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于知安又缓缓地颔首。
出发前,于知乐特意给景胜发了条短信,询问可不可以用他车载别人。
对面回得出奇迅速:男的女的?
于知乐:有男有女。
景胜:都谁啊。
于知乐:朋友和我弟。
景胜:当然可以,你不高兴了砸着玩都可以。
于知乐:……
懒得再回,简短小憩过后,三个人上路。
到了宁市南站,于知乐第一个下车,到后备箱帮于知安取行李,后排的男孩子匆忙开门追过去,从她手里夺过来,嘟囔了句“不用,我自己来。”
他把行李箱放回地上,抽出拉杆,万向轮骨碌碌响。
在副驾窗口交代了张思甜两句,姐弟两人,一前一后,找售票机。
候车厅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旅客都形色匆匆,各奔四方。
售票机前已是一条长龙,轮到于知安时,身份证已经被他攥出了一面汗渍,快速刷完,他抽出机器吐出来的动车票。
他回头看于知乐,却发现女人并没有看她,只是随意坐在他行李箱上,一只腿曲着,一只腿斜搁。
她望着远处一方工地的半成品高楼,侧脸轮廓被阳光渲染得模糊不轻。
于知安也跟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天边恰好有一行白鸽曳翅而过。
于知安走过去,垂眉顺目的:“好了。”
女人昂起头看他一眼,随即站起来,把行李箱交到她手里。
一直送他到了安检入口,于知乐才抬抬下巴:“进去吧。”
于知安此时才完全扬起脸来,与她对视,他有些欲言又止。
于知乐看出了他的神态上的异常,问道:“怎么了?”
“姐。”于知安咬了咬下唇,蹙了会眉,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走吧,到你了。”于知乐帮他把行李箱往里推。
就在这时,少年突地屈身架住了行李箱,把它牢牢锢在自己小腿前。
“干什么?”于知乐眉心微蹙,去搭他手臂。
后面排队的人见状,以为是什么年轻情侣在念念不舍,有些嫌厌地绕过去,走到了他俩前边。
于知安轻轻推开她的手,站起身,同时,一滴透明的液体从他脸心坠了下来。
于知乐把他扯出队列,肃色问他:“于知安,怎么了。”
他一声不吭,像个假人。
“说话!”于知乐来了点脾气。
少年才抬起头,眼眶已是一片濡红。于知乐瞧得一愣,连着握住他小臂的手也那么悬在了半空,纹丝未动。
“姐,对不起,”于知安声音满是哭腔:“我骗了你,骗了爸妈。”
“把话说清楚。”于知乐咽了咽喉咙,冷静回。
于知安手抬到脸边,开始揉那些肆意流淌的泪水:“我根本没谈什么女朋友……”
于知乐眉心微皱,反问:“没女朋友?”
“唔,没有什么县长女儿女朋友,是假的,是我编的。我只是,想多要点钱……对不起,室友都那么有钱,我真的好羡慕他们……”于知安死捂着鼻子,声音仿佛沉进了无边的汪洋里:“姐对不起对不起……”
他反复道着歉,反复说着同样的三个字,脸红得像滴血。
面对面,空气仿若凝固,于知乐神色难辨地注视着弟弟,她眨了两下眼,随后松开了少年的小臂,自己的手也随之垂落。
有些可笑,又感荒唐,她偏开脸,舌尖刮过后槽牙,而后陡然回头扬手,就给了于知安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惹得附近一众人,全都一脸惊惧地冲他们看过来。
于知安的脸,火辣辣的,在发烫,他不再哭,只是喘,强压着泪与痛,不停地喘。
“走吧。”
于知乐气得胸口像被剜去了一般疼,但最终只踹了脚行李箱,轻描淡写撂下这句话,转头就走。
望着姐姐融入了人流,再也不见,于知安终于忍不住,慢慢蹲下了身,双臂撑着行李箱拉杆,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
心不在焉地陪张思甜逛完沃尔玛,把她送到陈坊,于知乐如往常一般,返程回了市中心。
路上,景胜来了通电话,说不用来接他下班了,他下班直接跟客户车去吃饭,但是!他语气一转,贱兮兮说:“不要以为你今天就解放了,你要来接我回去,朋和会馆,早点过来。”
于知乐淡淡声:“嗯。”
没心情干任何事,于知乐直接驱车来到朋和会馆。
在车场停着,她身心俱疲,只想在车里静一静,或者,闭目养神,睡一会。
车厢漆黑静谧,仿佛一个足以容纳伤者的深夜病房。
阖上眼没一会,兜里的手机就震了,于知乐拿出来,一条短信。
她半眯着眼,点开看:
“你到了吗?”
于知乐又看看时间,才七点多,吃这么快?
她回道:“到了。”
他问:“车里?”
于知乐回:“车里。”
对面:“在那等我。”
不过两分钟左右光景,副驾门已经被人打开,于知乐瞟他一眼,收回目光,重新正视前方。
景胜一上车就不快吐槽:“这么黑?养鬼啊。”话罢便啪嗒一下开了阅读灯。
四周一下变得明晰,他侧头看于知乐,不知是不是光线,还是她脸色的关系,此刻,女人的肌肤蒙上了一纱暖晕,让她看起来有种从所未见、令人意外的温和与脆弱。
见她不说话,景胜开始嬉皮笑脸地调气氛,主动与她搭腔,问:“你好啊,好久不见了。”
于知乐唇角微抽,末了问他:“走吗?”
景胜摇头,浑身一股子随时能蹦起来念rap的活力:“不走啊,我还没吃完呢。”
他邀功一般接着说:“我骗他们去厕所,下来陪你十分钟,怕你一个人待在车里寂寞。”
最后又自我中肯:“我是不是很他妈好,好的令人感激涕零。”
于知乐闭了闭眼,天知道她多想重新回到三分钟前的那一小片安静。
景胜多动儿童一般,左右望望,最后一锤手心问:“你吃晚饭了吗?”
“没,”于知乐回,“过会去。”
“嗯,嗯,”景胜若有所思点头,点头,继而掏出手机,低头拨弄着,一面自言自语:“没吃饭啊,这是个大问题,你等着啊,我给你找点吃的。”
过去十来秒,男人猝不及防把手机竖到她面前,激动不已:“这个,于知乐!你快看!我给你找到吃的了。”
于知乐随意扫了眼:“……”
一张东坡肉的图片,他还不停用骨节分明的食指往后刮,各色美食如幻灯片般,一页页调给她看,嬉皮笑脸:“看啊,还有很多种,哇,看起来好香啊,足够你望梅止渴了。”
“……”于知乐真心想立即踩油门,与这个幼稚鬼同归于尽。
女人并未因此振奋起来,景胜有些遗憾,但他也不能久留了,道了一句“是不是没那么饿了?我真得走了,你好好待着”就推开门,扬长而去。
谢天谢地,噪音远离,鸡飞狗跳的总算是走了。
于知乐摸了摸额角,重新靠回椅背,长舒了口气。
她决定继续闭目养神,这一闭,又没闭上多久,有人轻叩了两下,她这边的驾驶座车窗。
莫名有些恼火,于知乐睁眼,完全降下窗子。
却见一个穿着黄背心的送餐员模样的小哥立于车外,他仔细瞧了于知乐两眼,礼貌地笑开来,把手里香气四溢的白色塑料袋拎高:“小姐,这是您叫的外卖。”
于知乐心生疑惑:“我没叫外卖。”
小哥也怔住了,随即跑到车前确认一眼,再回来,他言辞笃定:“就是这个牌照,这辆车,这是您的外卖,哦,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得越发开心:“是别人帮你订的,他在电话里让我务必跟您说这句,是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先生帮你订的。”
“……”
☆、第二十杯
于知乐收下了外卖,打开来看,是一份日料套餐饭,满满当当的肥牛几乎要把米饭铺满,香气扑鼻的酱汁令人食指大动。再翻翻袋子,里面还放着一盒温热的日产奶,插上吸管就能饮。
送都送了,吃就吃吧。
刚从纸袋里抽出餐具,腿边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于知乐搁下木勺,按开来看。
“:d”
一个大大的笑脸。
自然也是——那位说好了不透露姓名的先生按捺不住发来的。
于知乐没搭理他,很快解决掉那份肥牛饭,下了趟车,瞄了眼餐盒logo,才把它丢进最近的垃圾箱。
回到车上,于知乐取出耳机,听了会歌,就歪头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已是八点半,于知乐背了背两肩,姑且算伸懒腰,再抬头时,她发觉自己额角隐隐作痛。
在手机上玩了会我的世界,一条短信提醒跳了出来。
景胜:「我还有三分钟到楼下,别从车里出来接我」
于知乐不大明白他这条短信的含义,到底是口是心非,还是言为心声。
回忆这男人平日的所作所为,还刻意表述了时间,于知乐心思,应该是故意提示她,他酒喝多了,必须得去接他。
于是,女人下了车,单手抄兜,往酒店大堂门边走。
刚巧,景胜一行人也走旋转门出来。
富丽堂皇的背景把他脸映得发亮,身后是他的助理,他正得体地含着笑,同身旁两位看起来几乎长了他两轮的西装男讲话,那两人也是颔首不停。
约莫是说完了,年轻男人扬脸,一眼就望见了倚柱而立的于知乐。
他突然惊讶地瞪了瞪眼,旋即把那两位客户模样的中年人往另外一个方向引,装作没瞧见,也不认识于知乐一般。
看来她猜错了。
不作逗留,于知乐转着车钥匙圈儿,重新回到车上。
等了几分钟,景胜拉开门,坐上副驾,夹挟着一身外面的清冷夜气。
男人轰一下带上门,撑腿靠回椅背,脚尖烦闷地点了会地,他才偏头冲于知乐发问:“我说,我让你待车上你下去干嘛?”
于知乐陈述原委:“我以为你让我接你。”
“我的短信内容明明很平铺直叙。”
平常那么跳,谁知道你当时念头,于知乐不想搭腔,在心里说着。
察觉到自己可能有点急,景胜叹了口气,耐下性子:“今天那俩男的,看到了吗,就我旁边那两个,全是好色丑老头,被他们看见,你就完蛋了,我跟你讲,”
他摆出一副恐吓口吻:“以后我出来吃饭,你别从车里出来,我自己过来找你,听见没?”
还以为是……
生怕她这个司机,一身寒酸扮相,丢了他作为上层名流富豪子弟的脸。
对他道出来的理由,于知乐只觉无言以对。
见她又不吱声,景胜以为自己真把这女人惹毛了,只得拧着眉打量她一眼,随即无奈偏开头,自己一个人在那感叹:“长这么好看,我他妈快担心死了。”
他强行扒开副驾前方中控台上面的一个古朴别致、木渎样子的摆件,把里面玉石什么的全抠出来,握到掌心,另一手指着,面色正经:“你到这里边来吧,你进来了我才放心。”
于知乐:“……”
她反复给自己灌输着“于知乐你脾气很好”的观点,末了才抿抿唇问:“可以走了吧?”
“走了,快走。”景胜点点头,把东西丢回去,嘎达一下阖上了那木匣盖子。
—
全黑的轿车上了路,很快溶入了交错纵横,金浆一般的车流。
车里轻音乐轻柔,景胜偏脸望着窗外,鲜有的安分。
过了会,他来了条微信,点开来看,是秘书整理和拍下的陈坊镇拆迁初版赔付协议。
把几张图片拉大了,仔细浏览完上面的关键段落和字眼,景胜把屏幕按黑,随手搁到腿面,问于知乐:“你家几个人?就四个?”
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于知乐回:“嗯。”
以指背蹭了两下下巴,景胜沉吟着:“二百万,不错啊。”
于知乐越发疑惑:“什么两百万?”
“人头费。”男人又挨回椅背,一笔带过的模样:“除了这个,还有安置房,你们赚大了。”
总算明晰过来,于知乐拨动着方向盘,往右拐过一个路口:“徐镇长同意你拆了?”
“没啊,”景胜言之凿凿:“不过我势在必得。”
闻言,于知乐哼笑了一声,不以为意。
景胜蹙眉,困惑地望向女人的侧颜:“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以为拆不了?”
“我不知道,”于知乐沉声回道:“我只是在想,这世上应该也有金钱置换不来的东西。”
“情怀啊?”景胜嗤之以鼻:“别,你别这样,跟那群老头子一样,给我整什么情怀,回忆,都是最没用的东西,都收收吧,根本不值一提。”
男人话锋一转,变为语重心长的劝导语气:“于知乐,你千万别学他们,他们都快入土上天了,再怎么闹腾,外人也当笑话一样看。”
女人的脸堙没在阴暗里,静如止水,与之相匹的,还有她的语气:“我没学任何人,我有自己的坚持,陈坊是其中一个。”
“你拉倒吧,”男人陡然伸长了一条腿,与车前壁擦出足够引人注意的声响:“上回撞了车,听你和你弟弟说的话,我多少也知道你家一些情况了,”
他非常笃定地概括着:“重男轻女,弟弟生活费,全是你妈贴的钱,你再贴你妈钱,对吧。”
于知乐缄默不答。
景胜呵了一声,舔舔上唇,继续:“你平时收入有多少啊,好,个人隐私嘛,我不问,不方便透露,那我来猜猜好了,你那面包房,就算和你朋友五五分,一年下来也能拿到个上万吧。平常代驾,一千多单,一个女人,一千多单,可以的,”
他听不出是讥是赞地颔首:“可以给你颁个勤劳奖了。眼看着赚得也还成啊,小康总没问题吧。怎么妈妈还在给人当保姆,爸爸出去打工,你还拼死拼活地起早贪黑感动中国呢。所以我想,是你家欠着什么债吧。”
女人的胸脯,重而长地起伏了一下,似在压抑。
见她反应如此,景胜又歪回座椅,目不转睛盯着她:“看来我说的没错,所以我说你拉倒吧,拆了房子,拿上钱,把债还清,一身轻松,皆大欢喜。”
“给家里当什么圣母啊,你顾得过来嘛,儿女难道不应该是拿来宝贝吗?”景胜肆无忌惮地,卖弄着他所能联想到的一切境况与词汇:“当然了,你们那破镇子更不需要你这样的圣母,你是真傻,也闲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