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夏低下头,盯着木桌上的纹路看,她想起还没放假时大中午都能看见江斯淮在学校篮球场打球,热汗淋漓的,怎会说嫌弃热。
她抿了唇,轻声道:“江斯淮,我真的很感激你对我家所有的帮助,可是我现在没有什么能够回馈给你的,你觉得我是白眼狼也好,过河拆桥也好,我希望你以后能去做你自己的事。”
看着江斯淮呆愣住的表情,她低着脑袋,狠下心继续道:“直白点说,就是你别总来找我了。”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下来,整条街死一般的寂静,大马路上连过往的车也没有了。
苗夏没把头抬起来,她知道江斯淮此刻一定被她的话给伤到了。
不想看。
怕看了她会心软。
眼看着就高三了,人生最重要的阶段之一,如果再继续这样肆无忌惮的见面下去,她怕自己那颗在慢慢松动的心会无法再克制住,会无所顾忌的扑向面前带着赤忱的爱朝她奔来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后,江斯淮终于有反应了,他尽量收住了力气,不然手里的那杯柠檬水的杯子得被捏碎。
他仿佛受到了很大的冲击,眼角都是红的,脸上写着“无法接受”这几个大字。
他艰涩地动了动唇,“你很讨厌我总是来你家吗?”
“不是讨厌,而是你真的没必要总是来。”苗夏顿了片刻,抬眸直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会影响到我,也会影响到你。我不知道考大学对你说来重不重要,但对我来说是件人生大事,我不能有任何的差池。”
她和苗清被人抛弃被人看不起这么多年,只有考上了好的大学,她和妈妈才能在那些人面前扬眉吐气。
江斯淮用力地攥了攥手,低垂着眉眼,说:“我送你回去吧。”
从这天到开学前,苗夏再没有见过江斯淮。
店里的生意也越变越好,锅里的肉酱一早上就能用完,晚饭虽然也有人来吃,但还是不如夜市摆摊。
夜市虽然麻烦也很辛苦,但苗清愿意做,她得多挣点钱供苗夏上大学。
开学前的一天,苗清忙完早上的活,做好午饭后叫苗夏下来吃。
苗夏在楼上搞卫生,拖完地后,她过去把窗给打开,低眸时看见了挂在风铃上的手链。
她看了很久,直到苗清再叫她,她才下楼。
“明天就开学了,夏夏,你今晚别和我一起去了吧,好好休息一下。”苗清说。
苗夏夹了块鱼肉,说:“今晚我要去,开了学就没时间陪您去了。”
苗清往碗里舀汤,犹豫了下才问,“夏夏,你和小江是吵架了吗?”
摆夜市的第三天早上,江斯淮比以往更早的来了店里,他并没坐下吃早餐,而是告诉苗清他要去新加坡陪奶奶,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来了。
她记得那天江斯淮的表情不太好,眼中的低落完全掩饰不住,不像是因为舍不得才会流露出的情绪。
她也观察了苗夏很久,可她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异样。
苗夏咀嚼的东西停顿了瞬,随即摇头,“没有。”
她只是用力推开了他。
开学后,班里的氛围变得愈发紧张,从前爱在课间打闹的同学也忽然懂事了起来,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铺开卷子认真解题。
苗夏的生活没什么变化,每天就是上课和写题。她见过江斯淮身边的那两个男孩子几次,但都没看到过他。有次听班上的女生说,才知道江斯淮还在新加坡没回来。
天气变冷了,大家都不愿意出门了,苗清决定周一到周四不去夜市了,她改送外卖,把店里的电话留给客人,她可以免费送餐上门。
苗夏是在一个雪天看见江斯淮的。
她抱着一沓作业往楼下走,他穿着件黑色外套,手里还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神色很淡漠,像是没看见她,径直往上面走。
她脚步停顿了一秒,余光掠过那件明显是女款的羽绒服,然后加快脚步下了楼。
宋漳白接住江斯淮扔过来的衣服,笑道:“谢了啊,不然我还得冒着这大雪去食堂帮她拿回来。”
江斯淮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侧着脸,眼睛看着教师楼。
周五晚上。
苗夏下了晚自习后直接去了夜市。
这个点的人还很多,苗清打算摆多一个小时再回家。
不忙的时候苗夏就坐在椅子上看书,即使周围一片嘈杂,她也能沉浸到书里去。
“夏夏,想不想吃手抓饼,街口那大姐弄得很好吃,妈去给你买一份吧。”
“我去买吧,您坐着歇一会。”苗夏起身挤入人群中。
等她买好往回走时,发现人群都往一个方向挤。
“前面好像有人闹事。”有人嘀咕了句。
苗夏踮起脚往前面看,只一眼,她便用力扒开前面的人使劲跑。
苗清看着自己辛苦卤出来的鸭货全被面前的两个男人给砸在了地上,她气得浑身发抖,“凭什么砸我的东西啊!”
其中一气势汹汹的男人长得很魁梧,头大如馒头,声音很粗犷,“交钱啊,不交我就砸,砸到你肯交为止。”
苗清冷着脸,厉声道:“你是谁?我为什么交给你!”
男人猛地端起台面上的一盆面,作势要往地上砸,“这儿归我管,你说我是谁?”
苗清急了,上前想要夺回面,胳膊却被男人一把抓住。
男人眯了眯眼,盯着苗清的脸看,低笑道:“长这么美还出来摆摊,你老公不心……”
话还没说完,男人的右脸被一个滚烫的东西给砸了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时,抓在苗清胳膊上的手被人给用力掰开。
那只手的力气非常大,简直是要把他的手给掰断。
他低头怒视着忽然冒出来的小女生,“刚才是你砸的我?”
苗夏站在苗清面前,冷眼瞪着男人,“你的脏手抓我妈身上,我砸你一下怎么了?”
“夏夏……”苗清是知道苗夏脾气的,真要生起气来可不管对方是个什么东西。
苗夏手往后伸,安抚地拍了苗清的手。
男人被苗夏的话给激怒了,“哐啷”一声,盆里的面全倒在地上。
紧接着,他又拿起几瓶调料,恶狠狠道:“这钱你们交还是不交?”
苗夏看着那一地的东西,差点没忍住回头去拿铁勺拍死这狗东西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钱我们已经交给相关部门了,你别告诉我你是来收保护费的,现在已经是法制社会了,不是你们这些地痞流氓说话的时代,你再闹试试,我立刻就打电话报警。”
周围的商贩都不敢吱声,他们都被这两人给欺负过,那些警察也拿他们没办法。
魁梧的男人和身旁那位对视了一眼,无赖一笑:“你报警呗,随便报。”
在吸烟的男人吐了口烟圈,洋洋得意地说:“报了你还是一样得交,想在这儿继续摆下去就得交,你问问这条街谁敢不交的?”
“交你爷爷个腿!”
随着一声暴怒的吼声出现,脸上挨了个手抓饼的男人左脸被一个厚重的书包给狠狠招呼了下,砸过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眩晕了,可见砸包的人有多用劲。
苗夏惊讶地看着一脸怒意的梁深,目光再一挪,瞧见了刚砸完包的江斯淮,他冷着张脸,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然后才缓缓走到男人面前。
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高已经比那高大的男人还要高出来一些。
江斯淮双手散漫地插进口袋里,轻蔑地扫了眼男人,“原来这地方是跟你姓的啊?看来我得打个电话给国土局那边咨询咨询了。警察不办事是吧,行,那公安厅,政府,这些总有愿意办事的吧?”
宋漳白倚靠在一旁的推车上,微微笑道:“阿淮,电话我已经打了,他们五分钟之后就到。”
“一个也别想走。”梁深指着他们,“最见不得你们这种社会败类欺负人了。”
那个魁梧的男人明显是被江斯淮的气场给吓住了,他朝旁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被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指着脸骂,男人的同伴恼羞成怒,一脚踹翻地上的盆,“怕什么?!话谁不会说啊,有种你们就把公安厅的人给喊来。”
梁深回头冲围观的群众喊,“大家都听着啊,一会这俩垃圾玩意要是害怕了想跑,咱就给他按地上,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以为纹着个牛马纹身就当自己是□□了啊?”
围观的人里自然是有看不惯这俩男人的,但都怕惹事,现在有人当出头鸟了,便站出来指责了那俩人几句。
这些人常年在这片收保护费,忍气吞声的商贩们此刻也不忍了,一同指着他们的鼻子就骂。
没多久后警察真的来了,那俩男的一看不是自己熟悉的警察,立马就怂了。
最后是该赔的赔,该蹲号子的就蹲,一点也没手软。
警察把人带走后,围观的人也散了。
苗清松了口气,“还好你们报警了,我刚才真怕他们把你们仨也揍了。”
梁深吊儿郎当地笑了下,“阿姨,你可别小瞧我们几个,从小就被扔去学身体对抗,一周五节课,打架什么的我们最在行了。”
宋漳白挑眉,“别带上我,我可不是你这种粗人。”
“靠!”
苗夏弯腰想捡地上的调料瓶,一只手伸过来先她一步拾起,她抬起头,撞入江斯淮深不见底的眼睛中,心猛地颤动了下。
“没事吧?”他看着她问。
她摇了摇头,“我没事。”
江斯淮低声,“没事就好。”
说完便没再说其他了。
他们三个帮着母女俩把东西给弄回了家里。
苗清很迅速地做了几碗面给他们打包带回家吃。
“谢谢阿姨,那我们就回去咯。”
“路上注意安全。”
苗夏在二楼听见他们的声音,走到窗边探出个头往楼下看,三个男生并排走,江斯淮走在最外面。
忽然间,他抬起了头往这边看。
她猛地收回脑袋,拍了拍心跳剧烈的胸脯。等到脚步声越来越模糊时,她又把头给探了出去。
这一次,直接被楼下倚着墙站的男生给逮了个正着。
他双手抱臂,单脚曲着踩在墙壁上,夜风撩开他额前的碎发,暖黄色的街灯照着他冷峭的五官,唇边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苗夏迅速垂落眼睛,手伸出去,假装自己是要关窗才探出去的。
窗要关上时,她抬起眸,墙边已经没有江斯淮的身影了。
她带着那股从未有过的失落感进了厕所里。
隔天,跑腿的赵执进了三班,他什么也没说,直接将一封信交给了苗夏。
信是匿名的,但苗夏莫名就知道是谁写的。
她没急着看,把正在解的题做完后才打开信封。
龙飞凤舞的几个字——苗同学,请问一下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可以找你。
……可以想象到他写这句话时一定是微挑着眉梢,笑得痞坏痞坏的。
苗夏看完后就把纸折叠好放回信封里。
她没打算回信。
第二天课间,赵执又来到了七班,苗夏不在班里,他就直接把一封信和一个袋子放在桌上。
苗夏今天来月经了,在厕所蹲了五分钟就马上回来继续做题,瞧见桌上的东西,后桌的男生告诉她是五班的赵执拿来的。
袋子里是一个滚烫的暖水袋和一个保温壶,看着都是全新刚用的。
她把信封拆开,字迹还是昨天那样的,只是今天的更简单,但却更让人脸红心跳。
他说——想见你。
一天里,苗夏都把暖水袋给贴在腹部的位置,这样稍微缓解了些疼痛。
傍晚时的天就很阴沉了,吃完晚饭后苗清塞了把雨伞到苗夏书包里。晚自习后果然下起了雨,还不小。
外面又冷又湿,除了住校生,其他人都很默契的在班上多留了会,等雨势小了点再回家。
苗夏和涂絮絮是最后走的,她在做题,涂絮絮在照镜子。
这时,后门被人推开,一道很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
“絮絮。”
“来了!”涂絮絮拽起书包,小跑到后门。
苗夏过了五分钟才收拾东西离开,她把门窗灯都关好,走到楼梯口时脚步猛地一顿,眼睛慢慢楼梯上看。
这层上面就是天台,门是锁着的,但楼道上有人,发出的声响十分暧昧。
关于两性,苗夏只看过文字描述,动态的她完全没看过,连电视上的接吻镜头都是装作很忙刻意不去看的。
现在萦绕在耳边的是男女凌乱的呼吸声,唇舌拼命交缠的水声……
没多久后,变成了男生压抑不住的低喘,还有女生似乎是很舒服才会发出的哼唧声,动静也变得激烈了起来……
苗夏止不住在颤抖的手攥紧口袋,脚步很轻地往楼下走。
远离了那些声音后,她的步子越迈越快,停在一楼时才把憋着的那口气给吐了出来。
疯了,居然敢在学校做这种事……
雨仍然在下,苗夏轻微喘着气,把书包拽到身前,撑开雨伞,正要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背脊一僵,不会是楼上那两个人的吧?
江斯淮今晚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了,结束后他回到班里拿着书包就往七班那边走,过去看见的是黑漆漆的教室,便迅速往楼下跑。
走到一楼,瞧见走廊下的背影时,猛然刹住了脚步。
他该下去吗?
见到他,她会不开心吗?
最后,想念战胜了理智。
江斯淮把雨伞放在楼梯上,下楼了,走到了苗夏的身旁,告诉她,他没带雨伞。
苗夏眼中流露出了惊讶,不由得问道:“你怎么从这边下来了?”
那是不是代表他也听见了楼上的声音。
江斯淮看着她的眼睛,编了个很蹩脚的理由,“那边楼梯口有积水。”
“噢。”苗夏目光落在雨幕里,“谢谢你的暖水袋和保温壶。”
江斯淮还盯着苗夏的看,他不知道她的脸为什么这么红,像春天里开得正盛的桃花,粉粉嫩嫩的。
“顺手的事,早上刚好去了商店。”
“肚子还疼吗?”他的语气小心翼翼的。
苗夏脸颊又热了起来。
她都不明白江斯淮是怎么知道她今天来月经的。
“不痛了。”她用几乎听不到的气音回了句。
“那就好。”江斯淮挪开眼睛,安静了一会后,一只脚往外面伸,“我先走了。”
话音一落,苗夏开口了。
“你不是没带伞吗?”她的声音有些急,像是真怕他会出去淋雨。
江斯淮垂落眸,“可我等不到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