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冲孙旭拱了拱手,话语里已然是不容置疑的语气:“孙大人,既然这证据都摆出来了,是不是要叫人去搜一搜才是?”
“自然。”孙旭神色严肃道:“本官方才就已令官兵前去尚书府搜查。”
蒋权冷笑一声:“可笑之极,你以为胡言乱语几句,就能定的了我的罪?蝴蝶,我看你是不怕死!”他自是觉得胸有成竹,官兵铁定在屋里搜不出什么的。且不说当初夏研下毒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直接插手过,就是夏研自己也不会蠢到留下证据来。夏研做事细心周全,任何一点把柄都会收拾的干干净净。他虽然不知道蝴蝶是接受了蒋阮什么好处才会这样来做一个假的证据,可是蒋权也自认尚书府不是任何人都能进来的。尤其是重中之重的书房,他每日也都要检查好几次,什么木箱,什么匣子,他根本就未曾听过。
蝴蝶大约是只顾着说谎,可着实的证据却是拿不出来。拿不出来便无法定罪,蝴蝶又要怎样?他这样想着,就去看蒋阮的神色。但见蒋阮端正的坐着,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着他微微一笑。蒋阮的笑容里甚至比蒋权还要坦然,似乎还藏着些微妙的讥诮。那目光登时便令蒋权的心清醒过来,不由得有些后怕。自己的这个女儿有多邪门蒋权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无论是夏家还是她,都没能在她的手上讨过好处。蒋府便是个铜墙铁壁,也保不住她又想出什么诡异的法子来害人。
正在这时,负责搜寻的官兵已然回来,为首的官兵禀告一声便大踏步的进了公堂,俯身低声与孙旭说了几句,孙旭一边听一边看了一眼蒋权,蒋权心中“咯噔”一下。还未等他思索出头绪,孙旭便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蒋权!你身为朝廷命官,却治家不严,放任小妾害人,甚至同流合污,谋害发妻,该当何罪?官兵已从你屋中木箱中匣子里搜出证据,你还有什么话说?:”说罢,那身边的官差便呈上一个铁质的匣子,众人看得清清楚楚,由孙旭手里亲自打开的匣子中飘荡出一张浅浅的纸张,众目睽睽之下自然做不得假。
赵元平起身走到孙旭身边,请接过到手中观看,待一目十行的看完,赵元平将那纸张子还给孙旭,再看向蒋权时,笑容便是十足的冷漠:“蒋尚书果然好筹谋好心机,若非亲眼所见,本公子也不知道世上竟然会有如此狼心狗肺之人。”
赵元平向来习惯不动声色的刻薄挖苦人,蒋权一听此话便是气的面色铁青,可紧接着的却是不可置信。便是他今日出堂来受案,可临走之前还好好的检查了一番书房,都未曾瞧见什么木箱什么匣子,怎么会突然就冒了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喊冤道:“这绝不是我所为,孙旭,你身为司案司,做事定要讲究查个水落石出,便是凭着一张小小的药方,你如何敢拿我归案?这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于我?你难道会不清楚?”
“本官向来只看证据。”孙旭不紧不慢道。蒋权话里的威胁他不是没有接收到,可这案子是什么案子,那是萧韶的妻子,如今的锦英王妃,昔日的弘安郡主亲自告状。她背后的锦英王府是个什么势力大锦朝的官场无人不知,萧韶亲自打过招呼,他怎么敢怠慢。且这桩案子的被害的女子还是将军府的掌上明珠,要是不给个交代,以赵光一家护短的性子,怕是要将这司案司拆了,更何况宫里那位还打过招呼。
虽然司案司专管寻常人不敢管的案子,即便是牵涉到许多京中官僚也不怕,那是因为孙旭本身是靠着皇帝走仕途,不需要仰仗任何人脸色。可若是皇帝亲信的人,水至清则无鱼,孙旭深知这个道理。这么多年坐着这样得罪人的公务却在朝中屹立不倒,孙旭本身也是极为会做人。如今宣沛在宫中地位节节攀升,皇帝对他青眼有加,五皇子和八皇子只见明争暗斗,可这皇位到底会落到谁的头上如今又有谁说得清。说不定大锦朝未来的储君就是如今这位初露头角的十三殿下。宣沛特意让人过来打招呼,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孙旭也感到不小的压力。正因为同僚这么多年,孙旭才看得清楚,这一次蒋权想要善了怕是很难了,因为他得罪的每一个人,都有置他于死地的能力。
赵元风闲闲道:“蒋尚书,那尚书府是你的府邸,自然只有你的人能进去。你都不知道那匣子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总不能问我们这些外人寻求什么答案吧。要知道你那尚书府啊,自开府以来,除了我家小妹,赵家人可是从来没有踏足过。”
赵元风说的话不无讽刺,当初赵眉与赵家断了往来,后来赵眉死后,蒋家却也禁止了和将军府的一切往来。甚至暗地里将将军府当做劲敌,赵蒋两家从来不对付,这赵家人进蒋府嘛,也就无从说起了。
蒋权碰了个钉子,却无心与赵元风争嘴上的功夫。如今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再看孙旭的态度,要想脱罪,怕是很难了。到了此时,一向底气十足的蒋权心中已然有些着了慌。他拼命想着书房里怎么会出现匣子,目光毫无焦距的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猛地定住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混在人群中,正是一个还算年轻秀丽的女子,蒋阮一愣,脑中猛地闪过几个念头,立刻吼了出来:“夏月!你这个贱妇,你竟然害我!”
人群中那个女子的身影更是尚书府如今的主母夏月,原本与蒋权对视她低着头躲避蒋权的目光,此刻听闻蒋权这般大声的叫出来不由得有些恼怒,一时间涨红了脸不曾说话。
蒋权却是似乎在一瞬间想明白了过来,也不顾及这是什么场合,大声的怒骂起来:“就是她!就是这个贱妇串通外人害我。我的书房平日里只有她能进去!只有她才能神不住鬼不觉在最短的时日里将东西塞进去。夏月,我待你不薄,你竟如此狠毒,谋杀亲夫!你这个毒妇!”
夏月在人群中,众人将目光投向她,她忍了忍,突然流出两行热泪来:“老爷,月娘自从嫁与你为妻,哪里做的不好了,你竟要如此待我,甚至将这样泼天的罪名与月娘身上泼?月娘怎么会陷害老爷,老爷要是有什么不好,月娘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又能有什么活路?月娘知道老爷与研姐姐情深似海,月娘自过门后便不得老爷喜爱,可老爷,月娘也是您的妻子啊,您怎么能这样待月娘呢?”她本就生的有些瘦弱而胆怯,这样一番话下来倒是显出了十足心酸之态,她跪下身去,朝着公堂的大门磕了几个头:“罢了,老爷,既你我夫妻一场,若是月娘能够救老爷,月娘便心甘情愿的救老爷一命!那匣子和木箱便是月娘放的没错!”
她说这话时眼泪珊珊,几乎要哭的晕厥了过去。人们自来就是同情弱者的,若是拿弱者又是个生的不错的女人,同情心便加了倍。夏月越是这般说,众人就越是怀疑蒋权竟是连自己新娶的妻子也一并陷害了,实在是个自私自利的男人。夏月的话句句在理,的确,如今夏家已经没了,她何必去陷害蒋权,蒋府倒了,她便成了一个寡妇,生活下去又有多不易。至于夏月说的蒋权心心念念还记着夏研的事情,众人便在心中讥笑了,怕这世上也只有蒋权这样的男人,才会对一个不忠不洁给自己戴了绿帽的女人念念不忘,果然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蒋阮微笑着看着人群中夏月的表演,只觉得有趣。夏家女人似乎天生便有着做戏子的天赋,尤其是在博人眼泪同情的这件事上。蒋权当年最吃的就是夏研的这一套,如今夏研换成了夏月,不知道如今蒋权可还吃得消。女人的谎言和眼泪,只有真正经历了才晓得厉害。如今蒋权怕是将夏家人也恨透了。
夏月是个聪明人,夏家既然倒了,她一个为了维系夏蒋两家关系的棋子也没有了作用,夏月自己也清楚,以蒋权的野心,终有一日会将她这个没用的绊脚石踢到一边。再说她如今在蒋家做主母,蒋家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她心知肚明,一个空有外壳的府邸早晚会倾塌。蒋权对她不冷不热,夏月又是正值妙龄,如何甘心。夏家的女人从来都是野心勃勃,夏月即便是个远方的表妹也不会甘心就这么埋没一辈子。蒋阮与她做了个交易,夏月为了自己的前途,毫不犹豫的出卖了蒋权。
蒋权已然气的要疯了,周围的人看着他的目光里都充满了怀疑,他想要找个能帮忙说出话的人,可最后却发现能为他说上话的人都不在了。他的妻子,他的儿女,他的同僚,甚至他的盟友,现在一个都没有在身边。他突然发现,自己成了被放弃的一个,他成了一枚毫无用处的弃子。
“这就是你想要的?”蒋权沉沉的盯着蒋阮,忽然惨笑一声:“你让所有人都背叛了我,我养的好女儿,哈哈哈,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养了这样一个好女儿!”
“多行不义必自毙。”蒋阮淡淡答道:“蒋尚书,举头三尺有神明。当日你对我娘做出这一切的时候,就应当想到这个结局。”是的,她就是要蒋权尝到众叛亲离的下场。前生这个父亲运筹帷幄,将所有不被他重视的人都变成他手中的棋子,蒋府的垫脚石,一步一步的为蒋素素的皇后之位铺路。每一步蒋家人的荣光,都是踩在他们母子三人的鲜血上铸就。如今蒋权也该尝试一下这种滋味。这种挣扎无门,孤独绝望,而猛然间发现被所有人背叛,发现自己一无是处的可笑。喜欢下棋?可以!今生就让执棋的人换位,这局棋由她来写,而他,只是棋局上最后一步杀局中无用的棋子,一步废子而已!
蒋权猝然闭嘴,他直直的看向蒋阮,蒋阮毫不掩饰的恨意和疯狂目光就这么落在他眼底,他突然感到一阵惧怕。他不知道蒋阮的恨意从何而来,一个人怎么会露出这么可怕的神情,好似一只吃人的野兽。
“蒋权,你可认罪?”孙旭看如今闹腾的也差不多了,一拍惊堂木喝道。
蒋权有些木讷的回过头来,他看着堂上的孙旭,忽然慢慢的笑了起来,他站在中间,有些不屑道:“孙旭,你装什么清高姿态?大家同朝为官,既是为官,便没有什么清白的。今日你这般待我,我自认权势不如人,无话可说,这罪,我便也认了!可你记着,我不过是屈从于权势,今日但凡我的权势能再与之抗衡一些,无论如何我都要争上一争!”
蒋阮听闻他的话,眼角便慢慢地向下弯了弯,微微笑了起来。不愧是蒋权,为官多年,一眼便看出了重要所在。今日之事,其实人证不是最重要的,物证也不是最重要的,端看这案子怎么审了。孙旭的流露出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蒋权大约是以为孙旭会看在同僚的份上不敢做的太过,可孙旭如此态度便只能说明一件事情,有人在为蒋阮撑腰,无论那人是谁,能让孙旭都为之折腰的,必然来头不小。蒋权在认罪的时候甚至还留了一手,他故作这般大方认罪,可最后几句却是令人遐想,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到其他的事情。便是认罪还要顺势往蒋阮和孙旭身上泼一盆脏水,也实在是心机险恶了。
只是蒋权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蒋阮微微一笑,蒋权向来不会在无用的事情上浪费时间。既然已经认了罪,这样无关痛痒的泼脏水又能起什么作用?这般作为倒像是什么都办法的无能之人最后胡乱攀咬,看在蒋阮眼里,只觉得可笑。她慢慢的站起身来,走到蒋权身边,众人都默默地看着这一对父女,蒋权情绪激动,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而扭曲,本就瘦的凸出颧骨竟然有些发黑,再无当年潇洒的年轻官人之貌。而蒋阮却正当妙龄,生的雪肤花貌,神色却平静的很,甚至还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这两人一丑一美,一狂躁一平静,一怒一笑,瞧着实在是没有一丝父女之态。蒋阮走到蒋权面前,蒋权紧紧的怒视着她,他的目光里有愤怒和怨恨,甚至有一丝恐惧,却实在是找不出一丝温暖。蒋阮已经习以为常,她在蒋权面前停下脚步,忽然叹息一声,轻轻道:“原来从来都有雄心大志清流入骨的蒋尚书,也会有屈从于权势的一刻啊。”
她说的叹息十足,却像是一记猛捶猛地击打在蒋权的心上。眼前模模糊糊出现的,竟是当初他春风得意成为朝廷新贵的时候,纵然野心比天大,际遇却比纸薄。他一向要做出清流不与世俗合污的模样,如今却是要主动承认拜倒在权势的脚步之下。这对他来说是致命的打击,也是无法忍耐的耻辱。而这耻辱还是来自于他这个从心底碾入泥土的女儿。
蒋阮约是光鲜,蒋权就越是觉得自己如今地位的卑微。他从心底是个懦弱又虚伪的人,从来都看重别人看他的目光,所以才用了那么多年将自己打造成一个清正廉明的模样。此刻这层外皮一撕开,蒋权再也忍不住,竟是觉得胸中一口气提不上来,直直的昏了过去。
两个官差连忙将蒋权带了下去,孙旭一拍惊堂木,喝道:“罪臣蒋权当堂认罪,同妾室夏氏合谋害其发妻,残害子女,十恶不赦,罪证昭昭,千人眼观,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恶性诸种,按律打入天牢,隔日宣案断!”
外头看热闹的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赵光紧紧捏着拳头,今日他已经克制的很好了,可即便是听到蒋权认罪,也知道他铁定跑不了罪责,赵光还是止不住的失控。赵元甲安慰着他,赵元平和赵元风却是对视一眼,目光皆是有些沉重。
蒋阮漠然的站在原地看着蒋权被拖走,慢慢的垂下眸子,这便结束了?当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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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萧韶的秘密(shukeba.com)
宫中一隅,蒋丹一改往日的闲适姿态,竟是变得有些焦虑起来,就连身边的贴身宫女都瞧出了她的不对。她用力的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慢慢的抓紧椅背,一边的宫女终于忍不住道:“娘娘可是在为蒋尚书的事情挂怀?娘娘且注意着自己的身子,陛下知道了也会担忧的。”
蒋阮面色变了变,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来,叹道:“我只是没想到大姐姐如此绝情,好歹也是亲生父亲,怎么能如此狠心。本宫与父亲虽然也不甚亲近,可要眼睁睁的看着他落到如此境地,还是有些不忍。”她说着,便又似忧愁的按了按额心。
“娘娘就是太心善了,”宫女忍不住劝道:“只是眼下还是好好照顾自己才是。”
蒋丹挥了挥手,摇头道:“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宫女这才担忧的看了一眼蒋丹退下,偌大的厅中便只剩下蒋丹一人。她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指甲滑着凳子的扶手,面色竟是有几分狰狞。
蒋权已经被送入天牢中去了,没想到蒋阮的本事如此之大,隔了这么多年竟还能拿出证据来,眼下牵扯的只是蒋权,可当初蝴蝶也是知道她为夏研卖命的,为何没有把这件事情捅出去。蝴蝶自然是不会是为蒋丹保密的,事实上蒋丹已经猜到了那个可能,那便是蒋阮刻意的压下了这个事实,她根本已经知道了当初是自己对她和赵眉下的毒。
只要一想到此事,蒋丹心中便心虚的厉害。蒋阮的手段如何,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从当初根本无人放在眼里的山野嫡女当如今没有人敢小觑的锦英王妃,蒋阮几乎是像蚕食般的一口一口吞掉了尚书府,铲除掉了同她作对的人。蒋阮六亲不认,又锱铢必较,怎么会独独放过她?之所以现在没有什么动静,一定是因为留有后招?
蒋丹越想越是后怕,不由得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片刻后,她突然吩咐心腹珠儿进来,道:“我有件事要交待你。”
……
与此同时,回府的马车上,锦三不解的问蒋阮:“少夫人既然知道蒋昭仪也是害了夫人的凶手,为何不顺势让蝴蝶咬出她来?便是妃子,只要涉及到官家夫人的性命,也是要出自审理的,就连陛下也无法插手。少夫人为何还要放过她?”
“我不会放过她的。”蒋阮微微一笑:“只是不想这样便宜她罢了。蝴蝶的话里漏洞太多,蒋权之所以落网,是因为萧韶在其中插手,而蒋权如今仕途本就似乎走到了尽头,在朝中威力不大,陛下也不会对此有太多异议。可牵连到蒋丹,如今她正得宠,若是有心之人拿此案件认真推敲,不难发现其中的疑点。别忘了,蝴蝶和所谓的证据都是我们自己制造出的,世上的事情,想要完全不露出半点蛛丝马迹,那是不可能的。”
锦三想了想,才点头道:“话虽如此,可白白的放弃这个机会似乎又可惜了些。少夫人是不是已经有了好的办法?”
“蒋丹性子多疑,虽然出手狠辣,可这么多年,骨子里还是一样的懦弱胆小。她害怕东窗事发,想来此刻已经在宫里急的团团转了。急切之下,哪里还能思索出这案子中的蹊跷,想来应当满脑子都是如何才能不被发现。锦三,回府之后你便调几个锦衣卫暗中好好护着蒋权,在蒋权未被宣判之前,可不能被人杀人灭口。”蒋丹吩咐。
锦三一惊:“她竟然想杀人灭口?”说着眼中便闪过一丝不屑:“这样的女人,为了自保竟也能做出如此的事情,难怪当年会对先夫人下手了。只是少夫人,虽然保护了蒋权,可之后又待如何?”
蒋阮微微一笑:“我不想主动动手啊,一旦主动动手,追查起来,总是会先暴露自己的。如今要做的不过是引蛇出洞,我要她越是心急越是容易出错,我会引诱她做出行动,只是那挖出来的坟墓,埋葬的却是她自己罢了。”她说的温柔,锦三却觉得似乎有冷漠的寒意,心中不由得一凛,再看蒋阮语笑嫣然,便明白了她定是成竹在胸,干脆放下心来。
待回到蒋府,出人意料的,府中门口竟是多了些陌生的侍卫,这些侍卫虽然只做府中侍卫的普通打扮,蒋阮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不同。她从来都善于观察细节处,这些侍卫神情肃然仪容规整,便是锦衣卫也不遑多让。蒋阮皱了皱眉,她前生好歹也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这些人看着倒有些像御前侍卫。
瞧见她的到来,侍卫们纷纷只点头道:“属下见过王妃。”
锦三和天竺的面色微微一变,却是林管家一路小跑着过来,瞧见蒋阮也是微微呆了呆,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早就回来,愣了一下才道:“少夫人,您怎么这么早?”
假意没有瞧见这些人的异常,蒋阮举止从容,道:“有些乏了,林管家,我去书房里坐坐,有什么事等萧韶回来再说吧。”
一提到“书房”,林管家又是一顿。周围的那些个陌生侍卫中,一个领头的侍卫突然开口道:“王妃请勿要去书房?”
蒋阮没有理会,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只抬步就要往府里书房的方向走。那侍卫头领面色一变,立刻拦在了蒋阮面前,沉声道:“请王妃移步。”
蒋阮静静的看着他,她目光从容,仿佛一丝祈福的情绪也没有,就这样淡漠的瞧着那人。那人终于被她的目光看的有些语塞,蒋阮才淡淡道:“林管家,这是新来的侍卫么?好不知规矩。”
“属下不是新来的侍卫。”那侍卫头领行走多年,什么样的达官贵人没有见过,但凡是有些的官家还要给几分薄面。倒是第一次这般毫不犹豫的给人打了脸。不过他虽然有些尴尬,脾气却还好,没有一根筋的与蒋阮理论。神情也是十足谦卑的。
“这边奇了?”蒋阮微笑起来:“既然是外府的侍卫,就是外人了,外人还要插手锦英王府的事情,就算你的主子再如何势力广大,只要他不姓萧,就插手不到这里来。”蒋阮淡淡道。
那侍卫一惊,有些探究的看向蒋阮,蒋阮神情平静的与她对视,那人心中便一个机灵。深知蒋阮大约也明白了里面那人的身份,可即便是这样,她怎么还敢?
蒋阮心中冷然,她的确似乎已经猜出了里面人的身份,虽然不解,可更多的却是一种淡淡的厌恶。放在平日里,她大约也只是会避开走掉,可如今与锦英王府攸关,她便生出不快来。前生虽然罪魁祸首不是那人,可是从那以后,对这一宗祠的人她总是十分厌恶。今生能避则避,不想竟还是要搅在一起么?可他凭什么有资格又插手别人的人生?
蒋阮微微笑道,只是那笑容却并不温软,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这位外府的侍卫,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这……”那侍卫本来是想直接拒绝的,可对上蒋阮那双目光,突然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忆起面前的女子可是连自己生父都能告上公堂的,这样不将世俗礼法看在眼中的女子,性子想来也是十分张狂的。
“少夫人请进吧。”却是林管家开了口,他道:“王府就是您的家,您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怎么会有自家还不能去的?少主就在书房,少夫人今日也辛苦了,回头老奴让厨房送点甜汤来。”林管家说的笑眯眯的,可那侍卫首领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出声道:“你……。”
“有什么事情我担着便是。”林管家有些不耐:“再说少夫人说的也没错,萧家的事情,也和你们无关,外人不要插手的好。”这话便是有些强硬甚至是称得上是无礼了,林管家虽然平日里在萧韶的事情上不靠谱,作为一个管家,其余的时候还是十分圆滑的。今日这般不留情面的说话,也实属是十分特别了。
侍卫首领身后的侍卫们便有些面露愤然,似乎不满意自己主子受了这般的侮辱,几乎要跳起来理论一般,不想锦三天竺两人忽的挡在蒋阮面前,神色也微微露出些警惕,对蒋阮道:“少夫人先过去吧,省的站在这里感染了风寒。”
锦英王府护短人尽皆知,但没想到对于一个刚嫁进来不久的王妃也如此护短,众侍卫这辈子都没有受过如此待遇,一时间很是恼怒。可在锦英王府里动手必然又是讨不了好处的,这里的锦衣卫暗卫们数不胜数,便只能怒气冲冲的看着蒋阮扬长而去的身影。
林管家跟在蒋阮身边,一边走一边神色冷峻,他从来都是跳脱而欢快的,还是第一次如此紧张,他道:“少夫人,您入了王府,就是萧家的人,同少主就是一体的。少主的事情,您也应当知道一些的。”
他这边是有话要讲,蒋阮也不说话,只等着林管家自己说下去,果然,林管家继续道:“少主这些年过的十分不容易,外人只看的见他的外头风光,可是老奴从少主婴儿到如今的模样都是看在眼里,老奴看着他长大。少主只是不习惯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当初老王爷和王妃出事不久,少主接了锦衣卫,后来自己一人去了南疆。是活着回来了,可也是半条命都没了,身上的伤痕夏五不眠不休的整整治了三日。”
“这京城中有许多人想要少主的命,有的是南疆人,有的是锦朝人,什么样的人都有。少主为了护住锦衣卫,这些年不知受了多少苦。如今眼看着他娶了妻,老奴也很是欣慰。他这样的性子,大约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一生都在为使命而活。如今难得有自己想要抓住的东西,便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人了一些。”林管家看向蒋阮,嘴角上的胡子翘了一翘:“少夫人是个好姑娘,当初听锦三几个说起少主待少夫人有些不同的时候,老奴就知道,只有少夫人才能帮他。咱们锦英王府,虽然无坚不摧,在这锦朝的风风雨雨中屹立了这么多年,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将它击倒的,可要承受的东西也太多。寻常的闺秀是承受不住的,少夫人却可以。”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到了书房的门口,林管家停下脚步,有些认真而郑重的看向蒋阮,道:“少夫人,这世上,唯有你才能与他并肩了。”
蒋阮跟着停下脚步,书房的门并没有掩实,虚虚的开了一条缝,外头竟是一个守卫也没有,明显是故意支开了所有人停在这里的。
里头人说话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一人声音浑厚,异常的熟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常年发号施令的傲慢,只是此刻大约已经是气急了,声音有些不稳,完全失去了平日的雍容沉重道:“你不要执迷不悟!那个女人有什么好?状告生父的事情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了,大锦朝的百姓如何看她?别人又是如何看你?朕原以为只要你喜欢,只要她安安分分过日子,朕便也忍了。你看她,掀起这样大的风浪?将你推向风口浪尖,哪里还有为人妻子的模样!”
一过来便听到的是对蒋阮的控诉,林管家有些汗颜,不由得转头偷偷看了一眼蒋阮的神色。蒋阮神色平静,一点也没有听见被人骂的不自在。甚至于连听到那声音都没有显出一分惊讶,好似早就知道了里面那人是谁一般。
蒋阮默默地听着,里面的人果真和她想象的一样,当今圣上。当初早在与萧韶还未成亲只是认识的时候她便觉出了皇帝对萧韶的不同,包括懿德太后,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人对萧韶的态度都是极其包容。这也是为什么即使老锦英王夫妇是有犯上作乱的罪名,萧韶却还是安然无恙,甚至还被皇帝信任有加。虽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蒋阮却隐隐能猜到,这并不是因为皇帝是一代明君任人唯才,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事实上,没有一个帝王能容忍反臣的子孙活着入朝为官,这样做一定有什么原因。
紧接着皇帝暴怒的声音后是萧韶冷淡的嗓音:“陛下,这是微臣的家务事。”
“闭嘴!”皇帝仿佛被刺中什么:“别忘了你姓什么,你不姓萧,你身上流着的是宣家的血,什么家务事,你的家务事,就是朕的家务事!”
蒋阮的眼睛震惊的瞪大,饶是她从来情绪不外露,听到此言还是忍不住失神。里面人的话语清晰无比,几乎没有任何听错的可能。她想过千万种可能,万万没想到是这样。萧韶,宣韶?
“陛下何必一意孤行,”萧韶的语气淡漠:“微臣和皇家并无关系,陛下慎言。”他的话也十分冷淡,几乎是十分挑衅了。
“这可由不得你!”皇帝冷哼一声:“朕为你做了这么多,将你隐藏在锦英王府中这么多年都不恢复你的身份和秘密,是为了铺路。大锦朝的江山终有一日会交到你的手上,你就是皇家人,大锦朝未来的储君!你怎么敢说毫无关系?”
林管家埋下头不敢看蒋阮的表情,蒋阮捏着拳心,慢慢的平静下来,是了,前生萧韶最后杀了宣离,不也是坐上了皇位。原是如此,原来他竟本就是黄家人,而皇帝本来也准备将位置传到他手中?
“君臣有别,”萧韶依旧不为所动:“陛下的江山,应当交到更有才能的人手中。我不会接受陛下的安排。”
“你……冥顽不灵!”皇帝气的跳脚,忽而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道:“你是为了那个丫头才坚持不肯要皇位的?朕听闻你专宠她一人,这怎么可以?朕原只是当你年轻,还不知道其中的利害,那丫头既然你真心喜欢,娶回来便也罢了。如今你专宠她一人,日后如何服众?锦朝百姓不需要一个只醉心男女之情的皇帝!”
“我早就说过了,”似乎提到了蒋阮令萧韶有些不快,他的语气倏尔加重:“我不同意你的安排,陛下另择高明吧。”
不仅萧韶有些不快,林管家的面上也浮现出些许不快来。蒋阮在锦英王府如今是什么样的存在,那是大伙儿公认的十分佩服的少夫人。皇帝这样将人一棒子打死又是什么意思?便是皇帝也不能随意的否认一个人的优点。更何况是大伙儿一致认为完美的少夫人。
屋里屋外三个人都心中不快,唯有蒋阮一人反而是最平静的。她不为此而伤心,自古以来她就讨皇帝的嫌,前世今生都不在乎。
“阿韶,”皇帝忽然软了语气,似是认输一般的无力道:“难道你忘记了你的父亲?朕答应过他……”
“陛下,”萧韶打断他的话,语气陡然锋利:“你也答应过我母亲。”
皇帝猝然住口。
一大波夺命连环考正在来临OTZ
第二百零五章
坦诚(shukeba.com)
也不知过了许久,皇帝略显疲惫的声音才传来:“不论如何,阿韶,朕今日说的,你好好考虑些。”说罢就要出屋的模样,蒋阮连忙同林管家避让到一边的屋子里。待眼看着皇帝离开后,林管家才看向蒋阮,犹豫了一下,道:“少夫人想知道什么,不妨现在去少主面前问一问,少主什么都不会瞒你的。”
蒋阮颔首,想了想,便施施然进了书房。书房中,萧韶坐在桌前,也不知想些什么,见了她也并不吃惊,只道:“都听见了?”
蒋阮点头。萧韶是有武功的人,这武功到底也不弱,方才她与林管家呆在外面呼吸声皇帝听不到,萧韶却未必听不到,怕也是故意让她听到的。她在萧韶身边坐下来,萧韶领口的黑底镶麒麟纹显出一种幽深的金色光泽,泛着冷光,直将他的神色也衬得十足冷峻起来。
“阿阮,我有些事要告诉你。”萧韶道。
“正好,”蒋阮微微一笑:“我也有事情要跟你说。”
萧韶微微一愣,有些疑惑的看向蒋阮。蒋阮看着桌上厚厚的册子,册子整洁而齐络,仿佛在昭示着这个主子平日里有多时常翻阅他们。萧韶细心而谨慎,许多事情他不说不代表不知道。夫妻二人各自有属于自己的秘密,蒋阮一直想要坦白,如今萧韶先提了这个口,她却觉得,不如由自己先说出来。
“你可记得,从迦南山回来的时候我曾与你说过一句话,”蒋阮笑道:“我说有件事情要告诉你的。”
萧韶道:“记得。”
“我现在要与你说的,就是这件事情。”蒋阮叹息一声,目光流出一丝怅惘:“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你听完之后会如何看我,或许是对我敬而远之,或许什么也不会发生。可无论怎样,我也会说下去。我认为我们之间应当坦诚。”她的语气坦荡,即便有一丝丝不确定的犹豫,也在短暂的停留后继续了。
“你大抵也是令锦衣卫查过我的,将军府赈灾粮的事情,我大哥在林中饱受伏击的事情,慧觉大师的事情,你一定有许多疑问,甚至有时候会觉得我未卜先知。你也一定不清楚,我因为夏研对母亲的伤害而对夏家人动手,却到如今也在阻拦宣离。包括当初李栋全府上下。”
萧韶沉沉的盯着她,诚然,她说的这些事情全是当初他所疑惑过的,锦衣卫如何神通也依旧查不出什么头绪,而唯一有可能的看上去又太过荒谬。
“你一定还很惊讶,为何十三殿下与我瞧着关系匪浅,还有柳太傅似乎想要帮我,朝中有多少动静我总能知道一些。萧韶,这都不是巧合。”蒋阮看着他,突然笑了:“因为我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些事情,我都曾亲身经历过,我死过一次了,萧韶。”
“阿阮。”萧韶突然出口,他皱了皱眉:“你不必告诉我。”
即便只是随口说出的几句话,也足够令人触目惊心了,这话里的每一句都非是正常人能够接受的。而蒋阮自己并没有发现,即便她努力的掩饰,在说起这些话的时候,眸中到底还是流露出了一种异样的疯狂来。
“你不相信我?”蒋阮反问。
“不,我信你。”萧韶道:“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要说的话让你痛苦,你可以不说,我并不是一定要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不在乎,只要现在在我身边的是你。你永远是我的王妃。”
他的语气平淡,神色也清冷毫无波澜,眸中却飞快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这话中的安慰令人心暖,蒋阮瞧着他,忽而笑了:“可我愿意告诉你,有些事情憋在我心里许久了,如果你能与我分担一些,我也会轻松许多。至少让我觉得,这辈子我不是一个人了。”
萧韶微微一怔,一时没有说话。蒋阮顿了顿,慢慢的开口道:“如今你看见的这个我,原本不应当是这个样子的。我五岁的时候母亲去世,夏研成了嫡母,她表面待我十分和气,蒋素素也很可亲,可下人却老是欺辱我。我那时并不明白,只觉得府里刁奴众多,直到后来才明白,若是没有主子的吩咐,奴婢怎么敢这样欺负府里的嫡女。但不论怎样,我最后还是被送到庄子上去了,而大哥私下里受了夏研的暗示,以为只要自己离开他们就不会亏待与我,便年少离家,我们兄妹分隔两地。”
“后来我便在庄子上生活了,庄子上的生活很不好,所有人都忘记了我其实是尚书府的嫡女,许多时候我过得连下人也不如。张兰和她的女儿搜走了我的所有家当,将我当奴役一样的使唤。他们家的纨绔儿子甚至想与我动手。”蒋阮注意到萧韶蹙的越来越紧的眉头,笑道:“这些事情想来锦衣卫也是与你说过的。你知道。”
“那年我没有遇见王御史,也没有因此而得到平反。我在庄子上呆了八年,中途还得知了大哥战死沙场的消息,我以为生活就这样无望了。京城中的尚书府似乎将我抛在了脑后,我写过许多家书,可从没收到过回信。我以为一生就是在庄子上过着这样的苦日子直到死去,谁知第八年的时候,京中来了人,要将我接回尚书府,我很高兴,以为父亲终于记起我来了。”
她说的没头没脑,若是普通人,定也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些什么,然而萧韶只是静静地盯着她,目光中似乎又复杂的情绪交错,而戴着护腕的手紧握成拳,竭力压住心中的惊愕,尽量平静的看她。
“我被接回尚书府,就在尚书府的门前,所有围观百姓的注意下,我一身破破烂烂的,完全没有规矩礼法的,像个叫花子一般的接受了夏研和蒋素素亲热的招呼。她越是如仙子一般纯洁良善,越是显得我脏污不堪,那一刻,我深深的觉得羞耻。”她语气平淡的说着这些话,指甲却是越陷越深:“回京没多久,就是一年一度的花灯节,玲珑舫上,那一次,你没有来,京中的贵族子弟都在。蒋素素叫我跳一支舞,这样便不会失了尚书府的脸面,她告诉我只要跳寻常庄子上宴会上跳的助兴歌舞便好,那一日我从玲珑舫上跌下去,浑身湿淋淋的被捞上来,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她毫无知觉的将自己的指甲掐的越来越深,连血痕都出现了也浑然未觉,世上有许多伤害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不想起来便不会痛,而每当想起来,每一段回忆都是痛苦和不甘。正在这时,一只修长微凉的手伸过来,温柔的将她深深掐入掌心的手指扳开,怕她再掐伤自己,便将她的小手包裹在自己修长的掌心中。
蒋阮有些茫然的看着他的动作,直到感觉手心的暖意来明白过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逐渐平静下来:“后来我与蒋素素便一同以尚书府的嫡女名义出席各种聚会,夏研为我请了先生,却从不教习我读书写字或者是掌管中馈的本事,只说女子不必学会那些,尽是让我学习歌舞琴声。我什么也不会,日日与蒋素素出去的时候,外人只会夸她色艺双绝,与我却是俗艳不入流的草包美人。”
“再后来,草包美人的名头也没有了,京中不知什么时候传出了风言风语,早在庄子上陈昭欺负我的事情也拿了出来,只说我年纪小小便不知自爱,懂得勾引男子,实在是德行有失。我那时候及笄在即,名声已然坏的一塌糊涂。”
萧韶慢慢的揽住她的肩膀,将她的半个身子扳正过来靠在自己的怀中,这么一将她揽入坏中才发觉,蒋阮的身子僵硬的像一块木头,她全身绷得很紧,好似极其紧张的模样。萧韶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孩子一般的温柔令她放松了些,蒋阮继续道:“名声如此之差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待我始终和气如一,便是宣离。”
萧韶一怔,蒋阮的语气闪过一丝悲凉:“当日在玲珑舫我出丑的那一日,也是他不顾所有的人的目光来安慰我,我便以为,他这人骨子里便是良善温柔的。后来他时常来尚书府与蒋权说话,也会与我带些小礼物。他从不像别人一样叫我草包美人,也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在我和蒋素素同时出现的时候,更不会眼中只有蒋素素而忽略了我。我那时候,是真心欢喜的。”
“我及笄那年,陛下便要召新一批的秀女进宫,但凡官员家的庶女也都能进宫去。可那时候蒋夏两家节节高升,已经让皇帝起了忌惮之心,名为选秀,不若说是人质丢在宫中,借以警告尚书府。蒋俪和蒋丹只是庶女并不重要,皇帝也不会满意,蒋权把蒋素素的画像拦了下来,将我的画像报了上去。”
萧韶抚摸着她的头发,便是在如今,她说起此事时语气中也有一丝深刻的自嘲。或许蒋阮前世今生都未曾弄明白的一件事情便是蒋权为何会如此待她。身为亲生父女,再如何冷漠也不至于如此,好似待一个外人也比她好些。虎毒尚且不食子,蒋权与她,或许是前世便结下的宿仇,今生要用父女的名义来还罢了。
“我不愿意进宫,不想与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生活,更不想与一众女人在深宫之中勾心斗角。可蒋权他说,若我不去,整个尚书府都要为我的任性陪葬。宣离也在那时候劝我,他说,他总能在宫中护我周全的,总有一日,他会让我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萧韶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大约是觉得宣离这话说的未免也太过狂妄了些。如今宣离的妻子可不是蒋阮,男人之间的争夺从来都不是凭大话,是要靠真本事的。
“我并不知道人情冷暖,便也信了。自愿代替蒋素素入宫为妃。”蒋阮顿了顿,耳边似乎又响起进宫前尚书府里那些人做出的衣服或慈爱或感激的脸孔,每一句都让人恶心。若是知道后来她是为了这样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赴死,便是死,她也要拉上整个尚书府做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来赔罪。
“在宫里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被贵妃嘲讽,被宫女欺负,人人都知道我不得宠,有时候甚至会被当做是陛下宠妃的一个舞姬,就算有品级,也丝毫不被人看在眼里。我没有可以依仗的家族,尚书府为了彰显他们的忠心不会插手后宫之事,从来不会给我任何支持。他们甚至希望我死了,这样或许会博得皇帝的一丝歉疚。”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笑起来:“后来,皇帝将沛儿给了我,将他养在我名下。沛儿在宫中也是个不得宠的皇子,我们是被忽略的人,我很感激,或许他是上天在前生对我的恩赐,知道我一个人必然撑不下去,才给了我这样一个孩子。”
萧韶目光微微一动,突然明白了为何宣沛对蒋阮的表情十分依恋,正如关良翰无意中说出来的一般,沛儿对蒋阮仿佛雏鸟依恋母亲一般,若是是前生的母子,今生的确也这样,只是这样说来,沛儿难不成也有前世的记忆。而到现在为止,萧韶听到的蒋阮的过去也是十分悲惨的,他无法理解蒋阮所遭遇的一切。更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强大的,毫不在乎一切的女子也有过无助绝望的时候。
“宣离有他的大业要完成,他希望我在宫中做一枚乖乖的棋子,有些他不方便做的事情,可以借由我的手完成。后来他果然做到了这一点,那一日,他们杀了皇帝,却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在我身上。说我对陛下下毒,说我是祸国妖女。”她的手心渐渐渗出汗来,身子却有些发冷:“他们将我从九重高的台阶推下去,我的父亲亲自命人来抓我,他根本就没有如他说的那般会袒护我。他要的只是一枚铺路的石子,等路铺好了,石子也就没用了。”
“阿阮……”萧韶忍不住搂紧了她,为她的话震惊心疼,可他什么也不能做,唯有此刻微薄的安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安慰对当时的蒋阮来说,一点用也没有。
“萧韶,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蒋阮摇头笑道:“我的地狱来刚刚开始。我被打入天牢,死囚的牢房中,有人将我救了出来。我以为逃出生天,才是折磨的开始。蒋素素告诉我,将军府上下一百多条人命,全部都在宣离登上帝位后被以叛贼之名处斩,她告诉我,大哥是被人害死的,母亲也是被人害死的。罪魁祸首就是我以为的姐妹亲人。她说已经不悦我占着嫡女的名头许久了,便在那一日,刺瞎我的眼睛,砍去我的鼻子,拔掉我的舌头,斩断我的四肢,将我做成了一个人彘。,萧韶,你身为锦衣卫的主子这么多年,知道人彘是什么,我像个囫囵的怪物,多看一眼都让人觉得恶心。”
“阿阮!”萧韶忍不住喝道,他深深吸了口气,他一直知道强大的内心一定来源于非常深刻的折磨,蒋权的强大异于常人,其中也必然遭受了许多寻常人不曾经历的痛苦。可是所有的猜测都抵不过此刻听到蒋阮自己娓娓道来的痛苦,这一刻,他感同身受,深切的明白了蒋阮的痛苦和绝望。他明白了蒋阮为什么一直那么恨夏家人和蒋权,如果是他,恨意不会比蒋阮的少。一向冷漠不为任何外物所动的萧韶,竟然感到了一丝恐慌。若是就此失去了蒋阮,会怎么样?
蒋阮没有动,任他紧紧的搂着自己,慢慢道:“……。后来,她要人将我交给李栋,在宰相府,我的眼前,让我亲眼看见沛儿被李栋给……。”她终于说不出话来,语气中已然哽咽:“什么我都能忍受,有什么冲着我我也认了,可他们连孩子也不放过,这一生,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们!他们带给我的伤痛我会永远记着,这一世,我就是为了复仇而来的!”她看着萧韶,慢慢道:“宣德十八年,蒋素素为后,蒋权官拜一品,夏家鸡犬升天,而我死了。”
“我死在宰相府家丁的乱棍之下,一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回到了庄子上的时刻。我很庆幸,这是上天再一次给我的机会,我努力地往上爬,遇见王御史,救了我大哥,带将军府避灾。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不让前世发生的一切再次发生,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回来讨一笔血债。”她看着萧韶,眼中渐渐涌出泪来:“我是个死人,萧韶,你明白吗?”
这话多让人心惊肉跳,可萧韶却是看着她,忽然一把将她再次扯入怀中,他紧紧的抱着她,怀中的她较弱的像是初生的小兽,轻轻便会被人折断。他咬着牙,秀美的容颜神情隐忍,竭力咬着牙,眼眶有些发红。然而语气平淡,依旧是用平日里那副毋庸置疑的表情道:“我明白,可我不在乎。”
“你是我的妻子,你是萧家的人。我不会因此而讨厌你,也不会觉得你是异类。我只是后悔,后悔前生为什么没有早点遇见你,”他狠狠的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我后悔前世我错过了,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蒋阮呆了呆,慢慢地伸手回抱住他的腰,半是微笑半是叹息的道:“傻子,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从来冷血无敌的锦衣卫主子被人说是傻子也没有丝毫不快,萧韶此刻只想要将面前的人永远保护起来。他只要想到在某个他不知道的一辈子中,他失去了面前这个人,就心痛的无法喘息。而蒋阮话中每一句对过去所遭受的痛苦的轻描淡写,都是对他现世的凌迟。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妻子竟有如此多的秘密,此生她背负秘密而来,为了仇恨而活着,那些没有人知晓秘密的岁月里,过的有多孤寂寂寞。他不敢想。
蒋阮慢慢的松开手,仰着头看他,青年微微俯身,他的漆黑的眸光里如往日一般充满了淡然的温和,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安心。目光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避和厌恶,他是如此真诚,蒋阮突然就伸出手去蒙住了他的眼睛,他长长的睫毛在蒋阮掌心划过,有痒痒的触感,蒋阮慢慢的闭上眼吻过去。
“幸好,这辈子你没有错过了,我也没有。”
……
林管家在外面坐立不安的半晌,终于还是想着到底还是看看里头是个什么情况,小心翼翼的站在书房门口,拿针头在花窗上开了一个小洞往里瞅,一下子就愣住了,一口气跳的老远,直退到了院子里。
锦四好奇的看着他:“老林,少主和少夫人吵架了?你躲什么?”
林管家没有听到她的话,只皱着眉头苦苦思索,怎么说着说着就亲上了?少主要说的事情应当是很严肃的,怎么也不该跑偏到这份上来才是。只是为何少夫人又要蒙着少主的眼睛,难道……老林眼睛一亮,命人藏在萧韶寝房褥子下的那本册子被少夫人给看了?少夫人果真是女中豪杰,善于活学活用,蒙眼睛很是新鲜嘛,只是在书房会不会太大胆了些。不过这样也好,若是早早的学出了锦英王府未来的小主子,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就是不能被人发现了。
林管家面色一变,对锦四正色道:“少夫人和少主在书房里谈论很重要的事,你们不要打扰他们。若是皇……那些侍卫又来捣乱,全部给我乱棒打出去,不是什么人都能在王府撒野的。”说罢便朝厨房走去:“我得吩咐厨子做些补身子的才是,少夫人如今也怕是辛苦了。”
锦四耸了耸肩,锦三从后面冒出来,摸了摸头道:“我怎么觉得,老林才是跑偏的那个?”
第二百零六章
先下手遭殃(shukeba.com)
夜里更深露重,一片黑漆漆中,宫中一隅却是灯火通明,寝宫内华衣深帐,女子独自坐在梳妆镜前,有些烦乱的梳理着长长的黑发。
蒋丹下意识的往镜中瞧去,镜中女子如今正是芳华好年纪,而夜里洗净脸后,没了那些冗杂华丽的饰品,原先俏丽的脸蛋也显出几分苍白无力来。她慢慢的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这样的年纪不知道还能美好多久,若是不能趁年轻美貌的时候抓住一些什么,岂能甘心。
想到今日珠儿带回来的消息,天牢中竟是将蒋权守得严严实实,她派去的人完全找不着下手的机会,显然对方是有备而来。越是这样,蒋丹就越觉得不安。蒋权活着一日,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对于蒋阮的了解令她明白,蒋阮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如今留着蒋权便是最好的说法。可蒋权此处无法下手,她又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