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这一反应,明显有些出乎胡惟庸的意料。
毕竟以往见面,对方哪次不是对自已毕恭毕敬,胡惟庸做梦都没想到,对方竟然敢对自已翻脸。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虬髯汉子身边就站起来一人。
那人一把扯住虬髯汉子,“国珍兄,你莫要冲动,咱们同朝为官,如今又一起赚钱,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你有气,这大家都知道,可胡大人也有自已的难处不是?”
说话间,他还不忘朝着胡惟庸看了一眼,粗糙的脸上挤出一种谄媚的笑。
“胡大人,还请您禀明李相,就说真不是我等不愿意多孝敬,实在是如今情势艰难!
你也知道,殿下的消息一放出去,大批船工都想着去投奔他!”
“说句不中听的,若不是有军籍,只怕弟兄们手下都有不少船工、水手要转投殿下了!
况且近些时日朝廷又加重了摊派,要我等加紧操练,准备北伐,还让海商的赋税提高了足足两成!”
“若是殿下的事真做成了,到时候不用李相说什么,我们兄弟自已就不干了!
你也知道,这是刀口舔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若是再加,我们可是真没钱赚了啊!”
听着对方近乎是在抱怨的话,胡惟庸点点头,脸上表情显得很是怪异。
他朝着被唤作国珍的汉子看了一眼,原本僵硬的表情忽然换成了笑容。
“方大人莫要动气,下官也是上支下派,有些事做不得主,这才多有得罪!
下官在这里给您和廖大人道个歉,下官这便回去,和老师说明情况!”
听着胡惟庸忽然改变的语气和态度,在场几人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们都知道,如果李善长是狐狸,那么面前的胡惟庸便是蛇蝎,若非不得已,谁也不愿意去招惹这么个人。
就在几人心中狐疑时,胡惟庸的语调和神情却又有了变化。
“诸位放心便是,下官回去定然有一说一,想必老师也会体谅诸位的难处!”
这些人里可没有傻子,听到这话,谁还会不明白胡惟庸的意思?
先前汉子上前几步,直接将胡惟庸拦住,求饶的汉子也意识到了问题,赶忙换上一副笑脸,重新开口。
“胡大人慢走,这事咱们再商量一下也不是不成啊!
你也知道,我方国珍就是个粗人,有时候说话没过脑子,并非有意啊!”
见几人服软,胡惟庸终于是露出了笑容。
他折返回去,朝着几人扫了一眼,而后提醒。
“其实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惊动老师,你们想想,殿下要造船,要召集人手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眼下说什么的都有,可落到实际,真正关心此事的,还不是海商、走私客、乃至海寇?”
说着,胡惟庸将声音压得更低,却仍觉得不放心,索性朝着几人招了招手,示意几人附耳过来。
……
就在几人密谋的时候,几个衙门的主官也已经聚在一起,暗暗商量着给东宫调拨材料、人工的事。
……
几乎同时,皇宫,谨身殿中。
朱元璋脸色古怪地听着毛骧的禀报。
“这伙人还真是好大的狗胆,咱已经那么说了,他们还想在背后使绊子?”
朱元璋有些愠怒的说着,眼神中的杀意已然遮掩不住。
毛骧犹豫片刻,问道:“陛下,要不然臣派出去去,警告他们一下?”
朱元璋一摆手,“他们下作是他们的事,咱是皇帝,岂能和小混混一般,去搞警告那一套?”
“可若不如此——”
毛骧还想提醒,可朱元璋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咱知道,你是想说他们做的并不违反大明律,且由着他们去吧!
太子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那咱倒是觉得,什么出海、弄工厂的事,他也做不来!”
说话间,朱元璋似乎已经消了气,提起朱标,脸上甚至露出几分笑容。
他坐回龙椅,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该是让太子历练一下的时候了!
再者说,就算真有什么,这做主的人还不是咱?一群跳梁小丑,能掀起什么风浪?”
毛骧闻言连忙将头低下,思量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可方、廖两位将军私自经商,还秘会朝臣,这事是不是该——”×ļ
朱元璋瞥了毛骧一眼,冷声开口,阻止了毛骧继续。
“方国珍的心从来不在咱这!
至于廖永忠嘛,他们兄弟俩对大明是有功的。
他们说到底只是贪财,如今北伐在即,对他们下手,只怕会让人说三道四,到时候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再者说,咱大明初立,若是把这种事抖落出来,你觉得百姓会怎么看咱?怎么看大明朝廷?”
毛骧不敢再说,到了此刻他已经知道朱元璋的底线在哪,自然明白,该怎么处置这几个人。
只是他这边才打定主意,今后遇到这种事,不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又瞬间吃不准了。
“方国珍之前上了折子,想要归养,如今看来,咱也不能不近人情,还是该给他这个机会的。”
“你派人去他的军中瞧瞧情况,若是没什么问题,咱便赐他个不错的宅院,让他好好在应天府养老吧。
至于廖永忠,毕竟是有功之臣,咱总不能一直让他随军,也该给他寻个富裕的去处才好!”
第50章
城中风波
朱元璋说完朝外挥了挥手,示意毛骧可以走了。
毛骧答应一声,连忙朝殿外退去,只是到了外面后,他却久久不能平静。
这一刻,毛骧清楚的意识到,只怕应天府乃至整个大明朝廷都将迎来一场巨变。
只是这一切不会是霹雳雷霆,而是暗流汹涌。
接下来的几天里,大批拱卫司的好手,以各种手段,潜入到了方国珍和廖永忠的军队当中。
而东宫票号这边,有了朝廷的调拨,一切也都开始顺风顺水起来。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眼看距离朱标和庄定阳约定的日子已经不远,甚至连造船厂都已经稍有雏形。
朱标原本的压抑和焦虑,也在一点点的减轻。
……
这一天,朱标才从船厂回来,原本打算稍作休息,便去见庄定阳,以便与之商议后续的各项安排。
可说来也巧,朱标才刚刚回府,结果就瞧见沈万三正带着人等在外面。
瞧见朱标,沈万三赶忙行礼。
还未开口,朱标就已经看出情况不对。
“沈老板,难不成票号出了什么问题?”
朱标有些担心的询问,心里也在暗暗盘算各种可能。
“殿下,大事不好,有人在船工中散播谣言,说您打算在造船结束后,便将他们灭口,以免设计泄露。
这些人将您好心给出的高额报酬当做证据,已经有不少人信了,眼下才和船厂定下书契的人,不少都闹着解约!”
朱标脸色瞬间变了,回想今日去船厂时的情况,他忽然明白,为何船工看自已的眼神会有些奇怪。
可坏消息显然不止这一个,他还没来得及询问沈万三具体情况,沈万三就已经继续说起别的事情。
“还有今日市舶司传来消息,声称收到了不少信札,多是请求朝廷停了票号的造船和出海之事。”
“今日不少客商都停业罢市,声称朝廷要与民争利,他们已经不敢继续做生意了。
如今这般情况,整个应天府都是人心惶惶,只怕如今陛下那里也已经得了消息啊!”
朱标听完这些话,只觉得一阵的头痛。
他从没想过自已明明是为了百姓谋福利,为了大明昌盛,可结果,如今还什么都没做出来,便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一时间,朱标心中有些复杂,甚至萌生退意。
他朝着沈万三问:“沈老板有什么打算,或者是对策吗?”
沈万三苦着一张脸,有无奈地回答:“这件事压不住了,如今结果如何,只怕全在陛下一念之间而已。
至于船工什么的,只要发放了第一个月工钱,肯定还是有人愿意做的。”
“有您的太子身份在,加上那么高的工钱,想来大多数人就算心存疑虑,也愿意舍命一搏。”
听到这番话,朱标的情绪稍稍得到平复,他最担心的便是自已手下无人可用,到时候就算有再多想法,只怕也没法实现了。
看着沈万三,朱标轻声说道:“如此便好,陛下那里我会去解释清楚,至于船工,便得靠沈老板先试着安抚了!”
沈万三点点头,正要离开,可心中却又想起一事,赶忙提醒。
“殿下,这次的事透着蹊跷,只怕是有人不想您造船出海,您不得不防!
否则就算这次解决了,后面还得有别的乱子,咱们可折腾不起太多次。”
说到这里,沈万三似乎又露出一丝忧虑。
他犹豫片刻,看向朱标的目光中都带着迟疑。
“说句心里话,殿下您这么做值得吗?
出海一次,只怕没有一年半载是回不来的,就算人回来了,这本钱也未必能保住。
否则往日大宋,还有如今大明的市舶司就不会只是守着来朝的海船,而是主动出去经商了!”
看得出来,沈万三也是纠结了好久,才将这个问题提出来的。
朱标性情温和,加上沈万三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因而一时间,朱标竟也不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