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陛下的信任。只不过，妾身只是奇斯瓦特之妻，并无官职在身。若需要统帅女性，法兰吉丝小姐更加适合……”
最终，法兰吉丝还是推辞了这项使命。
“护送队长一职就拜托加斯旺德了。”
“您是说臣下吗？”
“没错。事实上，我还希望你能把被俘的巴里帕达将军送还辛德拉。两项使命都很重要，希望能够交托给加斯旺德。”
“是……”
相当罕见的，忠实的加斯旺德未能立刻作答。与蛇王撒哈克的决战迫在眉睫，他不愿从亚尔斯兰的身旁离开。
第779章
使者与死者(2)(shukeba.com)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目的地是辛德拉，对此我最信赖的就是加斯旺德了。能否尽早完成辛德拉那边的任务，及早归来？”
眼见亚尔斯兰就要低下头去请托，身为臣下的加斯旺德慌忙接受了勅命。
通往辛德拉的陆路无法使用。加斯旺德一行人南下至基兰，再搭船前往目的地。奇斯瓦特略显冷淡地完成了和妻子的告别。对于只有自己妻子能够前往安全场所避难一事，他在内心略感内疚。
虽说完全没有和其他船只竞走的意思，加斯旺德仍然止不住地催促尤法奈斯全速前进。哪怕提前一天或一刻都好，他想尽早完成勅命返回帕尔斯。几乎每一刻，他都在询问“没到吗”“还没到吗”。
无论从谁的角度来看，尤法奈斯都不是悠闲自在之人，此时他也变得闭口不言。而在内心深处，他不由地希望加斯旺德能像过去的特斯那般，因晕船而变得老老实实。
辛德拉的猛将巴里帕达始终被囚禁在牢笼之中。牢笼只有容纳老虎的宽度，里面铺上了铺垫，食物算不上粗糙，巴里帕达却显得怒火中烧。待他平安到达辛德拉，等待他的将是身为叛逆者的死刑。
“可恶，我会让加斯旺德那家伙好好见识一下。”
即便巴里帕达再如何强悍，要把二百八十名船员和士兵等人杀戮殆尽也是不可能的；即便事成，他也不可能独自操控这艘搭船。巴里帕达图谋的，是把帕尔斯女性和幼儿抓起来充作人质，借以夺取船只。这种程度并非不可能完成。然而，过于认真的加斯旺德在监视方面相当严格，牢笼也万分坚固。
“只要我没露面，绝对不许打开牢门。”
加斯旺德下达了这道命令，即便在用餐的当口也不忘腰间悬挂半月刀露脸。巴里帕达完全没有动手的余地。
本该是如此没错。
当加斯旺德在船头附近，和尤法奈斯讨论航线和日程的相关话题之时，骚乱忽然发生了。
“牢笼里的辛德拉人吐血了！”
慌乱的船员赶过去一看，只见口中鲜血直流的巴里帕达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加斯旺德和尤法奈斯仍在船头讨论，狼狈的士兵条件反射般地打开了牢门。事实却是，巴里帕达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将鲜血涂抹在口唇四周。
II
从牢笼中一跃而出的巴里帕达脚上发力，只用了一下便将士兵踹倒在地，顺势夺走了对方的长剑。他发出一声代表杀意和复仇的雄叫，将赶来的士兵发动的斩击撞开，随即手腕一翻。
以蓝色的大海为背景，士兵的脑袋发出声响落到甲板之上。
拿起武器准备战斗的士兵和船员，合计将近二百人。在已故古拉杰恰当的指导下，这些人足以应对少数者的叛乱；但巴里帕达的强悍刚猛却非比寻常。直到得知事态的加斯旺德赶赴现场位置，巴里帕达已经斩倒了七名男子。
“巴里帕达！”
“喔，加斯旺德。”巴里帕达露出血腥的笑意。“沦为帕尔斯走狗的叛徒，至少我要把你给宰了，丢给鲨鱼做饵食。”
“玩笑话说够了就赶紧回牢笼里去。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辛德拉，接受国王陛下的制裁吧。”
“说玩笑话的人是你！”
巴里帕达将半月刀在肩头抡起，切断狂风的攻势向加斯旺德袭去。加斯旺德闪开身体，避过那道猛攻。
“光之天使”号巨大的甲板之上，两名辛德拉人开始了血斗。巴里帕达经历了长期的牢笼生活，腰腿都变得沉重；但一旦得到解放，他立刻又夺回了辛德拉首屈一指的猛将的体面。
散发出锐利气势的同时，巴里帕达将半月刀纵横挥舞，不断朝加斯旺德逼近。他的双眼中放出血光，龇牙咧嘴到甚至暴露出了口中的獠牙。
加斯旺德无声地拔出半月刀。就在船体摇晃着到达巨大波浪顶点的瞬间，巴里帕达一踹甲板跃上半空。他瞄准加斯旺德的天灵盖，从正面挥落斩击。加斯旺德由下而上地将自己的半月刀划出一道弧线，摆出要切断巴里帕达双脚的态势。
两柄半月刀在巴里帕达的双脚之间激烈冲突。火花灼痛了两人的眼瞳，刀刃鸣响的声音扯裂了海鸟的鸣叫声。
与此同时，船体再度大幅度地摇摆。加斯旺德摇晃着向前摔去，巴里帕达则落下甲板。
被迫转为守势的巴里帕达并未受到冲击，反倒在回旋一周后跃起身来，顺势用半月刀给近在身旁的某个帕尔斯船员的胸膛来了一记强烈的突刺。船员喷洒着鲜血和悲鸣倒下。巴里帕达瞥都没瞥一眼，旋即如疾风般地朝自己的同胞袭去。
加斯旺德的半月刀一闪，千钧一发之际挡开了巴里帕达的猛攻。火花与刀刃鸣响之间，两者交换了位置。
“巴里帕达！你竟然杀害手无寸铁的船员，连自豪感都给忘了吗！”
“帕尔斯的走狗神气活现地咆哮个什么劲？愤怒的话就给他复仇啊。”
“不，我要把你活着塞回牢笼，接受拉杰特拉王的审判。”
“哦，要让我活着啊。那好，就把你给杀了！”
两柄半月刀再度彼此撞击。五回合、十回合、三十回合——因摇摆不定，船上的战斗给双方带来了优势和劣势之间的反复无常。有那么一度，未能成功在甲板上着陆的巴里帕达大幅度地摇晃了片刻，险些单膝跪地。
此刻的加斯旺德完全不应该斟酌巴里帕达的不利状况，毫不容情地将其一刀刺杀。然而就在此时，一瞬之间的一击让他产生了迷惘。
加斯旺德回想起过去自己被帕尔斯军所俘的时候，受到公正待遇的状况。他退后一步，允许巴里帕达重新站立。巴里帕达不带半分宽容，带着死里逃生的癫狂，整个身体向加斯旺德砸了过去。
“哇啊啊啊，加斯旺德卿……！”
第780章
使者与死者(3)(shukeba.com)
尤法奈斯一蹦三丈高。
两个辛德拉人同时以自己的左手抓住对方的右手腕，右手同时保持紧握半月刀的模样，纠缠成一团越过船舷，坠入汪洋之中。
蓝色的大海泛动着的白色波浪将两名辛德拉人吞没。甲板上的帕尔斯人慌忙冲到船舷一侧。
“赶紧放下小船！”
尤法奈斯大声呼和。
而小船之所以没被立刻放下去，是有一番理由的——若贸然让小船和海浪产生连动，海中的人们恐有被小船砸中头或身体之虞。
“加斯旺德卿会游泳吗？！”
“不，不知道……”
“我觉得他应该会游……”
谁也不知道确实的真相。不久之前逝世的特拉人吉姆沙将军身为草原男儿，就连水边都不敢靠近。没有任何一个女性见过身为辛德拉人的加斯旺德游泳的模样，但现场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啊，头冒出来了！”
尤琳大喊出声，帕尔斯人将视线集中在她的手指向的海浪之间。只见浪花之间忽然浮出一颗头颅。众人欢声雷动，但由于位置朝向“光之天使”号的反方向，无法确认究竟是加斯旺德还是巴里帕达。
海浪之中，另一个辛德拉人的头部伴随着激烈的摇摆浮了上来。这次确定是加斯旺德。
已故特斯的第二名妻子可拉拿起长弓，搭上箭矢。她瞄准了巴里帕达的头部，却因船体的摇晃而无法站稳。
“不要贸然射箭，可拉！”
派特娜制止住妹妹。
“我们的箭技远不及法兰吉丝大人。万一射偏了，加斯旺德卿就会受伤。”
可拉略一犹疑，最终还是遗憾地放下了弓箭。
在摇摆不休的船上射杀海浪中沉浮不停的巴里帕达，没有法兰吉丝或奇夫的神技确实不可能办到。即便是梅鲁连，都有射偏的可能。
“加斯旺德卿，不要输啊！”
既然无法射箭，只能以喊声进行支援。只见一只紧握半月刀的手从波浪卷起的漩涡之中突出，但无法确认究竟是谁的手。
“啊啊啊……！”
惨叫声从船上响起。出现在海面之上的是巴里帕达的脸，莫非加斯旺德在海中变成了尸体？
“不，加斯旺德卿才不会输给那家伙！”
尤法奈斯如此大吼，却没有任何根据。
巴里帕达看似露出了一丝冷笑。然而，他的表情迅速消失，继面部之后，上半身也浮出海面，胸膛中央部分在阳光之下闪闪发亮。那是深深刺入胸膛的半月刀的利刃折射出来的光芒。
海中的死斗，以加斯旺德漂亮地讨伐了巴里帕达为终局。紧接着，加斯旺德的头部也浮上海面。
“喔，加斯旺德卿平安无事。太好了，小船，赶紧放下小船！”
尤法奈斯的命令很快得到实行。众人顶着海浪的妨碍，将加斯旺德救了上来。随后，巴里帕达的尸体也被打捞上船。
“加斯旺德卿，幸亏你平安无事。”
“巴里帕达……怎么样了？”
“已经死了。”
尤法奈斯的声音中完全不包含哀叹或伤感。加斯旺德以手紧按腹部，但手的周围以及手早被染得鲜红。加斯旺德一声叹息。
“我没能遵守陛下的命令。明明应该让巴里帕达活下去的……”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不说这个，赶紧治疗！”
巴里帕达当真勇猛，加斯旺德也无法在完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将其杀死。巴里帕达最终身首异处，头部被盐腌制，身体则投入海中。
说明完结之后，加斯旺德将亚尔斯兰的国书呈交给拉杰特拉。
III
将国书阅毕的同时，拉杰特拉发出呻吟。
“加斯旺德……”
“在下拜求陛下成全。”
伤口崩裂，加斯旺德腹部缠绕的绷带染上了一片赤红，并且以肉眼可见的态势不断扩大，一副死亡地图的模样。
“喂，医生还没到吗？等死了之后再来就……”
拉杰特拉猛地闭上了嘴。
“哎呀，竟然说了这种不吉利的话。不必担心，多花点时间一定能够痊愈。话说回来，奇斯瓦特夫人。”
“妾身名叫娜丝玲。”
“真是辛苦你了。”
即便如此，国书的内容对于拉杰特拉而言足以用“惊天动地”来形容，导致他反复看了三遍。再加上听取了加斯旺德和娜丝玲的一番话，即便是拉杰特拉，都不禁陷入沉思。虽说无论如何都该做出决断，但考虑到利害问题，回答还是没那么容易出口。
“是不是要拒绝亚尔斯兰的请求，把这些人都抓起来充作俘虏？只不过，这样做我又能得到些什么？这不是自找不信任和怨恨吗？”
既然想到这一步，就该允准亚尔斯兰国书中的请托，但问题出在内容上。国书中分明写着，希望辛德拉国内八十五处所属帕尔斯人名下的芸香农园能够接收帕尔斯人。从拉杰特拉的角度来看，这种行为分明是八十五处农园的土地被帕尔斯人给硬生生地占据。
关于亡故的那尔撒斯是如何看待拉杰特拉的思路的，加斯旺德十分清楚。
“陛下，趁在下还活着，请您尽快给出回复……”
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鲜血从加斯旺德的体内逃出。
拉杰特拉轻轻颔首。
若加斯旺德此刻健壮，就该设法留下他，想怎么拖延回复都行，想必在此期间，状况也会发生变化吧。然而，既然加斯旺德已经重伤至此，就必须尽快作出答复。
整个事件不算太长，而拉杰特拉迷惘的头绪就如同纠缠成一团的线绳那般无从开解。
“加斯旺德啊，现如今的帕尔斯到底什么状况？”
“密斯鲁军和马尔亚姆军攻入，局势陷入苦境。”
加斯旺德遵照亚尔斯兰的指示，做出了诚实的回答。尽管此刻帕尔斯军已将密斯鲁军给击退。
“土地方面的交易都是在合法的情况下开展的。这些证书就是证据。”
“嗯……”
第781章
使者与死者(4)(shukeba.com)
拉杰特拉点了点头。先前他就留意到了芸香出口的相关事宜，却不曾留意土地的买卖。若是小麦或大米的产地，他或许会做出相关联想，却万万没想到帕尔斯人会买断出产芸香的土地。
“芸香农园合计八十五处……是要把这些都让渡给帕尔斯吗？”
“‘让渡’这种说法未免有些……”加斯旺德的声音和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他耗尽全部的力量端正态度，谨守礼节，“只是向请求您准许让帕尔斯人在这些土地上居住。”
“若我准许，又会如何？”
“当然，在下会尽早返回帕尔斯，向国王陛下报告……”
“加斯旺德啊，你想带着这身伤返回帕尔斯吗？”
“正是，在下必须带着陛下的答复重返王都。”
“别胡说八道，你这身伤怎么耐得住航海。你要有两三个月下不了病床了。喔，没错，我会给你调配专用医生，在你完全治愈之前就好好养着吧。”
“在下感激不尽。只不过，还请您务必先给出答复。”
加斯旺德才稍微扭动身体，鲜血便滴滴答答地滴落地面。拉杰特拉顿时有种被逼到绝境的感觉。
他扭头向左后方望去。曾经是卡迪威之妻的莎莉玛端庄地随侍一旁。拉杰特拉打算与她在三月里订婚，五月正式册封王妃，但目前仍未对外公布。正因如此，莎莉玛目前的身份，是辛德拉史上首位女性国王顾问。
接收到拉杰特拉的目光之后，莎莉玛膝行向前，悄声道出国王想要知道的话语。
“正如加斯旺德卿所言，所有这些土地都具备相应的文书。八十五处芸香园都是隶属帕尔斯人的土地。”
“不能硬抢回来吗？”
“对方支付了相应金额，若单方面夺回，会有损辛德拉国的信用。”莎莉玛明确道出此点。
拉杰特拉左顾右盼，又抬头望向天花板，最终举起双手。
“好吧，我明白了！是我输了。我承认八十五处芸香园全部归你等所有，只不过，决不允许你们把土地带回帕尔斯去。”
不说上几句挖苦的台词，拉杰特拉怎么都无法甘心。娜丝玲微微一笑，行了一个礼。
“我等打从心底感激不尽。”另一边，加斯旺德也试图展露微笑，却无法办到，而是无比认真地回应道，“这样一来，在下的任务就完成了。对拉杰特拉陛下的公正，在下打从心底表示感激。”
“啊，我可是相当公正的男人，这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拉杰特拉闹别扭般地如此说着，又低头看去。“你倒是说些什么啊，加斯旺德。”
“……”
“喂，加斯旺德，喂！”
拉杰特拉的声音因激动而走调。
“陛下，快传医生！”
莎莉玛的声音依旧镇静，却又带上了几分尖锐。
“唔，对对，医生还没到吗，到底在搞什么！”
拉杰特拉向侍从如此大吼，眼见侍从慌忙飞奔而出，他再度将目光转向加斯旺德。
“医生马上就到，撑着一点。我可不想被人说成是杀了人。”
拉杰特拉边说边罕见地开始反省——这句玩笑可真是恶劣过了头。
“在下感激不尽。在下要立刻返回帕尔斯，将拉杰特拉陛下和莎莉玛大人的好意传达给……”
至此已到达极限。
加斯旺德的身体摇摇欲坠地向前方倾斜，脸朝下地向下倒去。娜丝玲满面苍白地抚摸起他的背部。
“加斯旺德，喂，加斯旺德，振作点！”
拉杰特拉从王座上跳起身来，赶到加斯旺德身边。抬起对方的脸一看，之间加斯旺德的脸上不再有苦痛的神情，却是一派死者的面色。
“仔细想来，这家伙也算是我的童年玩伴了……”
在拉杰特拉、莎莉玛、卡迪威一起玩耍的时候，加斯旺德时常奉世袭宰相马赫德拉之命，为他们端送点心并收拾残局。莎莉玛还曾把点心分给他吃。
拉杰特拉一声叹息，注视着加斯旺德的遗体。
“从即位之前起，我就想得到这个人……从外表来看他确实归属于我，内在却是属于亚尔斯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