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太子的事，您听说了吗？”
胡惟庸很懂分寸，声音极低，可李善长听完却依旧觉得不悦。
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让自已的情绪也随着呼吸平复。
“有所耳闻，怎么了？”
听出李善长的冷淡，胡惟庸赶忙小声解释。
“昨天东宫派人去了户部、工部等各部，要抽调工匠和大量材料，还要抽调一部分国库里的银钱。
这事太大，下面的人做不了主，原想着今日见了您，再问问您的意思……”
“啪！”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声清脆的鞭响便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打断了他的话。
朝会要开始了。
“好了，有什么话，等会儿直接向陛下说吧，时候不早了，该去品阶台了！”
李善长从轿子里出来，把狐裘摔回轿子，随口答复一句，便就率先离开。
胡惟庸见状，只能答应一声，小跑着跟了上去。
……
没多久，朱元璋的龙辇从远处缓缓赶了过来，随着官员们分别站到自已位置，太监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陛下有诏，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这句话一出口，众人都觉得有些诧异。
依着往日的规矩，朱元璋会先将之前上奏的奏折捡着重要一些的，先行回复，而后再问百官是否有遗漏或者着急的事。
可今日朱元璋却是什么都没回复，直接便提出询问。
这种举动，就连朱元璋身边的朱标也有暗自猜疑。
李善长嗅到了一丝不寻常，原本准备的话又收了回去。
胡惟庸心里也在打鼓，暗暗权衡，是否该做这个出头鸟。
可他犹豫，旁人却未必犹豫。
就在胡惟庸犹豫不决时，杨宪却已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臣，杨宪，有要事奏明陛下！”
一句话出口，杨宪已经高举奏折，在朱元璋的正前方站定，脸上大义凛然的模样，像是史书上那些清明廉吏的名臣大家。
第48章
帝王的心思
龙椅上的朱元璋瞧着杨宪，眼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杀机。
不知为何，他发现自从太子朱标和庄定阳有了接触后，朝廷里的官员似乎都变得不好管教和约束。
就拿杨宪来说，这本是他留在身边的一柄利刃，以便随时攻讦别人，或是制造事端，以及暗中监察百官。
然而，如今就连杨宪也时不时跳出来，因为太子朱标的事来和自已作对。
此刻杨宪还没开口，朱元璋便已经猜出了些端倪。
近来应天府内满城风雨，便是皇宫也传进来不少消息。
不过，朱元璋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只做了个手势，示意杨宪继续。
得了准许，一旁小太监赶忙接了奏折。
朱元璋展开奏折的工夫，杨宪却是已经恭敬行礼，开始讲述自已的事。
“陛下，近来城中官民人等，皆因东宫欲购置海船出海之事，议论纷纷，引得人心思动，就连市场也有波动。”
“臣听闻，圣贤之道乃在治国安民，如今太子所行未免有些离经叛道。
前者开设工厂已然是与民争利，如今又要出海，如此下去，只怕人心不稳，动摇国本啊！”
听到这话，朱元璋手中的奏折猛地合上。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阴鸷地看向杨宪。
杨宪此刻也意识到，自已过于激动，似乎说错了话。
可木已成舟，说出去的话哪还能收回来，他短暂的慌乱后，便又恢复平静，朝着朱元璋继续请命。
“臣以为，陛下当令太子返回东宫读书修业，原来商贾，莫要再生事端。
如今民间甚至已经有人在传，殿下是要学暴秦寻仙问药，更有甚者，是我大明要学昔日南宋，打造海船是为了遇到不测时出逃！”
“这海船花费甚巨，出海之后又无处获利，实在是劳民伤财，还请陛下阻止太子继续妄为！”
这话说完，杨宪身后又连着出来几名官员，显然是早已串联过的。
“臣附议，请殿下修身养性，重归正途！”
“臣附议，请陛下收回权柄，令东宫静思已过！”
朱元璋看着他们这些人，心中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可问题是这些人大多数来自御史台，本就是言官，哪怕说得再过分，朱元璋也没法对他们下手。
否则，朱标身上的脏水还没弄干净，他可能就得加上一个因言罪人的昏聩名声。
朱标听着这番话，脸色涨红，手臂甚至微微发抖。
倒不是他觉得害怕或是羞愧，而是听着这些人的话，再想想庄定阳昔日所说，朱标心中对这些人越发厌恶，甚至对他们的言行觉得恶心。
朱元璋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此事乃是东宫票号所为，于朝廷无关，咱有言在先，不得干涉票号运营。
杨宪，你今日将这事拿出来，在朝堂上说，莫不是忘了咱当日的话了？”
朱元璋语气平淡，甚至没有丝毫的情绪，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朱元璋这种反应，往往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官员之中，刘伯温心中暗暗叫苦。
他这几日因为一些事务，并未在应天府内，所以朝中联名什么的，他根本就不知情。
可眼下出来的这几个人，杨宪是他的门生，其余几个都是御史，是他的部下，若是朱元璋觉得这是他暗中搞鬼，那一口大黑锅，可就算是扣在他的身上了。
想到此处，刘伯温决定稍后退朝必定要向朱元璋解释一下，而且还得去庄定阳那走一遭，去探一探，此事是否又和庄定阳有关。
而另一边，李善长冷眼瞧着杨宪等人，心中暗暗冷笑。
杨宪乃是浙东一党的领军人物，但经此一事，只怕杨宪在朱元璋的心中，地位会是一落千丈。
此消彼长之下，自然便是他淮西勋贵的地位会更近一层。
他正思量间，杨宪却是已经反应过来，赶忙请罪。
“陛下恕罪，臣也是一时情急，还请陛下宽恕臣的糊涂！
但远洋一事劳民伤财，还请陛下、殿下三思才好！”
朱元璋心中气恼，可他却也没打算把杨宪怎么样。
毕竟这杨宪是他的左膀右臂，而且对方所言就算再不合心意，也是在法律允许之内。
于是，朱元璋点点头，冷着脸吩咐：“航海之事，咱会再斟酌的，但没有咱的允许，任何人不许干涉东宫票号的运营，这一点，你们也都给咱记牢了。”
这话算是给双方都留了面子，杨宪又不糊涂，自然明白这其中道理，当下赶忙答应着，而后退回原位。
有了杨宪的这个插曲，胡惟庸原本准备好的话，却是再也没敢说出来。
待到早朝散了，胡惟庸来到李善长身边，小心翼翼地请教。
“老师，您说陛下今日的意思是——”
没等他说完，李善长便用动作示意他不要继续说。
胡惟庸赶忙闭嘴，同时冲着左右瞧了瞧，确定没人注意他们，这才安心。
两人出了皇宫，李善长叮嘱道：“这事情闹得这么大，陛下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这件事究竟有没有损害，又能获得什么好处，咱们不知道，陛下那里却多半是知道的。”
李善长的话才说完，胡惟庸便已经提出疑问。
“可老师，方国珍、廖永忠他们可是许诺，每年给咱们不少好处，若是殿下的船出了海，只怕这些全都泡汤了啊！”
李善长闻言，狠狠地瞪了胡惟庸一眼。
“糊涂！眼下咱们只有什么都不做，等待事情出现转机，方可有机会劝阻陛下。
否则，咱们越是提这件事，陛下心里就越抵触，反而会起坏的作用！”
胡惟庸还想询问李善长的打算，可李善长却已经给出了提示。
“你方才不是说，殿下派人联系了户部、工部吗？
既然陛下都已经说了，那就依着殿下，他要什么便给什么！
不但要给，还得紧着殿下那边，什么东西都得多多益善！”
胡惟庸听到这话，不禁有些糊涂，正打算提醒李善长此举的不妥。
可紧接着他便意识到了李善长的真正用意，原本的紧张瞬间被笑容取代。
第49章
最后的体面
是夜，应天府的某处酒楼当中。
胡惟庸换了一身便服，神态倨傲的坐在主位上。
侧边几名男子，个个带着几分拘谨，眼神不断交换，暗暗商量着什么。
片刻后，胡惟庸轻咳一声，将几人的“交流”打断。
“两位将军，你们带来的人似乎并没什么诚意啊！”
胡惟庸说话间将酒杯放下，目光朝着一旁悬挂着的大氅看去，明显是在暗示众人，自已准备离开。
咣当一声，一个虬髯汉子从怀中摸出一袋银子，重重摔在桌上，而后直接起身。
“胡惟庸，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你代表李相，你便真能替李相他老人家做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