吉斯卡尔恶语相向等话题，那个能和佟·里加路德使用相同语言，见过同样风景的人再也没有了。
“啊啊，我的人生也算终结过一次了。只不过，就算回头看也看不到任何东西。继续向前看向前走，会不会有一个和我看着相同风景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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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烦恼诸多的王者们(3)(shukeba.com)
蓦然回神，他感觉有人握住了自己的左手。握住他的手温暖、柔软又坚定，因此他知道那是派莉莎。
亚尔斯兰看向鲁西达尼亚骑士和他的爱人。
“你想回鲁西达尼亚去吗？”
佟·里加路德能够从年轻国王平静的声音中感觉出压抑的情绪。
“不，我对鲁西达尼亚已经没有任何眷恋了。”
“是吗，那我就用命令的语气说了。”
和声音一样，亚尔斯兰的眼瞳也显得很平静，却蕴含着一股令人无从抗拒的力量。
“从今日起，你要舍弃佟·里加路德这个名字，改名‘白鬼’。你不再是鲁西达尼亚人佟·里加路德，而是鲁西达尼亚裔帕尔斯人派拉夫达（注：白鬼的帕尔斯语发音为派拉夫达），并且成为我军的一员。”
这番台词着实令人意想不到。
但不知为何，佟·里加路德并不感到意外。亚尔斯兰的姿态和声音似乎和艾丝特尔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使得他觉得自己被告知了理所应当的事。
达龙、那尔撒斯、加斯旺德三名将领无言地看着佟·里加路德。佟·里加路德调整了一下呼吸，却仍旧无法轻易地说出话来。
“就这样吧，亲爱的。”派莉莎用哭肿的眼睛看向爱人，劝说道。“艾丝特尔卿一定也认为这样做是最好的。”
“我明白。”
佟·里加路德回望亚尔斯兰，缓慢而慎重地说出帕尔斯语。
“假如艾丝特尔卿仍然健在，假如她说一定要返回鲁西达尼亚，就算前方有几万敌兵阻拦，我也会随她一起踏上归程。但艾丝特尔卿没有这么说。她只是说，想再见到国王陛下。”
“……”
“我的旅途也就此终结了。在我丧失记忆的那段时间，是帕尔斯人帮助了我，还给我起了‘派拉夫达’这个名字。”
派拉夫达单膝跪地。
“承蒙陛下不弃，在下派拉夫达愿代替艾丝特尔卿，追随陛下左右。”
III
时间回溯到艾丝特尔·德·拉·法诺亡故前一个多月的七月十三日。
在帕尔斯国的王都叶克巴达那，一个在大陆公路诸国历史上恐怕都能名列前茅的毒辣谋划正在成型。参与此谋划的有国王亚尔斯兰、副宰相兼宫廷画家那尔撒斯、大将军奇斯瓦特、地位等同大将军的万骑长达龙，以及侍卫长耶拉姆五人。
“看样子培沙华尔是安全了。”
奇斯瓦特在综合了几项报告之后得出这个结论，有人看着颔首的国王的脸开口说道：“得到吉报固然好，但有件事还想要拜托陛下。”
“什么事，那尔撒斯？”
“还请陛下能够允准放弃培沙华尔城。”
无声惊雷在众人头顶上方炸响。才刚收到培沙华尔平安无事的报告，现在竟然就要放弃！
亚尔斯兰目不转睛地盯着宫廷画家，缓缓地、确认他的本意似的询问道：“放弃培沙华尔城，也就是把克巴多的军队全部召回王都吗？”
“正是。”
“我想听听你的理由，那尔撒斯。”
“这是当然。”
宫廷画家把国王以外的三个人环视了一圈。但他没有立刻说明的意思，还是达龙耐不住性子地率先开口。
“魔军的攻击频繁，可以预见不久的将来会有一场大决战。为了那天的准备，必须把帕尔斯的全部兵力集中在王都，是吗？”
“这也是一个理由。”
“别装模作样了，快说。”
达龙发出吼声，那尔撒斯却平静地开始向年轻国王做起说明。
“培沙华尔是全国的要塞，是兵家必争之地。对于帕尔斯国来说，确保该城是理所当然之事；但在同时，为了要确保该城，帕尔斯军的战略选项就会大幅度缩减。事实上，这着实令人烦恼。”
因为必定要在培沙华尔配置一定数量的兵力，还有必要安排得力的将军负责指挥。在安德拉寇拉斯王的时代，分配在培沙华尔的是巴夫曼和奇斯瓦特两名万骑长；到了亚尔斯兰的治世时代，负责指挥驻军的则是克巴多和梅鲁连。
“即便王都需要克巴多卿等人的兵力，也无法立刻把他们召集回来。而反过来说，要向培沙华尔派遣援军，也需要时间和相应准备。另一方面，就算王都落入敌手，只要培沙华尔城平安无事，就可以当做东山再起的根据地。”
所有人一齐点头，在鲁西达尼亚军入侵、王都沦陷的期间，王太子亚尔斯兰前往的正是培沙华尔，而这已经是约五年前的事了。
“原本我就没担心过培沙华尔会失陷。那里是要冲之地，更何况守城将领又是克巴多卿。那里绝对不会轻易陷落，这个事实已经在前几天，由数万双眼睛见证了。”
话中所指的是魔军袭击培沙华尔一事。所有人再度深深点头。
“我所担心的，是魔军猛烈袭击索雷马尼耶城或摩尔塔扎山岭，并占据那边。如果演变成那样的事态，大陆公路会被阻断，培沙华尔会被孤立，万余名精兵会成为孤军，只能束手无策地待在原地。”
奇斯瓦特在此提出了意见。
“但是，这种危险最近不是已经减轻了很多吗？古拉杰卿的船队能够很有效地行动。”
“正因如此，才有这位宫廷画家施展某些坏点子的余地啊。”
听到达龙如此指责，那尔撒斯只是勾起嘴角一边笑了笑。
“老实说，我对于今后该如何安排培沙华尔，已经反复考虑过了。最后想着，倒不如干脆一口气把烦恼的根源消除掉……”
那尔撒斯暂停了话语，微笑起来。他的笑容优雅而温和，然而，同时也是地面世界最为毒辣的微笑。
“魔军、邱尔克军，以及辛德拉军。就让这三者围绕成为空城的培沙华尔，展开一场盛大的争夺吧。我的想法就是这样。”
又是一记无声的惊雷。亚尔斯兰、达龙、奇斯瓦特、耶拉姆，四个人用四种视线朝那尔撒斯直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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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烦恼诸多的王者们(4)(shukeba.com)
“魔将军伊尔特里休因为克巴多卿而未能实现夺取培沙华尔的野心。其中也有先王安德拉寇拉斯陛下时期起的因缘，他对培沙华尔始终有股执念。只要他知道培沙华尔成为一座空城，一定会立刻驱使怪物们攻过去。”
“就算那里有辛德拉军或邱尔克军，他也不会在乎吗？”
“他有什么值得犹豫的理由？对伊尔特里休来说，辛德拉军和邱尔克军都只是想要横刀夺走自己猎物的敌人。他肯定会不假思索地大开杀戒吧。难道不是吗，达龙？”
“确实如此。”
眼见黑衣骑士勉强认同了这个观点，亚尔斯兰开始发言，“那尔撒斯，我担心的只有一件事。”
“您是担心培沙华尔城外的民众会被战祸所波及，是吗？”
“你说的没错。”
“这点您不必担心。接下去我会按顺序做出说明。”
那尔撒斯把视线转向耶拉姆。耶拉姆吞下一口唾沫。他必须竭尽全力，将恩师谋略的精髓全部学会才行。
那尔撒斯设下的圈套之毒辣，就在于完全没给对手留下任何选择的余地。就算有对手想着“这或许是陷阱吧”，但只要辛德拉国袖手旁观，邱尔克国就会夺取培沙华尔城；只要邱尔克国旁观，培沙华尔城就会落入辛德拉国的手中。
被敌国夺走培沙华尔造成的时机损害和败北感将会分外巨大，如果不想落到那般境地，就必须抢在敌人前面出兵。辛德拉国和邱尔克国的利害完全对立，两国绝对没法共同占据培沙华尔。假设他们共同占据了城池，今后又会演变成什么样？反正必定会盘算着独占，最终只会导致决裂。
再或者，在辛德拉国和邱尔克国磨磨蹭蹭的期间，伊尔特里休率领的魔军强行夺取了培沙华尔，情况又会如何？魔军会认为自己得到了强大的根据地，而事实并非如此。辛德拉和邱尔克都知道魔军的存在，也知道伊尔特里休的存在。假如伊尔特里休愚蠢到离开根据地，辛德拉军或邱尔克军将会大举袭击没有将帅的城池。最终伊尔特里休就会变成被城池束缚，动弹不得的结局。
接下去是培沙华尔城外的民众，当然不能把他们卷入战祸之中。然而，原本军队会危害民众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把培沙华尔城交出来，不交出城池，我们就杀光附近的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