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声回头,这才察觉李善长的脸色不对。
胡惟庸躬着身子,颇为谄媚地问:“老师,是我等无能,您——”
李善长一抬手,制止了胡惟庸继续。
他目光看向其他人,而后说:“你们真觉得,陛下还是之前的陛下?如今北伐之威,已经让陛下可以比肩昔日汉武唐宗,这般功绩,他又何须在乎咱们的一点点看法、意见?”
李善长的话说完,众人也都无法反驳。
自从北伐大捷的消息传回,众人就已经察觉到,朱元璋对待他们的态度,有了极大变化。
他们能在朝廷里身充要职,这么一点的待人接物,还是懂得的。
此刻李善长的反应,无疑是强化了他们的认知,也给他们正式的提了个醒。
短暂的错愕后,胡惟庸再度开口,朝着李善长询问。
“老师,那依着您?”
李善长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句话。
“收手,静观其变!”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该怎么才好。
看出众人的心思,胡惟庸壮着胆子,继续询问。
“可老师,眼下正是咱们的好机会啊!”
“你想干什么?”李善长冷冷地质问:“你把陛下逼急了,把太子圈禁,对你有什么好处?换个太子?还是什么?”
李善长的话让众人不知该怎么回答,事实上,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朱元璋的这位太子,可能是古往今来最好的一位。
若是真的把朱标这个儒家典范替换了,谁知道,后面的会是怎样的人物?
万一又是个粗暴的性子,那文官可真就没有抬头之日了。
胡惟庸赶忙答道:“弟子绝无此意啊!”
“没有最好,我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但你们也别忘了,如今抽梯子的事,你们可以做,可日后就得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你们以为朝堂上会有人在乎,东宫票号能不能偿还那笔费用?说句不中听的,便是太子真的还不起,陛下的性子摆在那,砸锅卖铁,他也不会亏欠一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回应。
事实上,所有人心里都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如果朱元璋被逼急了,很有可能会和他们翻脸。
毕竟明着反对东宫票号,实际上背地里派人购买大量债券的事,无论给谁看来,都不是君子所为。
而且挤兑也可能造成朝廷的一次信用危机,相比起皇帝失信,杀几个富户和官员来威慑别人,或许真的是最好选择。
有了李善长的话,众人不再执着,纷纷看向胡惟庸。
到了此刻,胡惟庸自然心中不甘,可他这个身份地位,所有力量其实都依仗于李善长。
如今李善长不干了,他自然也不好继续,只能是恭恭敬敬地朝着李善长行礼。
“老师放心,弟子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善长冷哼一声,道:“知道最好,老夫还以为,你近来有些急了,想要坐老夫的这个位置!”
这话有些重了,一时间不少人都暗暗揣测,李善长是不是对胡惟庸起了疑心。
胡惟庸心里也是一阵担忧,想说什么,却又无从入手。
好在短暂的沉默后,李善长再度开口。
“好了,老夫知道你的难处,不就是想和杨宪争一争吗?老夫告诉你,他长久不了。他那般性子,真登上高位,陛下也容不了他几日,你和他斗,只会让陛下连你一起厌恶。”
第59章
人心之丑
听到李善长的话,胡惟庸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和杨宪斗了这么久,自然知道,李善长这话的的确确有些可信度。
之前他当局者迷也好,觉得朱元璋更宠信杨宪也罢,终归是有些一叶障目,忘了考虑全局。
“老师,那咱们如今该怎么办?那些债券……”
李善长一摆手,示意胡惟庸不必继续。
他目光再度环视众人,还没开口,便先长叹一声。
众人见状,心中暗暗担忧,却也不敢开口。
短暂的沉默后,李善长朝着众人问:“你们可曾记得,自已究竟买了多少债券?”
众人闻言,不明白李善长想做什么打算,一时众人只是去看别人,却不主动开口回答。
等了片刻,李善长脸色逐渐转阴,显得颇为不悦。
他冷哼一声,刚想呵斥众人,胡惟庸却先一步开口。
“老师,我这手里没有多少余钱,和亲戚们凑了凑,只买了一千两的。”
这话一出,众人都表现的有些惊讶,要知道,他们各家凑到一起的钱,最少的也有五百两,可胡惟庸跟随李善长这么久,大小好处也捞到了不少,怎么可能只拿得出一千两。
不过胡惟庸带了头,其他人也不好遮掩,只能纷纷报了数目。
“我买了八百两的!”
“我多些,一千五百两!”
听着众人的一点点禀报,李善长的心里也在快速计算。
很快一个惊人的数目便出现在了李善长的脑海之中,他的脸色也随之变得更加难看。
“你们这才几个人?你们才是什么官职,便已经达到了四十万两,你们说,别人又该有多少钱投进去了?”🗶ᒝ
这话出口,众人仍没有觉察出其中的奥妙。
看着众人的反应,李善长又是一声叹息,而后说出自已的担忧。
“陛下看似粗犷,可实际上却心细如发。你们当拱卫司的吃素的?这些事甚至不用陛下主动调查,便会有人将之呈递御前!”
“若是官员涉及的金额太多,你们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原本还在疑惑的众人,这一下瞬间醒悟过来。
胡惟庸脸色古怪,他显然早有预料,所以刻意没有购置太多份额。
只是他忘了,若是此刻自已并不参与,或许在朱元璋的心里,他会获利更多。
只可惜,这世上从没有什么假设,如今他已经被裹挟其中,所能想的,便是如何自保。
他看向李善长,犹豫着问:“还请老师给我等指条明路!”
有了胡惟庸带头,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赶忙响应。
“是啊,还请相国救命啊!”
“相国,您就帮帮我们吧!”
听着众人的聒噪,李善长一甩袖子,示意众人安静。
“也不是没法子,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大了说是你们侵吞钱款,中饱私囊,所以才有了这些财富,而且刻意挤兑,为祸朝廷。”
“可若是往小了说,这些人只是和你们有些关系,却算不得真是你们的家产。充其量只是御下不严,或是治家不力而已。”
听着李善长的话,众人更加担心,特别是胡惟庸,他此刻已经开始不明白,李善长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此刻回忆发觉,似乎从一开始,李善长就隐于幕后,对所有事都不大上心,很多事也都全由他来操办。
一开始,胡惟庸还以为是自已得到了绝对的信任,甚至有些兴奋和得意,可如今看来,这背后只怕另有玄机。
他心中思量时,旁人去是已经看不下去,直接催促李善长说重点。
一人说道:“我说老相爷啊,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老人家还有心情卖关子?”
其余众人也都赶忙随着附和,只是他们心中明白自已绝对得罪不起李善长,所以语气要缓和许多。
李善长目光环视众人,见他们都急了,冷哼一声,面露不屑。
“好,那就一句,你们回去约束家眷,莫要去兑换债券,也莫要生出事端,这些日子,也别在朝堂上胡乱说话,这便能保住你们自家性命了!”
听到李善长的话,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怀疑,可又不敢直说。
不等众人细想,李善长却已经起身,拄着一根拐棍,朝屋外走去。
胡惟庸见状,赶忙上前几步,将李善长搀住。
“老师,您这是要去哪?”
李善长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用颇高的声音回答。
“山雨欲来啊,我老了,自然要先去避避,免得染上风寒,甚至丢了老命。”
众人闻言,心中更加惊惧,可没等他们有反应,李善长就止住脚步,回头望了他们一眼。
“哦对了,你们各自散了吧,这段时间没什么要紧的,也不必过来,我想歇歇。”
听到这话,众人更加觉得前景堪忧,有人正想再说点什么,可胡惟庸却暗中朝着他们摇了摇头,示意莫要再说。
见胡惟庸如此,众人虽说不安,可也不好再说,毕竟皇帝那边还没得罪死,他们可不想再给自已树个麻烦。
几乎是同时,御史台。
杨宪有些幽怨地看着刘伯温,几次想开口,却都忍住。
刘伯温背对杨宪,目光朝着宫墙的方向望去,看似古井无波,可心里却已经是惊涛骇浪。
“我知道,你心中不忿,甚至是有一股子怨气。”
终于,刘伯温开口了,而且直击要害。
杨宪也不遮掩,上前两步,和刘伯温并列。
“师父,我不明白,您是咱们文坛中,少有的大才,如今宋夫子老矣,您便是一呼百应的存在。”
“这满朝文官,乃至天下土林,只要您愿意,谁又不是为您马首是瞻?”
“之前您让出相位,自已跑来御史台,还可以美其名曰是避嫌,和为陛下正视听,要做大明的魏征。可如今呢?怎么殿下这般荒唐,您却不理不睬?”
“还有,这次您怎么就帮着陛下,去和咱们这些弟子、文人对抗,甚至还要质疑圣贤?”
杨宪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可刘伯温却巍然不动,甚至没有半句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