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立辉爸坐客厅里看电视,立辉妈服侍着洗脸洗脚。
“晓泉啊!一家人忙成这样,你就不能帮着把洗脚水倒倒?人都从这盆上跨来跨去,一个失足踢翻了,你这可都是地板地呀!”立辉妈轻声地说,语气里有对晓泉没有眼色的不满。
“哦。”晓泉走过去把盆端走。
“擦脚巾子。”立辉妈顺手把脚布也扔过去,本想搭在晓泉胳膊上,晓泉吓得往后一退,掉在地板上。晓泉蹲在地下,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提溜起脚布的一个拐角,端着脚盆走了。
卧室。
“鹃,你别表现在脸上的嫌弃我爸。他是癌症,不是传染病,他一咳嗽,你吓得把菜到处乱藏,老人看了什么感受?”
“立辉,你这就叫不讲道理,他就是不病,咳嗽也不能冲着菜吧!更何况痰里还有癌细胞呢!你吃得下去我吃不下去。我如果不讲道理,就让他出门咳了,我还自己转移菜呢,你就愤愤不平。还有你妈,刚才你爸的脚布都要扔我脸上了!立辉我认真的,下次你爸再咳嗽,我去拿卫生纸,你去倒洗脚水,我心理没准备好。你爸爸有脚气,我真的有点怕传染给我。我不是嫌弃你爸。他那是长脚上,我要染上了,就长手上了。我要是长手上,你那里估计也就染上了。”晓泉指指立辉的下身。
“你!唉!媳妇跟女儿真是不同啊!我原本希望你能在我父亲生病的这段时间里跟我同甘苦共患难,看样子是不可能了。你真伤我心了。”
“立辉,你别这么说,刚开始,我心理上还没适应。我长这么大,都没给我亲爸洗过脚,角色转换没那么快的。你爸是我认识的人里第一个生这种大病的,我从没伺候过人,我可以学,但要慢慢来,你别指望我一步到位。而且,你也不能要求我对待你爸像你姐对待你爸一样。换个位置想想,要是我爸病了,你会端洗脚水?反正,如果真是我爸病了,啊呸呸!我会努力从你的角度出发,尽量不麻烦你,不让你觉得尴尬。”
“晓泉,你的话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希望我不麻烦你。唉!”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说的是我自己,没说你,夫妻之间讲话,你还这样小心眼,这不是叫我以后不能说话吗?你不要把办公室政治带回家好不好?我说我的时候就是我,没说你。”
晓泉扳过立辉的头说:“这样,立辉,我们要分工合作,将优势发挥到最大化,我能做的,就是搞搞外交,找找人啊,问问医生啊,托托关系什么的,我把这部分处理好了,不让你操心,好吗?”
立辉沉默地点点头。
【3、我卖血卖肉不用你管】
第二天一早蒙蒙亮,一家四口就顶着晨缕出动了。这种全家坐公共汽车去看病的提议是婆婆坚持的,反正就一句话:“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当省就省。”
一家人晃晃悠悠到了地方,晓泉一路站着吊在拉环上都睡着了。
立辉排队挂号,立辉妈陪着立辉爸找个地方坐下,晓泉去找熟人拉关系。
终于挂上了潭教授的号。潭教授是胸肺科主任,一头花白的头发,戴着无框的眼镜儿,看着就很有学问,叫人信任。
“潭主任,这是以前拍的胸片,这是以前的病历。”晓泉把立辉父母千里迢迢背来的资料一一交给潭主任。
潭主任随手抽出一张来,根本都不夹在灯板上,就冲着门口的亮看一眼,“恩”了一声说:“看着有点像那个呀!这样,你们再去做个胸透,做个痰液细胞检查,抽个血,不行就再做个胸腔穿刺,我要确诊一下。”
“哎!潭教授!我父亲的病已经找了两家医院看过了,这就是确诊的病历。您看……还有必要吗?”晓泉口气里带着商量地问潭主任。
“哎!你这个人真是的。我是医生,我说有必要当然有必要。你不去做,不就是怕花钱吗?怕花钱还来这里干什么?回家养养,吃好点,喝好点好来。我要你做自然有我的道理,不是说要骗你这几个钱,我们这都是三类甲等大医院,不会蒙骗你们这几个钱的。我刚才看过了,这两个医院都是小医院啊!我既然要看病,就要对症下药,拿别人的诊断做依据,这不是对你们不负责任吗?万一弄错了,结果不是肺癌而是肺结核,肺炎,甚至是良性肿瘤,这个责任谁承担?你们患者不是要告我?你说是吧?”潭教授还特地敲着桌子问对面的医生。
“哎呀!大夫您说得太对了!一条命啊!大意不得!是要重做是要重做。您别听她的,她不懂医学。其实我们都不懂,全都仰仗您了。”立辉点头哈腰地将晓泉拨拉到一旁,又把所有的资料再推回到潭教授手边。“您说什么时候做,我们就什么时候做!”
“立辉啊!我怎么觉得这医生不可靠?看着像教授,一说话像世面上的混混,油嘴滑舌。我印象里的教授都是持重端庄的,这个有点叫人不放心。要不,换家医院看看?”
“胡说八道。好不容易托了人找到个顶尖大夫,还没见人拿本事呢你就挑三拣四。人家那是大牛!混到金字塔顶了,说话自然要横些。你别管了。”
化验结果出来了,证实是肺癌。拿结果这天立辉特意让父母留在了家里。“现在征询你们家属的意见,你们看怎么治。”潭医生指着病理报告。
“医生,这病还有治吗?”立辉问医生。“医生,你要不惜一切代价治疗我的父亲,你放心,钱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放弃。”立辉坚定地说。
“那好,你们现在就做好住院的准备,争取下个星期就开始第一阶段的治疗。住院以前先预交第一个疗程的费用,大约三万左右。”
一出病房,晓泉就问立辉:“不惜一切代价?什么意思?砸锅卖铁?你没听医生说,治得效果好,也就五年的命。就算五年能活下来,我们难道不过日子了?”
“晓泉!你说什么呢!?他是我爸!一手把我养大的爸爸!我能跟医生说,您甭管了,让他死大街上吧!是你父亲,你能说出不用治的话吗?人要将心比心。医生不都说了吗?还是有人能活5年以上的。再说了,哪怕活不到五年,四年?三年半?现在技术日新月异,以前癌症谁治?就躺着等死。现在癌症已经不那么可怕了,多少都能治点儿。也许四年后有新技术了呢?也许我爸抗过那段时间不治而愈了呢?钱是人挣的,人在钱就有,不能为点钱,眼睁睁看着我爸去死。如果我们是农民,一点办法没有,我认了。现在有能力而不为,这叫丧尽天良啊!我后半辈子都会不安的。”
“立辉,我不是不让你父亲治。但治以前你不能什么都不问,一口就许给医生只管花钱,我们负责给。这样连个预算都没有,你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们毕竟是工薪阶层,有多少钱能这样投进去?你就不想想,万一投进去一半弹尽粮绝了呢?到那时候再等死?人都是要死的,我倒觉得不如保守疗法,把治病的钱拿出来让你父亲过得好好的,尽量让他满足,也许真如医生所说,心情愉快了,百病真的全消呢?”
“陈晓泉!我爸的事不用你操心。说来说去就是个钱。你是个极端自私的人!我妈一点没看错你!人命重要还是钱重要?你眼里除了钱,有没有一点人情味儿?以后你爸得癌症的时候,你直接送太平间我没意见。这是我爸!我拿钱去养着他!我卖血卖肉不用你管!”
【4、这种女人,不贤不孝】
立辉从单位预借了三万。一个疗程下来,三万块轻飘飘地就没了。立辉帐面上攒的几千块遵医嘱,买了高蛋白粉,营养液,红参和甲鱼。
“哎呀!这得多贵呀!家里有多少钱能经得住这样吃?到什么时候算完呢?”立辉妈背地里问立辉。
“先看完这段再说。关键是头三板斧。砍好了,以后就不需要这样了。”
立辉将医院开的三万挂零的划费单揣回家,想想,放这里也不合适,放那里也不合适,便藏在鞋盒子里。
“妈,这样不行,您不能白天夜里地守。等下我爹还没垮您垮了,我看以后我们俩换班,我值晚班,您值早班。晚上您回来好好休息休息。”立辉下了班就直奔医院。
“那不行。我儿你白天也要上班的,你工作重要,现在全家就指着你的工资给你爸看病呢!唉!你爸这一辈子,该奉献也奉献了,该牺牲也牺牲了,到老了生个病都没地方管。上次就在牡丹江看病花的几百块,他单位都拖着不给报。”
“怎么呢?”
“单位都没了,找谁去呀?现在毕竟还是内退,还没正式到民政局挂号,不算养老保险里的一份子。单位说是给报70%,有钱才能还你啊!现在连内退工资都能拖就拖,看病就更不要想了。”
“唉!算了,妈。人最重要。人在一切都好说,钱的事儿就不要想了。”
“可怜我儿了。我身边还有个三千块,你先拿去用吧!”
“不用。我不缺。我一个月工资一万呢!”
“儿子孝顺是没话说的,我就怕晓泉……”正说着话,晓泉也跨进了病房的门。立辉妈吓得赶紧把话咽回去。
“晓泉,我正跟妈说以后我值夜班,不能让妈连轴转。你今天晚上就跟妈一起回去吧!”
“胡说!你上班重要,你不好好表现万一被人开除了,我们就完蛋了。你别管了,我一个人行。”立辉妈坚决阻止。
“妈,你别争了,就这样吧!”
“不行!男人睡不好觉要得病的。你不能在这留。工作那么忙,哪还有这空?”立辉妈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晓泉,希望她能表个态。晓泉咬着嘴巴不说话,正在想办法。
“要不,我们请个男护工吧?每个月付800块,我打听过,这医院就提供这种服务。这样大家都能休息。我不是不愿意守夜,主要我一个女同志,不方便,万一爸要上厕所什么的,我不能跟到男厕所呀!”晓泉终于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