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怕啥?自家媳妇,再说,到晚上了你爸一般不上厕所,他睡得还挺好,除了咳嗽一两声。真要上厕所,不是有夜壶吗?你递给他,他自己行,你就负责倒一下就行了。他要喝水了你递口水,再就是吊水瓶快干的时候去叫一下护士。这不难的!请啥护工呀!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立辉妈很自然地就已经将话头递给晓泉了,意思是,你在这呆着没问题。
晓泉生气了,凭什么你儿子上班你就心疼他累,我上班就不累了?别说老盯着瓶子一夜不能睡,就是旁边那张看护的小躺椅,也没法睡呀!晚上蜷着,白天继续上班,铁人也受不了!
“我白天也要上班的。这样也影响我的工作。现在单位抓得很严,迟到早退多了是要开除的。社会上等着进的人排队呢!要不,我和立辉一人一夜替换着。”
“那这样行不,我替立辉那一夜,我和你一人一夜替换。你这样累我也心疼。”立辉妈赶紧接话。
晓泉睨眼看看婆婆,一脸轻蔑,不接下话。
“那就这么决定了啊!”立辉妈说。
“决定什么?我不同意。我累了,先回家了,你们慢慢商量吧!”晓泉掉头走了。
“你看!她!她!”立辉妈指着晓泉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妈!以后有什么活,你要我干,别让晓泉干,我不是您儿子吗!您别气了,我给她做思想工作,我批评她!”
“她一点做小辈的样子都没有!一个女婿半个儿,一个媳妇也算半个女儿吧!一点指望不上她!出去说!”立辉妈拉着立辉要出病房。
“出去什么呀?不就怕我听见吗?我又不是没长耳朵没长眼睛。我看不见?”立辉爸接话,“你就当没她这个人,就当立辉还打光棍不就行了?这种女人,不贤不孝,有只当没有。你以后不要叫她来看我。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她不来我还活长点儿!”立辉爸大声咳嗽,一口气又上不来,立辉赶紧去找护士。
那夜,立辉跟他妈争看护权,显然不敌他妈之勇,败下阵来。
回家,卧室。
晓泉躺床上冷冷地,不说话。立辉衣服都没脱,合衣睡了。
【5、鬼点子比谁都多】
“装睡什么呢?!别当人是傻子!我问你!我一进门,你跟你妈两个就闭口不言,我到门口都听她在嘀咕我的名字,她又跟你翻我什么坏话了?”晓泉恼怒地敲了一下立辉的头。
立辉不说话。
“你不说是吧?你爸这期治疗,费用多少?怎么没听你回来汇报?”
立辉还是不说话。
“你以为你藏鞋盒子里我就看不见了?看不出你顾立辉还挺有本事的,真能弄来钱。再往后呢?再往后的钱从哪里来?你想过吗?你那个妈!一干活就想起我是你们家人,一谈到钱就把我撇开,瞒着我不说实话。要么她就同等对待,索性不要把我当你家人。也省得我出去替你们操心这个那个。”
立辉一声不吭。
“顾立辉,你真不打算跟我说话是吧?你铁了心要跟你老爹老娘过一辈子是吧?我哪点叫你生气了?我一下班就往你爸那里赶,一口水都喝不上就听你妈要我守夜。我也是上班拿工资的人!她知道心疼你怎么不知道心疼我?她当我是她的孩子吗?她根本就当我是你们家的粗使丫头!亏我还到处打听你爸的病!我真是自做多情。你真不想听我打听到什么?你不听,我睡了。”晓泉盖上被子翻身。
“什么?”立辉问。
“你想听啊?我以为你真有那个志气,一辈子不跟我说话呢!蔡姐今天跟我说,治癌症现在比较好的方法是中西医结合,一边吃中药维护身体的免疫机制,一边用西药控制癌细胞。蔡姐的母亲得乳房癌的时候就这么治的,效果很好。她说,中药比西药里的特效药价格便宜三分之二,而且是调养根基的,效果并不差。要么你去问问潭医生?”
立辉不答话,心里有点动。
“还有,这马上第二期化疗又要开始了,钱怎么筹你想过没有?”
“怎么筹?”
“把你爸妈在牡丹江的房子卖掉吧!反正他们住这里,以后也离不了人。既然你一定要拼到鱼死网破,以后他们就不要回去了,我们这里住住,冠华那里住住。那套房子卖卖,就算不值钱,5、6万还是应该有的。”
立辉不说话,心里开始高兴。
“我发现,你这个人,一谈到钱的问题,鬼点子比谁都多。”立辉的语气明显轻快了。
“你们一家人,谁能干点正事?就知道在背后说人坏话。有那时间,不能想点有用的事情?”晓泉将手探进立辉的被窝。
【6、第二个疗程马上就要开始】
立辉跟母亲商量卖房子的事。
立辉妈低头不语,隔了好长时间才说:“是晓泉的主意吧!我有点担心,要是你爸救不回来呢?人也没了,房也没了,我以后去哪儿?”
“妈!您这话说的!以后您一个人还能孤单自己过?肯定跟我们呀!”
“晓泉肯定不同意,我也不习惯。我跟你们过不到一块儿去。我就自己过,还自在些,不用看人脸色。我其实还真犹豫。不是我心狠,我怎么觉得你爸这病像黑潭子?砸钱进去听不见响的?”
“妈!我们怎么跟爸说?爸现在看着还好好的,精神状态也好,对自己特别有信心,你突然跟他说不治了,要么他以为他离死不远了,要么就知道我们为了省钱不打算要他了,他这不马上就过去了?这话我说不出口。”
“唉!我是说,人要认命。我就怕人财两空。”
“那您说怎么办?”
“我们不是集资了20万吗?其中10万是我们的。把晓泉家的钱还掉,把你姐姐的钱还一大半,借一点儿,凑个7,8万再说?”
立辉把他母亲的话传给晓泉。晓泉冷笑一声说:“哼!你不是说你妈怎么怎么贤惠吗?你不是说你妈怎么怎么心里全装着家人吗?怎么一涉及到她自身的利益就回绝得一干二净?顾立辉,别整天把你家人看得跟水晶般透明,多么崇高伟大。其实啊,人从本质上说,都是动物,都是自私的。你妈和我妈,我看没任何区别。只不过你妈蒙了层面纱,掩饰得比较隐蔽。她的方案,我不同意。原因是,我妈出的份子,是指靠这个拿利息的,一年都不到,撤出来,损失算谁的?你家叫凑我们就凑,你家说撤我们就撤啊?就算是跟银行借,也没那么方便吧?不行!我跟我妈说不出口。不过,我倒觉得你妈比你更现实,倒是你,一相情愿地理想主义,豁出一切救你爸。你妈都无所谓了,你急什么?最现实的方法就是——活一天算一天吧!”
“晓泉啊!人的理智和感情是分离的。从理智上说,我很矛盾,我也怕钱投下去一点效果都没有,从感情上说,只要我爸有一口气,我都不能叫他躺着等死啊!你不要怪我,如果我真那么冷血,对自己的父亲都见死不救,我也不是值得你爱的人了。我既然现在这么舍不得我爸,将来你有任何情况,我都不会撇下你?”
晓泉默不作声。立辉打电话给姐姐商量撤资的事情。
第二天,姐姐又来一个电话:“立辉,我们得另想办法,厂长不同意撤资,钱都变成生产资料了,还没产出哪里有钱还?最少要一年。厂里要我们先想想办法,过一年连本带利给。你别急,我这就去牡丹江坐爸爸工厂里要钱。什么世道!忙一辈子了到老了该得回报的时候,没人管了!”
立辉爸爸第二个疗程马上就要开始了,费用还没有着落,立辉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
一周后,冠华电话:“立辉!单位答应先报第一期的70%了,第二期我再去磨,我不吃饭不睡觉,跟在厂长后头都得把钱要来!你赶紧筹钱开始第二期吧!”
立辉的心快乐得像半空中的轻气球一样飘荡。“晓泉!你能不能问你妈借三万应急?我再到单位借三万。我爸单位答应报销了。我们只要出30%了!”
“真的呀!利好消息啊!感觉三座大山搬开两座了!”晓泉忙着回家要钱。
“妈,先借三万应急!他爸蹲在医院里治一半,不上不下的。他爸厂里已经答应报销70%了,钱在路上还没到。但下周一不把预付款打到医院,他爸要给撵出来了。”晓泉冲进家门,一边给自己倒杯水,一边跟她妈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