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莉玛朝拉杰特拉瞥了一眼，缓步走向加斯旺德。她跪在地上，温柔地抚摸加斯旺德的额头。
“……他是位诚实的人。郑重地将其下葬吧。”
“嗯，嗯。”
莎莉玛的话语让拉杰特拉心怀感激，情绪因而变得略有些复杂。
IV
加斯旺德的遗体当天便予以火葬，骨灰纳入壶中交给了帕尔斯人。目送着悄然离去的娜丝玲的背影，拉杰特拉向未来的王妃轻声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把那个帕尔斯女子一行人扣押下来，情况会变成什么样？”
莎莉玛冷静作答道：“您将会成为不义之王，遗臭万年。”
“不，不至于吧……”
“撇开您和亚尔斯兰王之间的同盟关系不谈，这也是加斯旺德拼死的请愿。若您违背这一切，必定得不到任何好结果。”
“嗯，嗯。”
“反之，只要您遵守约定，就会得到大义之人的名誉。说到底，遵守约定对您没有任何不利之处，以陛下的智慧，应当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唔唔，确实如此。”
巧妙的煽动加之正确的论调，最终让拉杰特拉遵循了莎莉玛的意见。
“等一下，既然如此……”在其他欲望的刺激之下，拉杰特拉再度开始思索。
“假如邱尔克军全体涌入帕尔斯，邱尔克国本土不就变成一座空城了吗！”
转眼之间，欲望的光芒又在拉杰特拉双眼中汇聚成星星，不停闪闪发亮。若能够征服邱尔克，就能彻底消除北方的威胁，更有可能制压大陆公路的支路。邱尔克本身是个山间国家，却拥有数个丰饶的盆地和溪谷，堪称美味的猎物。
第782章
使者与死者(5)(shukeba.com)
待玫瑰色的云朵在脑内盘旋了一周过后，拉杰特拉重新取回了冷静的态度。这位“辛劳王”绝对谈不上无能或邪恶，只不过在欲望和俗气方面略强了一些。而他的这份欲望和俗气，正是被帕尔斯诸将厌恶的，但横竖他都在那尔撒斯的掌心里跳舞，所以还是被承认了。
拉杰特拉对莎莉玛的见识深感佩服，继而与她展开了政策和战斗双方面的对谈。
“那我就直言不讳了，现阶段入侵帕尔斯，非但危险且毫无意义。我方没掌握他国的动向，没弄清袭击培沙华尔城的怪物的真相，况且迪马邦特山还在持续喷火，贸然行动只能折损兵力。”
莎莉玛的言论句句在理。
“邱尔克那边又如何？”
“我并不建议行动。现下的时节仍在二月，对辛德拉士兵来说，寒气仍然过重，况且山国邱尔克还存在雪崩的风险。若让士兵贸然死去，可是会招致遗族的怨愤的。”
虽说是这样的一套方案，莎莉玛仍然表现出了对帕尔斯的好意。
翌日，莎莉玛隐秘地与娜丝玲会面，并如此告知：“若让你等帕尔斯人分散在八十余处场所居住，未免过于不便，想必您对此也有些不安吧。”
莎莉玛所言无比正确，娜丝玲也率直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给个提案。把你方通过正当权利获取的土地总面积计算出来，整合出一片土地出借给你们。”
“是借用，而非让渡是吗？”
“在法律层面，经过购买的土地归帕尔斯人所有，但被外国人收购的土地，在非常情况下通常还是会被国家无偿没收。我方秉持名誉与友情，将这片土地租借给你方九十九年。”
娜丝玲经过深思熟虑，接受了莎莉玛的提议。芸香的生产就交由辛德拉人进行，再给帕尔斯人整合出一整片的土地作为居留地。经过双方承认的文书交托给了尤法奈斯。诚实说来，比起拉杰特拉，莎莉玛更值得信赖。
拉杰特拉则传唤了普拉嘉将军，命其让三万大军做好随时能够动员起来的准备。
“臣遵旨。只不过……”
“不过什么？”
“出征目的地到底是哪边，邱尔克，还是帕尔斯？”
论及邱尔克便是山岳战，帕尔斯的话则必须做好平地战的准备。普拉嘉的询问自然是基于这种考量，拉杰特拉的回答却略显不负责任。
“现阶段还说不清楚。”
“啊？”
“不，不对，把邱尔克放在第一考量。帕尔斯是我们的友好国，没必要做那方面的准备。”
有必要进一步地和莎莉玛认真谈话——拉杰特拉如此思忖。能与她交杯换盏、共享床笫之欢固然值得开心，而在现时现日的阶段，拉杰特拉的眼底深处涌现出了“畏妻王”这一称谓的兆头。
出港之日很快来临。
娜丝玲以下的女性全体留在辛德拉，“光之天使”号带上了加斯旺德的骨灰，迈上了重返基兰港的路途。
帕尔斯人没有留下任何一名士兵。唯一留在辛德拉的男性，便是艾亚尔。在相信拉杰特拉和莎莉玛的保证的前提下，众人将女性们交托给了他们。这也是亚尔斯兰的指示。
“即便留下一万名士兵进行护卫，若辛德拉军出动二万兵力，无论如何也守不住。还是相信拉杰特拉陛下，一名士兵都不用留下。”
即便经常被外人看作得意忘形的尤法奈斯也在哀悼加斯旺德之死，想象亚尔斯兰将有的哀伤，他也变得沉默寡言。总而言之，经过如此一番的事态，帕尔斯和辛德拉之间的关系跨入了全新的阶段。
V
将时间从辛德拉发生的拉杰特拉和加斯旺德之间的会谈向前拨一月余，时值帕尔斯历三二六年一月。
帕尔斯大领主之一的卡杰鲁迎来了一个不愉快的新年。他身为富豪，过着无所事事又不事生产的生活，在女色、美酒和奢侈方面比一般人的兴趣更高，同时极为厌恶麻烦之事。
他的领地处在略偏僻的地带，因而在此五六年期间，卡杰鲁在政治和军事方面都没有任何作为。鲁西达尼亚军入侵帕尔斯之际，他所做的也只是屏息静气地静待事态过去；王太子亚尔斯兰正式举兵之时，他只是不情不愿地出动了千余人的步兵；亚尔斯兰发布奴隶制度废止令的当头，他磨磨蹭蹭地拖延执行，到按捺不住的解放王派遣千骑长帕拉萨达前来之前，都没做出任何行动。在执行废止令方面，他也只是形式上做做，尽管不会露骨地继续进行人口贩卖，但原先为奴隶的人们的待遇并没得到改变。
这种人本没有在解放王亚尔斯兰的物语中登场的余地，但在三二六年的当口，他还是恬不知耻地登上了舞台——正确说来，应该是背部和屁股遭到狠踹，滚出来登场的。
卡杰鲁是个五十岁的肥满男子，不健康又脑满肠肥，他贪婪地吞吃美食，一天都走不了百步路，脸色也因酒水而黑到吓人。绝大部分内脏都染病，处在发病边缘。
“干脆把卡杰鲁那种人的领地给没收了吧。”
宫廷内部当然存在这种意见，亚尔斯兰只是苦笑着将其搁置一边。虽说这位新王有着被评价为“太过天真”的宽大，但在这件事上又有其他的理由。卡杰鲁不光健康成问题，也没有子嗣，本人看上去完全不会长寿。
“他应该很快就会死，死后再没收领地就行，没必要硬来。”
亚尔斯兰做出了那尔撒斯流派的思考。大致说来，他忙于重建荒废的国土，压根无暇干预卡杰鲁之流。
亚尔斯兰现年十九岁，年轻且健康，臣下和民众全都自然而然地认定“陛下的治世还有四五十年的光阴”。在这段时间内，帕尔斯必定能达成完全重建，到达更胜先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治世时代的繁荣。人们都如此期待着。
第783章
使者与死者(6)(shukeba.com)
而卡杰鲁正是极少数的例外之一。对于剥夺了自己的特权、解放了奴隶的亚尔斯兰，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憎恶。话虽如此，他倒也没有谋反的气魄和气力，能做到的只有沉溺于美酒和女色，与极少数的友人说着年轻的第十九代国王的坏话。
这是个寒冷的夜晚，已有雪花在山间的城馆飘落，卡杰鲁手持上等葡萄酒，在壁炉温暖燃烧的私室内和五个美貌的女奴嬉戏。
“真是令人羡慕的生活方式啊，卡杰鲁。”
粗重而充满力量感的声音如此揶揄。声音之强烈，就连残响似乎都能将人给推倒。卡杰鲁踉跄地走出一两步，透过昏暗望出去。
“胡、胡说什么。话说回来，你这不加敬称地称呼我的无礼家伙又是谁？”
卡杰鲁转动不甚灵活的舌头顶了回去，同时感受到一股不安。他对那个声音有印象。不，确切说来，声音的主人到底在哪里？
“是谁，赶紧出来！”
卡杰鲁如此叫嚷，女奴们则带着不安而狐疑的目光注视着主人。卡杰鲁迈出因酒精作用而摇晃的脚步，站立起来。
只听“呀”的一声，卡杰鲁发出无比丢人的喊声。
一道雄伟的人影从灯火的黑影中出现。
“国、国王陛下，安德拉寇拉斯陛下……！”
“对于你还记得我这一点，我要表达感谢。不过既然如此，就该摆出臣下应有的态度。”
卡杰鲁双手着地，身体平伏。而事实上，他根本是腰间彻底无力，完全站立不起来。安德拉寇拉斯王四年前从高塔上坠落而死，当时为王太子的亚尔斯兰才继位登基。这分明就是帕尔斯正式的记录……
卡杰鲁把女人们轰出屋子，战栗着跪在已死的国王面前。
“我并没有死去。亚尔斯兰宣布了我的死讯，将我监禁至今。”
“啊……咦……这，您是说被监禁了吗？”
“这正是我所说的。你到底在听些什么。”
相对卡杰鲁的不成体统，安德拉寇拉斯的声音中则响彻着厌烦的情绪。他压根没想到对方会不中用到这种程度。
而站在卡杰鲁的角度来看，光是安德拉寇拉斯还活着这一件事，就足以让他的精神活动饱和，表现出来的也只能是狼狈。更何况真正的安德拉寇拉斯早已死去，如今是蛇王撒哈克占据着先王的躯体，这个事实更是远超其想象。
“所以，你要让我继续站在这里吗？”
“绝、绝对没有这意思。快请这边，快请这边入座，臣下很快就备好酒水和女人。”
“蠢货，谁都不要叫。”
“是，是，是。”
卡杰鲁本就遭到安德拉寇拉斯王的轻视。听取了对方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的理由，竟然是让他与亚尔斯兰王开战，他不禁倍感前途一片昏暗。
“你这边大概能调动多少兵力？”
“您，您说兵力是吗。大、大约在一万左右……”
安德拉寇拉斯——蛇王撒哈克并未发声，却用一种仿若能看穿对方的眼光盯着卡杰鲁。悠闲的日子到此为止了——卡杰鲁死心地如此想着。无论如何，都被问到手头兵力的问题了，话题绝对和平不了。
“陛、陛、陛下，您贵步临此边境贱地，莫非您先前就被囚禁在此附近……？”
“你就不必拘泥这些细节了。你应该有一些亲属和友人吧？”
“是，是的。”
“把那些人能够动员的兵力集合在一起，最多能够达到多少？”
“这个，四……不，五万。”
“五万啊。”安德拉寇拉斯王一声咋舌，略显不满。“罢了，有五万也就够了。卡杰鲁。”
“在、在。”
“尽可能迅速地把五万兵力集中起来。如此一来，我就能率领这些士兵打出名号，把篡位者亚尔斯兰从王位放逐并杀掉。”
“……”
“当然，我不会让他死得痛快，必须让他活着痛彻感悟篡位的大罪。我会给你一个上等席位，让你好好观赏的。”
“是，是……”
将近愚钝的卡杰鲁不由自主地颤抖个不停。
在此之后的三日之间，约二十名邻近的领主拜访了卡杰鲁的城馆。其中以卡杰鲁的亲戚和好友为主，也包括了向他借贷却无力偿还、不情不愿地来访的人们。众人于夜间举行秘密集会，其中也不乏有人暗忖“到底怎么回事”，这样的想法却并不深刻。懒惰不堪、喜好玩乐的大肚汉卡杰鲁应该不可能闹出什么无法无天的名堂来。但当他们见到某个人的时候，立刻都发出了惊呼。
“安、安德拉寇拉斯陛下！”
众人顿时腰部无力，纷纷跪倒。
“您、您不是已经驾崩了吗……”
“我不是还在这里活得好好的。卡杰鲁，你来说明一下。”
卡杰鲁面向亲族和友人，开始说明情况。当然，他转述的是先前安德拉寇拉斯——蛇王撒哈克告知他的那番话。但他那吞吞吐吐的声音和话语不带半分说服力，反倒更加招致了领主们的疑惑。
“卡杰鲁那家伙，该不会搞了一个很像先王的冒牌货，企图发动对亚尔斯兰王的谋反吧。不过，这家伙不可能有这种度量和头脑……也就是说，他所说的都是真的吗？”
就在众人大惑不解的当头，一个巨大的声音轰响：“你们难道都对亚尔斯兰的治世感到满足吗？”
领主们面面相觑，安德拉寇拉斯以厚重的声音继续说道：“譬如说奴隶制度废止令和人身买卖禁止令。在此之前，即便主人杀掉奴隶也不会被追责；现在却并非如此，就连鞭挞奴隶都被禁止了，不是吗？”
领主们确实对此心怀不满，因而全体点头。
“正因为你们出生尊贵，才会如此心胸开阔……”演说的声音中掺入了嘲讽。
第7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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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再这样下去，不具备凯·霍斯洛英雄王之血统的人将在没有资格的情况下继续稳坐王位，在他的治下，奴隶出身之人说不定会成为宰相，继而对你们进行压迫。历代先祖的领带将被没收，财产也会被掠夺，而你们为了生存，不得不去工作。这样也无所谓吗？”
对领主而言，这样的日子当然一点都不好。其中一人鼓起勇气发言道：“只、只不过，我们没有多少的武力，士兵也很弱……”
“只要由我来指挥，一群羊羔也能变成狼群。”
安德拉寇拉斯如此放言，他的豪毅足以匹配“狮子王”的称呼，声音也带有足够粉碎领主们猜疑心的力量。二十余名领主就此彻悟。
“我们都将追随陛下。”
“请您务必放逐篡位者，再度登上王位。”
“我们一齐向您宣誓效忠。”
这群人原本就或多或少地对奴隶制度废止令抱持反感，对没有英雄王凯·霍斯洛血统的亚尔斯兰登基也无法释怀。他们逐步兴奋起来，交口称赞安德拉寇拉斯王，又在诽谤亚尔斯兰之中怪异地渐渐开朗。然而，他们仍然对藏身在安德拉寇拉斯背后的两名男子相当在意。其中一人是无比阴险、看似特兰人的战士，另一个则是身着暗灰色衣服的美青年。
后者对前者说道：“伊尔特里休啊，杀吧杀吧杀吧。就连陛下都对你的豪勇赞赏有加，不必有任何顾虑。”
“是……！”
高傲的特兰武将轻易地向美青年行了个礼，又用奇异的目光注视起了那帮领主。
“只不过，有一件事相当遗憾。”
“哦，说来听听。”
“如果此处有违背安德拉寇拉斯王旨意之人，你就可以把他大卸八块。虽然这么想，但这等岂有此理之辈，这里却一个都没有。这多少有些美中不足。”
二十余名领主都打从灵魂底部生出一股战栗，其中甚至有人不假思索地抱成一团。若伊尔特里休有此意，绝对能够在数到一百之前把所有领主斩杀到身首异处。
安德拉寇拉斯王发出哄笑。
“伊尔特里休啊，你的直刀还是冲亚尔斯兰一党挥动吧。现在无论见到多少血，都不会让人愉快的。”
全体领主都赞成安德拉寇拉斯王的意见。
VI
身着暗灰色衣服的人摘下将自己包裹严实的头颈，展现出闪耀动人的美貌。他用那双青灰色的宝石一般的眼睛注视着弟子。
“好久不见了，古尔干。”
“啊，啊……尊师大人。”欢喜的声音从古尔干的口中溢出。“弟子一直期待着与您的重逢。只不过，万万想不到会发生这种奇迹……”
“只要拥有蛇王撒哈克大人的秘术，这种事轻而易举。你没必要知道更多。”
“是。”
“话说回来，古尔干啊，除你之外的六人都怎么了？怎么不见亚尔常格和卡兹达哈姆？”
“真、真是无颜面对尊师了。”
古尔干一阵惶恐。而在内心，他无比蔑视稀里糊涂就死去的同伙们。
“你不必这么惶恐，反正他们都是被亚尔斯兰一党害死的吧。都是不成熟的家伙的自作自受。活下来的莫非就只有你了吗，古尔干？”
“是、是的。”
“你也仍然需要继续修行。不过，至少你能活着迎接我的归来，还是值得褒扬的。除你之外，再也没人能够成为我的后继者。至少现在是如此。”
最后一句话没有传入古尔干的耳中。自己竟然能成为尊师的后继者！这一直以来都是古尔干的梦想，而今终于得以实现。古尔干拼命克制住欢喜情绪的爆发。
“老实说，我想把亚尔斯兰麾下那些给我们搞出诸多干扰的家伙都杀了。”
“正是这样做的。”
“尤其是那个叫法兰吉丝的女人，好像是个绝世美女，完全配得上给我做个侍女。”
古尔干不由地面颊抽搐。“尊、尊师大人，那个叫法兰吉丝的女人，是我兄长的……”
“这跟我无关。”
“……是。”
尊师笑了出来。
“不必担心，我早就丢开这种想法了。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敦促你更加精进。至于那个女人，对了，就交给蛇王大人做个女奴吧。”尊师用似乎已经将法兰吉丝给捏在手中的口吻如此说着。“在我变身并化名罗邦，身在密斯鲁国的时候，曾想过让某个叫菲特娜的女人做女奴的候补，却不能那样做。她会扰乱蛇王大人的后宫，还会搅乱世局。”
这着实不像是亲自搅乱世局，并让世界陷入混沌的男人应该说出的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