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迪则略显郁闷地点点头,将视线投向天空。
“好像要下雷雨了。”
查迪的声音中隐含着不安。尽管黎明时分便降下了雾雨,但云层的色彩却变得愈发浓暗,使得席尔梅斯的假面具和骑士们的甲胄全都失去了光泽。在暗灰色的旋涡状云层各处闪动游走的,恐怕是雷神的獠牙吧。席尔梅斯只是短促地回答了一句“动作快”。
不久之后,一个骑士发出了叫声,其余同伴也发出了应和的声音。在被掘开的土层深处,露出了石棺的一部分。骑士们纷纷丢下工具,开始用手拂开尘土。叫声再度响起,只见一个被湿气浸染得破破烂烂的筒形绢布包裹出现在众人眼前。席尔梅斯大步走上前,进入他手中的包裹沉得坠手,长度约为他身高的一半。
“这就是宝剑鲁克那巴德……”
席尔梅斯的声音开始动摇,感动和兴奋仿佛从假面具的内侧流泻到了外部。他扯下绢布,从黄金的剑鞘中拔出剑刃。
宝剑看上去完全不像被掩埋在土中长达三百年的样子。剑刃的光芒胜过百万颗的水晶。“用太阳之碎片锻造而成”的形容,着实堪称至理名言。越是细看,剑刃的光芒便越璀璨,一股跳跃的波动传到席尔梅斯握住剑柄的手掌中。席尔梅斯仿佛全身被注满了力量,能够一刀斩杀巨象的自信在体内澎湃。当席尔梅斯吐出一口气、再度发出赞叹之声时,一个嘲讽至极的声音打破了他的陶醉。
“哼,原来银假面大人的目的是盗墓啊。人类真是堕落背德的生物。”
数十道视线一齐挪动。陵墓的入口处伫立着一道骑马的人影,不用说也知道是奇夫。席尔梅斯从先前的感动中被冷水泼醒,爆发出了一股怒气。
“不请自来的蹩脚乐师,难道是打算为自己演奏一首送葬曲吗?如果可能的话,我不想玷污英雄王的陵墓。赶紧夹着尾巴给我滚!”
“我岂能让你如愿。如果说宝剑鲁克那巴德必须赐给地上世界的某个人,那也应该是亚尔斯兰殿下。那位殿下才是最合适的宝剑拥有者。”
奇夫自信满满地如此说道,但这并非他之前就抱持的信念,而是眼前的状况让他说出了这番话。至少应该说,他不认为银假面有资格成为宝剑鲁克那巴德的正统拥有者。除此之外,他也存心想惹怒这个和他有着恶劣因缘的银假面。
当然,如果和银假面正面为敌,就算奇夫不情愿,也势必要搏上一条性命。奇夫绝对没打算低估银假面身为剑士的水平,再加上奇夫只能单打独斗,而银假面却带着一群身强力壮的部下。正因如此,目前他必须从一干敌人的剑下逃亡。
“可是不管怎么说,宝剑决不能交到配不上它的人手中。唔,我还真是品行高尚啊。”
“你在唱什么蹩脚的诗?!”
银假面的手重新紧握宝剑鲁克那巴德的剑柄。长而宽大的宝剑不仅是钢铁的铸造物,在奇夫看来,它更像是光芒的团块。席尔梅斯忽然笑出声来。
“虽然你不是个正经人,但作为剑士仍然不可多得。我就封你为正统国王的敌手,赐予你死在鲁克那巴德剑下的名誉吧。哼哼哼,当然你想要抵抗也无所谓。”
要承认恐惧之感固然令人不快,但奇夫仍然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鲁克那巴德的确自带不凡的威力,这股力量甚至压倒了奇夫这般桀骜不驯的男人。虽然为宝剑的威力压制,奇夫仍然作势要拔剑。而就在此刻,远远的某处似乎传来的吱吱嘎嘎的响动。马儿不安地喷着鼻息,众人脚边的小石头开始跳动,地底涌出的响动声骤然变得无比响亮。
“……地震!”
众人才感觉到鸣动之感摇晃起了脚底,在半个瞬间之中,隆隆的冲击就突袭而来。马儿疯狂跳跃,鞍上的人们也跟着一齐跳跃。大地开始波浪状地耸动,发出如同鞭打般的声音并开始龟裂。小石子不停弹跳,湿润的土块飞上半空。
“停下,停下!”
奇夫拼命驾驭发狂的坐骑。由于事情发生在他尚未拔剑之时,他便能幸运地同时使用双手。而已将鲁克那巴德拔出剑鞘的席尔梅斯既不能让宝剑落地,又不能放掉缰绳,为了不让自己落马而拼尽了全力。此刻的奇夫早已巧妙地操控着坐骑,逃到了宝剑鲁克那巴德长且大的剑刃所及范围之外。鲁克那巴德的剑身迸发出彩虹般的光芒,照耀着因恐惧而浑身颤抖的众人的脸。
“英雄王发怒了!”
“蛇王复活了!世界将回归黑暗!”
两种截然相反的喊叫声从众骑士口中迸出。无论善恶,某种超越人类认知的存在正开始活动一事,是毋庸置疑的。在迷信之恐惧的驱使下,部分骑士伏地磕头,乞求英雄王的英灵宽恕。
“银假面老兄,你好像打破了蛇王的封印哦。”
“什么……?!”
席尔梅斯在一片混乱中听到了奇夫的声音,不禁朝对方怒目而视。
“我当然是说宝剑鲁克那巴德啊。连三岁幼儿都知道,为将蛇王撒哈克封印,英雄王凯·霍斯洛把宝剑埋于地下。号称正统国王的你,不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吧。”
奇夫严厉斥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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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魔山(6)(shukeba.com)
席尔梅斯瞪视着流浪乐师,却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大地的龟裂进一步扩大,大大小小的石块从断崖上滚落,各种声音交叉响动,整个世界似乎都笼罩在这种不祥的声响之中。而压倒这一切的则是落雷的轰响,断崖被落雷直接击中而崩裂,人类头颅大小的石块正落在奇夫身边。黑云逐渐朝奇夫的头部压低,气流呈旋涡状卷起,吹起了漫天的沙砾。
“原来如此,比起国土,银假面大人更重视的是王权。就算蛇王撒哈克复活、危害民众并导致国家毁灭,银假面大人还是认定专属自己的王位更重要。真是个了不得的国王啊!”
“闭上你的贫嘴薄舌!”
席尔梅斯发出怒号,在激烈震荡的环境中再度操控坐骑,企图朝无礼的乐师挥出必杀的斩击。
IV
强烈的力量依旧持续摇晃着地轴。天空被黑暗笼罩,偶有青白交加的雷光如利剑般在天际闪耀。天地似乎要从上下两方将人类压扁。
“救命啊,救我……”
一个被裂开的岩缝卡住的骑士发出惨叫。骑士们的好几匹马已经逃走。尽管查迪大声叱骂着“安静!安静!”,但因激动而变尖的声音没能产生半分效果。
“殿下,先去安全的地方吧!”
查迪如此大叫,席尔梅斯却充耳不闻。他全部的注意力基本都被将鲁克那巴德的威力据为己有、并用奇夫来试剑的念头给夺走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坐骑的脚下咆哮。
大地迸裂,仿佛承受不住鲁克那巴德的威势一般。伴随着骇人的吱嘎声,幽暗的伤口在地面上疾速开裂,朝纵横两个方向同时扩展。
奇夫毫不犹疑地一踢马腹,此手法堪称巧妙。只见马儿顺势跳过巨大的裂口,落在仍然摇晃不停的大地上。而另一边,席尔梅斯也是个非凡的骑手,他保持着单手紧握宝剑鲁克那巴德的姿态纵马越过裂口。马的后脚踢散了裂口边缘地带,让席尔梅斯瞬间吓出一身冷汗,但他也仅是微微地摇晃了一下身体,随即调整好体势,继续朝奇夫突进。
鲁克那巴德斩裂了大气。奇夫直觉地感受到,如果直接持剑应战,佩剑绝对会应声折断,于是他低下头去,躲过了致命的一击。青白色的闪光从奇夫的头顶掠过之时,奇夫知道自己的判断是正确无误的。
“让鲁克那巴德回归大地!”
奇夫如此大吼。即便身为优美的艺术家和典雅的诗人,他偶尔也是会朝他人大吼大叫的。
“闭嘴,自以为是的家伙!”
一道全新的白刃闪光从朝奇夫大吼回去的席尔梅斯右手间闪过。这道光芒并非出自鲁克那巴德,而是席尔梅斯本身的佩剑。他将鲁克那巴德收回剑鞘,丢给查迪保管,随即拔出自己的佩剑。对鲁克那巴德的执着似乎暂时消退了。
说不定这家伙稍微比我强那么一点点——老实说,奇夫确有这种想法,但只要对手拿的不是鲁克那巴德,就没什么好惧怕的。刀身激烈碰撞、飞散而出的火花使得地面上雷光闪耀。大地在摇晃、马体在摇晃,两名接触的剑士在马鞍上跳跃,转眼间交手了大约十个回合。
而激烈的战斗忽然中断,皆因在交战的短暂空隙里,两人几乎同时看到了一幕不可思议的景象。奇夫停止了动作,席尔梅斯也丢下强敌而调转了马头。从宝剑鲁克那巴德的主君手中接过宝剑的查迪在短暂的迟疑之后,忽然将宝剑投入了大地的裂口之中。策马飞奔而至的席尔梅斯只来得及看到落入黑暗地底的宝剑发出的最后一点闪光。
“查迪!你干了什么好事!”
“就如您所看到的那样,殿下。”
“你知道自己做的事代表了什么吗?为此你做好觉悟了吗!”
席尔梅斯的佩剑在半空呜呜作响。剑身水平地横扫而过,在查迪脸上重重一击,鼻血应声喷出。查迪跳下马背,双膝跪在仍然摇晃不休的大地上,抬头仰望狂怒的主请您尽情打我吧,就算被殿下杀了,属下也无怨无悔。不过遗憾的是,这个无礼的乐师说的都是事实。鲁克那巴德是封印蛇王必不可缺的神器。还是等待殿下恢复正统王位之后命神官举办仪式,再堂堂正正地将宝剑佩带在身上吧!殿下目前需要讨伐的是地面上的敌人,无需借用宝剑的力量。”
大地每动摇一次,查迪的声音就跟着凌乱一次,但当他结束了对主君的长篇忠告之后,周围却显得极为安静。
“封印的力量好像在千钧一发之际恢复了。”
奇夫放松了肩头的力量。鸣动和落雷确实慢慢停歇了下来。毋庸置疑的是,宝剑不可思议的力量和大地的力量起了共鸣。不知不觉间,席尔梅斯的肩头也脱了力,银色的假面具微妙地振动着,从中传出压抑情感的声音。
“查迪啊,你的父亲卡兰宣誓向正统的国王效忠,并死于非命。看在他的功绩上,这次就赦免了你的罪过。但也只有这一次。今后若再发生违背我意志的情况,你给我听好,就算是你那亡父的遗德也救不了你。”
席尔梅斯竭尽全力地控制着情绪。将满是鲜血的脸往地上磕去的查迪不禁一阵畏惧。席尔梅斯摇了摇头,命令存活下来的部下们上马。
“唔,本以为那个男人只是空有壮硕体格的粗人,但看上去并非如此嘛。真是的,席尔梅斯王子手下也不是完全没有忠诚部下……”
话还没说完,奇夫已经挥起了右手中的剑。尖锐的金属音响起,朝他袭来的斩击被弹开。前一刻还匍匐在地的查迪倏地跃起,朝奇夫挥来一道斩击。
“哎呀,你干什么?真是粗暴!”
“还能干什么!你这个忤逆银假面卿的无礼之徒。此事和鲁克那巴德无关,我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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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魔山(7)(shukeba.com)
查迪的主张也不算错。在处理宝剑鲁克那巴德一事上,他和奇夫不过碰巧有了相同的意见;但这并不能成为奇夫和席尔梅斯一党成为好友的理由。
更何况,站在查迪的角度来看,尽管他的目的出于忠诚,但他毕竟还是违背了主君的意图,自然会惹得主君发怒。因此,至少他应当杀了奇夫,好为席尔梅斯办成点事。
“我很明白你的立场。不过,我也有我的立场,所以绝对不能被你杀了。更何况,为什么我非要被实力不如自己的家伙杀掉不可?”
“啰嗦!”
“再见了,懒得和你们打交道。”
奇夫再度从席尔梅斯一党怒气冲天的剑刃之下逃脱。席尔梅斯部下虽然有半数以上都遭裂口吞噬,但仍然组成一个团队追踪奇夫而去。此时此刻,相对查迪的十足干劲,席尔梅斯却显得没什么气势,更没了追踪的热心。尽管如此,双方还是上演了一场长达二法尔桑(约十公里)的追逐大戏,当到达迪马邦特山的东部时,却在平原上能极目远望的地方发现了南下的甲胄队列。光是骑兵就有数万人之多,而且,林立的军旗着实让所有帕尔斯人都大吃一惊。
“喂,看样子你们没空继续追击我了。还不赶紧赶回王都去向鲁西达尼亚军报告。”
无论何时何地,奇夫都让自己显得毫无破绽。他成功地把自己的惊愕转变为威胁查迪等人的材料加以使用。即便是挥舞大剑逼向奇夫的查迪,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
仿佛将三角形纵向并列而制成的军旗上,描绘着图像化的太阳象征。那正是“草原霸者”特兰的军旗,而且还是国王特克特米休率领的特兰主力军,他们正一路朝培沙华尔城而去。而就在这一日震撼了迪马邦特山的奇特地震,也正是使得身在培沙华尔城的帕尔斯军和特兰军大吃一惊的同一场地震。
奇夫丢下惊慌失措的查迪等人,在避开特兰军的情况下持续策马奔走。
“虽然事情增多了我是很欢迎,但一下发生那么多事还是会让人手足无措的。在我所看不见的地方,不知正在发生多好玩的事呢!”
话虽如此,王太子亚尔斯兰似乎是个和平稳无虞的人生无缘的少年。这名十四岁的少年甚至远征辛德拉,在累积了大量的危险和辛劳之后,好不容易才率领大军踏上夺回王都之路。然而就在这个时间截点上,帕尔斯的宿敌特兰军又大举入侵。
应该返回亚尔斯兰身边一趟——奇夫下了如此的判断。王太子的身边有达龙、那尔撒斯、奇斯瓦特,最重要的是还跟随者法兰吉丝。把工作交给他们固然不会有任何差错,但发生在魔山的事件,还是得报告给王太子知道。奇夫很想见法兰吉丝,更重要的是,他不愿过无聊的日子。
万事俱备的奇夫开始策马飞奔,寻找王太子及其军队。
而另一方面,银假面及其一党也匆忙调转马头向西赶去。
“事情可真多啊。”
即便是席尔梅斯都禁不住地叹息。在少年时期,他带着脸上的烧伤从烈火中逃脱,为了保住性命和王统而逃离祖国。在那之后,席尔梅斯的人生一直是多灾多难并充满危险的。而现如今,他终于成功将篡位的安德拉寇拉斯投入牢狱、为自己报了仇,并不断朝正统的王位靠拢。这一切都源于帕尔斯和鲁西达尼亚两国之间的关系,而特兰却在此刻跑来横插一杠。对于席尔梅斯来说,这是计算之外的事。正在实施自己巨大的构想之人,经常会遗忘在与己无关的地方会有打其他算盘的他人存在。
说到与己无关这点,有这样一群进行着和席尔梅斯、奇夫的想法完全无关之事的人,却在迪马邦特山遭遇了不幸。他们就是追踪银假面的行动而来的鲁西达尼亚骑兵们。
所谓的“险些丧命”,指的就是鲁西达尼亚骑兵眼下的遭遇。进入迪马邦特山的鲁西达尼亚人之中,只有两人平安生还并返回王都,分别是一名骑士及其侍从。其余人等的不幸并非遭遇敌兵,而是在某种超越人类认知的力量的巨掌之中,永远地失去了荣归祖国的机会。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欧拉贝利亚惊慌失措地逃出了迪马邦特山。由于他没能赶上查迪等人和奇夫之间的追逐战,因而也无从得知特兰军来袭的事。
另一方面,欧拉贝利亚直接接受了吉斯卡尔的密令,在生还者之中,知道密令内容的也只有他一个人。当然,吉斯卡尔本人也知道自己下达了什么样的命令,但目前却处于无法接受欧拉贝利亚报告的境遇。毕竟他已成了从地牢逃出来的安德拉寇拉斯王的俘虏。
如此,不幸的欧拉贝利亚没有对象可以交流他以死里逃生的方式经历的奇怪事态,只能在王都之中空虚度日。对于欧拉贝利亚本人和鲁西达尼亚来说,这都算是一件不幸的事。
因为这些事情全都隶属于未来的支配之下。
V
欧拉贝利亚深信自己的同伴们全都死于那场地震。而事实上,却有一个连人带马被吞入地下的人仍然活着。
这名骑士叫做佟·里加路德,正是那个在目击到奇夫单挑席尔梅斯一行人的同时,评论说“那不是以多胜少吗”的男人。当凯·霍斯洛的陵墓一带产生巨大的裂口之时,他在闪避不及之下,整个人坠入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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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魔山(8)UaiG.(shukeba.com)
坐骑的脖颈折断当场死去,但由于马的身体吸收了坠落时的冲击,佟·里加路德身上只多了几处的擦伤,避免了摔死的命运。尽管如此,在不断落下的土块和小石子形成的豪雨之中,他仍然失去了一段时间的意识。当他回复意识时,地震已然平息。他拂开身上的砂土朝上方看去,只见微弱的日光照入了地下。他想通过攀爬返回地表,但必须爬上超过五层楼建筑那么高的距离。
“连神明也会做这种中途而废的事。既然已经帮我保住了性命,就干脆帮忙帮到底啊。”
尽管口出怨言,但信仰颇深的鲁西达尼亚骑士还是慌忙双手合十,乞求神明的宽恕。虽然现在坠入了地底,但他也不想就此坠入地狱。只要活着,就应该能找到重归地面的机会;但若因为信仰不足的罪过而下地狱,那么灵魂就永远得不到救赎了。死后的岁月可是比活着的时间漫长得多。
“依亚尔达波特神啊,请赦免意志薄弱之人的罪过吧。只要能从这座地下牢狱之中逃脱,今后小人必定为神之荣光而略尽绵薄之力。”
就在恭恭敬敬起誓的当口,佟·里加路德感到一丝微风吹在脖颈上。风并非来自上方,而是横向吹来。被吓了一跳的骑士赶紧朝黑暗的方向看去。风能从水平的位置吹来,代表了地底的裂缝通往某个地方。
佟·里加路德用手在缝隙之中摸索,指尖和手掌触摸到了泥土和石子。他那追踪风向的手在层层叠叠的土块和石头上摸索到了一条小小的缝隙。鲁西达尼亚骑士发出一声欢叫,随即拔出短剑掘土。不知过了多久,被挖开的泥土和石块组成的墙壁忽然崩塌,形成一个足够成人穿过的洞穴。
洞穴深处是一个由宽广的黑暗空间构成的巨大空洞。在祈祷神明保佑之后,佟·里加路德朝深不见底的洞穴迈出脚步。
在帕尔斯人尽皆知的蛇王撒哈克的传说,佟·里加路德并不知晓。不仅是他,欧拉贝利亚以及大部分鲁西达尼亚人都不知道。正如逃亡的大主教波坦所言,异教徒的文化完全没有存在于世间的价值。
不愿承认和自己的文化不同的文化存在,大概正是野蛮人的象征吧。尤其是鲁西达尼亚,消灭他国的宗教和文化竟然还成了他们侵略、征服他国的大义名分。鲁西达尼亚人征服他国之举并非出于对领土和财宝的渴望,而是为了颂扬依亚尔达波特神之名讳,将正确的信仰传播到全世界,因而必须歼灭他国的文化、将那些土地所信仰的诸神塑造成忤逆“唯一绝对之神”的恶魔,并强制他国民众信仰依亚尔达波特教。
说到大义名分和事实之间的差异,王弟吉斯卡尔公爵对此可谓心有戚戚焉。为了将征服之举长期化并使其完全成功,就必须对他国文化和社会习俗睁只眼闭只眼。正因如此,公爵和大主教波坦之间才会争论不断。波坦的闻风而逃,让帕尔斯完全成为了吉斯卡尔的天下——本该是这样的,但吉斯卡尔随后变成了帕尔斯国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的俘虏。公爵和在地底彷徨的佟·里加路德,不知究竟谁更为不幸一些。
撇开地面世界发生的状况不提,佟·里加路德在地底的奇怪空洞内不断摸索着深入。佟·里加路德无疑是位勇敢的骑士,但在此时此刻,无知无畏实乃大幸。即便是和他勇敢程度相当的骑士,只要是帕尔斯人,都会立刻想起蛇王撒哈克的传说,进而因恐怖而动弹不得。
对蛇王撒哈克之名一无所知的鲁西达尼亚骑士在地底不断前进。尽管如此,独自身处一股不可言状的不详氛围之中仍是不正的事实,为了让自己鼓起勇气,他以鲁西达尼亚语高声唱起了歌。虽然佟·里加路德是名优秀的骑士,但作为歌手,恐怕只有声音很大这一个优点。
原本他会唱的歌就不多,因而地下空洞很快恢复了寂静。佟·里加路德忽然环顾四周的黑暗,将手按在剑柄上。黑暗之中,他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谁?谁在那里?”
反复问了几次之后,察觉到某件事的佟·里加路德不禁啧了啧舌。他用的是鲁西达尼亚语,这在异国他乡根本行不通。他搜寻自己的记忆,想出几句蹩脚的帕尔斯语,并再度以此大声呼喊起来。
当回音消失,四周再度恢复到了永无止境的沉默之中。这种沉默不再是无色的,佟·里加路德可以感受到一股黑暗的意识正压迫着自己的背部。
这个空洞或许跟地狱是相通的吧——佟·里加路德不由如此想。尽管是依亚尔达波特教徒的偏见,却也相当接近事实。更正确地说来,是鲁西达尼亚人侵入了帕尔斯人的地狱。不论怎么说,佟·里加路德算是活生生地闯入了地狱,即便情况稍好,也算是进入了地狱的分号了。
“我、我是不是该称颂神明的名讳?恶不足以畏惧,拥有神之荣光便可令其退却。值得畏惧的只有击不退邪恶的软弱……然后……”
佟·里加路德再也回忆不出教典中那些略有些难度的文章,不由得张口结舌。在如此之深的地下,空气仍然缓缓流动,热风像一只看不见的触手,抚摸着骑士的躯体。似乎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佟·里加路德的脚部,触感极为平滑,似乎是某种岩石,但那种平滑和直线的感觉似乎是某种人造物体。
那是一块巨大的岩板,厚度几乎到达佟·里加路德的膝盖,长度和宽度都足有一个房间那么大。
或许是什么被封闭在巨大房间中的巨大东西吧?而那个不知名的东西,或许已经推翻岩板跑到了其他什么地方。骑士的皮肤上不禁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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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魔山(9)uaig.(shukeba.com)
蓦地,四周响起了“咻咻”的声音。那是一种类似将卷起的布匹展开的声音,但也像是另外一种声音。在故国鲁西达尼亚的荒野之中,佟·里加路德曾经听过毒蛇吐信的响动。骑士只觉自己的心脏和舌头被同时冻住,莫非此处地底有毒蛇的巢穴?
必须立刻转头回去——尽管如此想,佟·里加路德却停不下前进的脚步。他这样做并非出自勇气,而是另一种冲动所致。他左手捏住剑柄,小心翼翼地不让甲胄发出响动,但他知道自己狂跳的心脏正如铜锣般发出鸣响。正当他设想着自己即将见识到所有鲁西达尼亚人都不曾见识的事态时,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哗啷哗啷”的响动,极像粗大的锁链所发出的声音。
黑暗的一部分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在被涂黑的墙壁上又涂抹了一些黄白色燃料一般、极其不自然的光亮。铁链的鸣响声正是从那附近涌出的,但为了靠近那个位置,佟·里加路德又花费了相当的一番工夫。当他好不容易到达岩石的阴影之处才发现,原来那块黄白色的东西是岩盘,在不知来自何处的光源照耀之下,才在其上映出了影子。
那是一个巨人的影子,映在黄白色岩盘之上的巨大人影。头部的轮廓看上去似乎包了头巾,呈现奇怪的四角形。然而,吸引佟·里加路德注意力的却是其他东西。那究竟是什么?
巨大影子头部左右两侧的根部,生出了某种又粗又长的东西,并不停地缓缓摇摆。不,并非摇摆,而是那东西在根据自身的意志摆动。形似植物根茎的东西是某种动物——那种没有四肢、令人胆战心惊的动物。在依亚尔达波特教中,这种没脚的可怕动物被视作恶魔的象征。佟·里加路德发出呻吟,向某块岩石后方缩去,却不慎踢响了小石头。蛇停止了摆动,在那会被错认为永恒的一瞬间之后,双肩上长出蛇的巨大影子站立了起来,并吹来一股骇人的瘴气。
佟·里加路德的理性和勇气全都飞到了天外。他放声惨叫,而他甚至没意识到这件事。他背对着巨人,连滚带爬地逃入看似永无止境的黑暗之中。
当空白的意识得以恢复之时,佟·里加路德已经返回了地面,倒在断崖下方面对溪流的碎石滩上。他的手背上全是擦伤,衣服破了好几处,手指甲剥落流血,不光丢了佩剑,甲胄似乎也在逃亡途中解下丢弃了。至于自己到底是怎么逃离那个地底牢狱的,佟·里加路德根本无力去回想。他能够感受到的只有疲劳和恐怖,以及喉咙眼中的干渴感。
佟·里加路德摇摇晃晃地走到小河边。他在岸边坐下,把脸凑近河里准备喝水。在月光的照耀下,河水宛如一面明镜,映照出了鲁西达尼亚骑士的面庞。佟·里加路德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脸,摸了摸胡须,随即发出呻吟并用力揪起自己的头发。他才刚满三十岁,此刻却变得发须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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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两种逃脱(1)(shukeba.com)
I
“美丽的叶克巴达那
“大陆之芳香花朵啊
“汝之微笑让人们忘却人世间的苦痛
“人们向你蜂拥而来,宛如采蜜之蜂。”
——《四行诗大全》一〇二九,作者不详
不仅是帕尔斯诗人,多国的诗人都竞相歌颂王都叶克巴达那的繁荣。正如“叶克巴达那之沉醉”这句俗语所形容的,许多老朽年迈之人放弃了行进到一半的旅程,在这座城市定居下来。各种文化和物资从大陆的东西两边流入这座城市:茶、酒、纸、羊毛、绢、珍珠、黄金、棉、麻等,四十个国家的商品由来自四十个国家的商人贩卖。每当买卖结束,人们便开始饮酒、唱歌、跳舞、恋爱,不分昼夜地享受人生的欢乐果实。
作为一个国家,帕尔斯本身也存在几项矛盾和缺点,但整体的丰饶和美丽将这些缺点全都掩盖了起来。至于提及宫廷内部的权力斗争或阴谋,亦或是奴隶制度的问题,那就不仅只是在帕尔斯,而是诸国之间的共通缺陷。虽然自由民也会因种种问题和不公平现象而抱怨,但仍然为相对的丰饶和自由而乐在其中。
在帕尔斯历三二〇年秋季之前,叶克巴达那就是这样一座丰饶而美丽的城市。然而,经历了亚特罗帕提尼平原战役,向来所向无敌的帕尔斯骑兵队惨遭溃灭以来,叶克巴达那被锁进了不毛的寒冬。入侵的鲁西达尼亚军焚毁房屋、掠夺财物和粮食、杀害男人并抢夺女人。对于卫生或都市计划,鲁西达尼亚人从来没有半分理解,他们在王宫的长廊下以及屋内的地板上撒尿,喝醉了就随地乱吐,将街道弄得一塌糊涂。
然而,鲁西达尼亚人的骄矜只持续了半年多便遭遇了强烈的挫折。
自从亚特罗帕提尼战败之后,成为俘虏并锁入地牢接受连续拷问的帕尔斯国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逃离了地牢。而且,他抓来做人质的还不是随便哪个路人,正是鲁西达尼亚的王弟吉斯卡尔。吉斯卡尔是鲁西达尼亚的国之栋梁,具有远远凌驾于其无为无能的王兄——依诺肯迪斯七世之上的实力和人望。失去了吉斯卡尔,鲁西达尼亚人不禁全体面色苍白。
尽管安德拉寇拉斯的豪勇冠绝群雄,但他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在对抗鲁西达尼亚全军。他没办法凭借一把利剑杀尽鲁西达尼亚全军,因此吉斯卡尔对他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人质,他应该不可能轻易把如此贵重的人质给杀了。
对于鲁西达尼亚人来说,这是他们仅存的希望。
他们离开了鲁西达尼亚,经历了漫长的征途,走过长长的流血之路,才将马尔亚姆和帕尔斯两大国置于自己的支配之下。不论此举给其他国家造成了多大的损害,对于鲁西达尼亚人来说,这都是他们从苦难中出发的荣光之路。他们已经无法停下脚步或回头了。如果不将帕尔斯这个丰饶之国吃干抹净,总有一天他们自己会遭到反噬。为了避免面临这样的惨局,他们必须救出吉斯卡尔。
对于依诺肯迪斯七世个人而言,吉斯卡尔是个能够帮他解决所有难题的宝贵的弟弟。从孩童时期开始,只要他喊上一句“伤脑筋啊”,弟弟就会帮他把所有问题解决干净。虽然弟弟也会为此而咋舌、叹息或口出怨言,但他终归会将王兄做不到的事全部解决。
若没有吉斯卡尔的领导能力和处理能力,鲁西达尼亚大概永远都是一个位处大陆西北边境的贫困国家。有能力的朝臣和武将对此全都心知肚明,因而没人胆敢对吉斯卡尔见死不救,好让自己掌握权势。
这类人应该是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