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泉跌跌撞撞即将走进怀孕的第六个月。这时候的孕妇,人家的肚子都很明显很骄傲地挺出来了,晓泉若不刻意撅撅,上公共汽车都没人让座。晓泉每天下了班以后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垂暮的立辉爸看肚子。她特地换上紧身的衣服让立辉爸看出轮廓。立辉爸凭着一股劲儿撑着,撑着。
“我在想,也许就是看孙子的意念,支撑着我爸一直活着。其实他很痛苦了,只是撑着不说。不过,我的异想天开,也许孩子下来了,冲冲喜,我爸百病全消呢!”立辉低声跟晓泉说。
“我看可能性不大。”晓泉叹口气,“能撑到孩子下来就不错了。我知道你那时候说的你爱我是骗我高兴的,其实就是为了让你爸高兴。算了,我认了。反正,孩子迟早得有。”
“鹃,瞎说什么呢?我既为我爸,也为我们自己。孩子以后跟我们在一起最少十八年呢!怎么可能为我父亲?别胡思乱想,心情愉快对孩子也好。我回房间了,有事你叫我。”
【12、生产费也得预备出来】
周日的时候,晓泉的父母破天荒带着礼品来到晓泉家看立辉的父亲。他们在床边嘘寒两句,便到客厅说话。立辉妈在厨房沏茶。
“哎呀,晓泉啊!你这个孩子怀得,真是一点肉没长,这说明孩子长的肉都是吃你身体的老本,你这不是要给孩子吸干了吗?要多吃点!吃不下要强迫自己吃!不要心疼钱!”晓泉妈大声说。
“我不是心疼钱,我从怀孕起吐到现在,实在是塞不进去。”
“好好好,你的事情轮不到我管,上面有婆婆,下面有老公。我今天来,是突然想起一件事,赶过来问一下。去年存的10万块好像下个月要分红利了吧?我来提醒一下,不要这边忙起来忘记了。我想啊,现在两边都等钱用,你们这边立辉爸爸看病也不能没钱,我们那边你哥哥要买新房子,地址都选好了,我看,这次索性连红利带钞票一起拿回来吧!你们看呢?”
晓泉和立辉互相望了一眼,在得到眼神的默许之后,点点头说:“好!我叫立辉给他姐姐打电话,下个月到时间就拿出来。”
晓泉妈欢天喜地地走了。
晓泉催着立辉给冠华打电话。电话里,冠华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你姐怎么说?”
“就是没明白啊!说下个月再看,争取拿回来。”立辉一脸困惑。
晓泉警觉了:“什么意思?她还想继续存下去拿利息啊?不行,我家这边等买房子呢!钱又不是我的,我做不了主,还有你爸看病不都要花钱?孩子马上要出来了,生产费也得预备出来,万一剖腹产,又是上万。还有,生孩子我要请个保姆,你妈照顾你爸就够忙的了,她顾不上我。你别跟你姐废话,就咬死要拿。”
【13、要钱没有,要命两条】
这一个月里,晓泉快给她亲妈烦死了,隔三岔五就来问钱的下落。“你烦死了!钱不会不给你的!你要这么不放心,当初就放银行好了!干吗送出去?!你放心!不会没有的!10万来!又不是一块两块。”晓泉忍不住在电话里冲她妈,也尽量减少去跟她妈直接碰面的机会。
“立辉,你赶紧催你姐把钱弄回来,我吃不消我妈,我现在一听电话铃响就头大!”
一个月后,冠华带着哭腔打电话来:“钱!钱!钱没了!”电话那头哀号阵阵。
立辉的头轰的一声炸响,半天没反应过来冠华在说什么,无法集中思想。“你,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钱没了。厂长早跑了,到国外去了,厂给封了,警车都停在门口。呜……嗷……”冠华哭声越来越嘹亮,从开始的压抑到现在的肆无忌惮,“你说,这怎么办啊!”
立辉握着电话的手已经麻木了,他都不记得要把电话放回去,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姐的电话吧?她怎么说?钱什么时候汇来?那么大一笔钱,你叫她直接把汇费从我们这边扣掉好了。”晓泉挺着已经不方便的肚子凑过来。
“晓泉,晓泉,”立辉用手捂着听筒,不让冠华的哭声透出来,“钱暂时回不来了。你不要着急,你听我说,你先坐下。”立辉赶紧挂上电话,他看见晓泉的眼睛已经瞪成铜铃,神情呆滞,完全不在状态。“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晓泉的手用力扯着立辉的衣领。
“晓泉,你松手,你拉我也没了。钱没了,我姐夫的厂长跑了,厂都关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立辉已经做好了暴风骤雨袭来的准备,他倒不担心自己受到电闪雷劈,他怕晓泉一失手自己摔出去,所以一只胳膊死死拉住晓泉。
晓泉后退两步,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至少半小时没说话,立辉冷汗直冒,无论立辉说什么,晓泉就是低头看脚。“晓泉,你听我说,钱肯定会回来的。我们这一辈子钱有得挣了,这算什么呀!你可千万别想不开,晓泉?晓泉!我们现在有吃有喝,有房子有孩子,什么都有了,没事的!”
突然,晓泉站起来,笑笑,安静地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来到公公婆婆的房间。
立辉妈正在给立辉爸擦身,晓泉站一边一声不响。
突然,晓泉笑着说:“妈,爸,冠华把20万弄丢了。一分都没了。”声音轻飘飘的。
立辉跟着捂嘴巴都没捂住。立辉妈真像遭受电击一样浑身僵硬,手里的毛巾都吓掉了,直勾勾地看着晓泉。立辉爸原本正大声地呻吟着,突然就空张着嘴归于平静。
“什么?”立辉妈喃喃道。
“钱没了,我们现在一分钱都没了。呵呵。”晓泉推开立辉的手,说完,回房间关上门。
全家空前安静,没有一丁点声音。
过了好长时间,立辉爸又开始大声呻吟,立辉妈一屁股坐在地上无力起身。
“妈!妈!您别想不开,不就这点钱吗!你儿子以后有得挣,不怕的,妈,妈!”立辉使劲撸他娘的后背。
立辉妈的神态,几分钟之内倏地苍老起来,眼神空洞无物。半晌,老太太开口说话了:“你赶紧去看看晓泉,我怕她出事儿。快去!”
立辉拧卧室的门锁,拧不开,到处去找备用钥匙把卧室门打开,看见晓泉背靠在床头,眼角流着泪,嘴角挂着甜甜的笑,面相诡异。
“晓泉,你说话。你有话说出来。不就是10万块吗!你别吓着孩子,你说话呀!”
良久,晓泉轻轻悠长地叹了一口很细的气,安静地说:“立辉,你信报应吗?我想我们这一年来过的日子,就是前生的报应。我真想去死。也许死都比现在这样好过些。你说呢?你要不要一起去?”
“晓泉,别胡说,钱这些都是身外的,人在一切都有,人没了一切都没。你还带着孩子呢,要往开里想,知道吗?不就一点钱吗?要多少,以后肚子里的孩子还你!”立辉紧紧搂住晓泉。
晓泉枕头边的手机响了。晓泉一看号码,就笑了,将手机递给立辉:“我倦了,你去跟她说吧!”手机上显示的是晓泉家的号码。立辉捧着手机额头冒汗,像捧着刚出炉的烤山芋一样不知是丢还是接。
电话不停地响。
晓泉果敢地拿起手机放在耳边以最快的速度说:“钱已经没了,要钱没有,要命两条,你再打电话过来,我死给你看!”挂断。屋子里安静许久。不一会儿,手机又响,急促。晓泉绝望地将头埋进枕头。
晓泉的妈径直赶来,进门的时候反倒是满脸堆笑。“我听说钱没拿回来,怎么回事?”
【14、哭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立辉尴尬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立辉妈就站在立辉身旁,默不作声。
“我姐夫厂长出了点意外,一时拿不回来,正在想办法。”
“立辉啊,我想过了,那个利息我不要了,你叫你姐姐把本金还给我们就行了。妈妈也是苦出身啊,存点钞票很难,这笔钱是晓泉哥哥老房子的拆迁费,当时你们要的急,我都没告诉她哥哥,现在他们要用钱了,我拿不出去,没办法交代了。你做做好事,还给我吧!利息我送给你们。”晓泉的妈还心存一丝幻想。
“妈,不是我们要留利息不还,我们自己的钱也套在里面,没有了。”立辉两手一摊。
晓泉妈眼泪水掉下来,完全没有平时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你这不是在害我吗?当时说得花好月好,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有事,我才给你们的。你们不说厂长是你姐夫的亲戚吗?不是说投资是照顾性质的吗?现在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我不信。我知道你爸爸看病要钱,我不是已经送给你们三万了吗?你不能太黑心,所有的钱都叫我出啊!”晓泉妈开始出声地啜泣,胖胖的身材瞬时矮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