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蓓蓓“哈哈”两声,心说我姑上学那会儿可是尖子生,你一个掰着指头都数不清数的小夯货根本没法比。
谢蓓蓓憋着没说,怕惹事。
旁边卢俞已经了然,很快又想到另一个问题:“驻村书记的任期不是只有两年吗?”
可饭前闲聊,谢蓓蓓明确说过谢安青已经回来快六年了。
卢俞不解地看着谢安青。
谢安青说:“申请延长了。”
延长近四年??
这会错过多少晋升机会???
卢俞诧异,忍不住想问为什么,被慢半拍抓住重点的谢槐夏抢了先:“小姨,你以后会走去哪里?走了还回来吗?”
说话的小孩子一张嘴就泪眼汪汪。
谢安青偏头:“核桃大点的脑子,别成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谢槐夏抱住谢安青的胳膊,眼泪珠子像滚豆:“那你到底会不会走嘛?”
“不走。”谢安青戳了个奶油馒头塞谢槐夏嘴里,说:“哪儿都不去。”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我发誓。”
谢槐夏立马高兴了,吭哧吭哧啃着“猪脸”,眼睛恨不得钉谢安青身上。
谢安青无视谢槐夏,也无视了听到她说“哪儿都不去”时,表情更加惊讶的卢俞,抬手提了杯茶,晚饭就开始了。
谢安青手艺好,在坐都吃得很开心,只有刚知道谢安青是自己申请延长任期的谢蓓蓓始终闷闷不乐。
她一直以为是县里觉得他们村难搞,才把那一届最优秀的驻村书记留他们这儿到现在,等到问题一解决,她姑的任用肯定能一步到位。
她一直这么以为的。
怎么会是她姑自己申请?
四年啊,前途不要了吗?
不怕危险吗?
谢蓓蓓百思不解,耳边是卢俞絮絮叨叨的解说:“每天报不完的表格,录不完的系统,什么民政残联,养老医保,防诈骗宣传,禁毒禁赌宣传,环境卫生大排查,四定一督守钱袋,事情多如牛毛,镇里县里还要月月考核,季季排名,只要靠后就扣分,生怕卷不死你。”
匡玫震惊:“这么恐怖吗?”
卢俞:“我说的这些还只是其中一部分,下午听黄老师说主汛期马上就到了,到时又是3天48小时在堤上守着。基层工作真的太辛苦了。”
谢蓓蓓:“何止是辛苦,有时一个不小心命都得搭进去。”
谢蓓蓓呐呐的声音猝不及防传来,三人一顿,齐齐看向她。
陈礼原本偏头看着河两岸的桃树,有一秒没一秒地回忆那个她不太能听懂的“驻村书记”、“任期两年”、“申请延长”,闻言目光动了动,调转回来。
谢蓓蓓站起来往下看,确定谢槐夏还黏着谢安青,谢安青还在指导实在搞不定台账,抱着电脑过来求助的谢小晴后坐回来,压低声说:“前年我们村来了个刚大学毕业的实习干部,人很积极,不管我姑去哪儿,他都要跟着学习,我姑也就愿意教。”
“我姑话tຊ少,人真挺好的。”
谢蓓蓓中间空了一句,继续说:“有回去县里汇报,我姑让他把整理好的资料带着一起去,他说得好听,走到半路却突然告诉我姑拿错了版本。我姑只能临时改。他自告奋勇开车,说自己车技多好多好,让我姑坐副驾,结果……”
谢蓓蓓快速看了眼楼下的谢安青,手攥成拳头:“有车失控逆行,速度特别快,那个实习干部为了自己的安全,拼命往我姑那边靠。我姑那边是正在维护的山啊,架子刚搭起来,一抬头,横在山边的钢筋就直直穿过玻璃,往她身上扎。”
“我的天!”卢俞惊呼。
陈礼搭在腿上的手快速握了一下,脑子里立刻勾出那个画面。
谢蓓蓓气愤又后怕地拍桌:“我姑那时候也才23,还是个小姑娘,钢筋就那样擦着她脖子过去,她得多害怕!可那个人一句道歉没有,第二天就让家里找关系调走了!垃圾玩意儿!”
卢俞跟着骂:“狗日的东西!”
陈礼指节微微泛白,思绪和眼神一起下沉到石桌边的谢安青身上。
谢安青在谢小晴对面坐着,好像已经把台账的内容背下来了,不用看电脑屏幕就知道谢小晴在问什么,而且回答得言简意赅,思路清晰,对新手来说会很受用。
她靠着椅背的姿势有些懒。
余光瞥见在一旁折腾的谢槐夏差点栽下石椅,她靠坐姿势不变,只是很随意地伸手一捞,就把谢槐夏捞回怀里,说:“屁股底下有弹簧,还是椅子上有针?”
谢槐夏嘿嘿一笑,嗓音清脆:“小姨,我爱你。”
谢安青垂睨着她,身上只有撇清了溺爱的纵容,不见一丝受到惊吓的低沉紧绷。
陈礼收回视线,压在食指关节的拇指搓了搓,问依旧气愤不已的谢蓓蓓:“不是大学生能参与这次实践吗?”
————
谢安青忙完上来的时候,其他人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谢槐夏还能再扒拉两口猪脸馒头,谢安青径自拉了张椅子在露台边坐下。
八点的东谢村还没有完全黑,村里人吃过饭,三三两两过来河边散步。
谢安青靠在椅背里安静地看着,侧脸逐渐虚幻在朦胧静谧的暮色里,显得远。
陈礼眼睫动了动,把那点微光眨进瞳孔,然后压了一下食指关节,起身走到谢安青旁边,抬起手,想和照顾她打针那晚一样,用不会冒犯的指关节外侧碰一碰她的脖子。
空气在流动,飘散过来的热风不及从谢安青脖子里散发出来的温度。
陈礼垂视着她颈部清晰的线条,一点一点靠近……
谢安青在那一瞬间偏头躲开了,陈礼的手顿在半空。
她抬头看着她。
陈礼收回手,觉得如果不是谢小晴那个电话,谢安青在车上看她的眼神就会是现在这样——只留一点尾声的墨色一闪而过,眼睛里就再也看不出什么,既没有被人碰触的不高兴,也没有任何一点被安慰的高兴,反应平静得异常。
“陈小姐有事?”谢安青率先打破沉默。
陈礼将手装进口袋,看着她的眼睛说:“下午的事,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过那么可怕的经历。”
陈礼这话一出,谢安青就知道是谁说的。她身体后倾,支起椅子前腿:“是我当时在走神,不关陈小姐的事,况且您已经道过歉了。”
陈礼:“不够。”
“笃。”
椅子腿砸回地上。
陈礼向前走了一步,背身坐在露台的护栏上,头稍一偏就象是和正在看自己的谢安青面对着面。她手撑着护栏,说:“谢安青,我画画很好,我想给你画一面墙,作为吓到你的补偿。”
第9章
第
9
章
一夜么?
陈礼没在末尾加一句“可以吗”,以此来征询谢安青本人的意见,谢安青却想在开头明确问陈礼一声,“为什么”。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做那些超越界限的事?
为什么要在她还没确定脑子里那个一闪而过的“可能”是不是真的,那个边界模糊的难题应该如何处理的时候,给她手上贴一枚创可贴,给她头上压一个手掌,现在又要给她画一面墙?
她以前的确遇到过一些事儿,那些事难得可能这辈子都过不去,但她藏得应该还不错,要不怎么连叫了她二十多年“姑”的谢蓓蓓都不知道?那她看起来就应该没多可怜吧,更不是那种需要谁含在嘴里,捧在手里,时时刻刻哄着的人吧?
她又何德何能,让一个求来的人屈尊降贵,站大太阳底下给她画画?
谢安青静默着,有一秒不想继续这么绕来绕去,什么都靠自己猜了——猜出来烦,烦完了还是那个有求于人,什么都不敢说的哑巴。
谢安青有一秒不想继续这样了。
她这人说话一直挺直接的,想在现在,当着陈礼的面儿,直接问她一声“为什么”。
话没出口,陈礼说:“谢蓓蓓已经答应了,她好像很希望我来画这面墙,说是可以做宣传素材。”
这话是真的。
不久之前她问谢蓓蓓“不是大学生能参与这次实践吗”的时间,谢蓓蓓亲口说的。
————
谢蓓蓓还在骂那个实习干部,脑子不清醒,听到陈礼的话时想了想,说:“不是很懂您的意思。”
陈礼:“我想参加这次实践。”
谢蓓蓓一秒切换情绪:“那太能了!”
素材!
国际知名摄影师给他们村画墙绘,这宣传素材不就来了吗?!
谢蓓蓓的激动丝毫按捺不住,转念一想:“您拍照厉害我知道,画画行吗?”
陈礼:“有看到你们书记手上的创可贴吗?”
谢蓓蓓回忆:“扫过一眼。我姑一直把手往兜里装,我就扫了一眼。”
“有没有看到创可贴上的狗?”
“看到了。”
“画得怎么样?”
“好。”
那只狗子虽然是更好表达的Q版,但以她学了十年画画——小时候跟村里美术老师学(混)的——的经验来看,画画的人手不要太稳,审美不好太牛好吧。
啧,那让人舒适的配色,那轻松拿捏的小表情,那栩栩如生的乡间背景。
有点夸张了。
但她个人真的非常喜欢。
于是重复:“好。”
陈礼说:“我画的。”
谢蓓蓓:“我现在就给您挑墙!”
一定要是村口的!
那话怎么说,驴粪蛋子,首先外面得光!
陈礼却说:“不用,就谢书记家那两面院墙吧。”
谢蓓蓓:“?”
她姑家在村中间,画了谁能看到!
陈礼:“你们村,我就认识谢书记,你给我找个不熟的,主人每天进进出出,我都不知道怎么打招呼。”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但谢蓓蓓还是有点失望。
“另外,”陈礼摩挲着那只摸过谢安青头的手指,说,“回来路上我吓到谢书记了,想给她画面墙当是赔偿。”
谢蓓蓓一听到这里,失望立刻消失:“好!就画我姑家院墙!”
她可是东谢村有史以来的最优秀的宣传委员,只要这件事发生了,她就有办法把它吹,呸!宣传出去!
她姑还能被哄得心情好点,一举两得简直!
谢蓓蓓心潮彭拜地开始计划。
陈礼靠坐着椅子,等谢安青上来直到现在。
————
谢安青就咬在嘴边的那声“为什么”出现裂缝,忽然有点想笑:“你们都商量好了,还来问我干什么?”
她一开口,语气和神色一如往常,辨不出多少情绪。
两人一个左脸落在光里,一个右脸被晚霞燃烧,在露台上无声对峙。
陈礼略高的视线看着两手揣兜,后靠在椅背里,姿势懒到陌生的人,在某一瞬觉得她发脾气了。
为什么会发脾气?
不喜欢有人自作主张,还是,看透了她的什么?
陈礼指肚在略显粗糙的护栏蹭了两下,说:“你不同意,我就不画了。”
谢安青:“我同意。我们请您来就是想蹭您点流量,现在机会难得。”
谢安青起身,陈礼对她猝不及防就成了仰视:“陈小姐辛苦。”
然后拉远视线:“黄老师。”
陈礼高仰的视线在谢安青脸上定格,只能看见她下颌处被晚霞烧融的柔和轮廓,不见一丝异样。她无声半秒,指肚压紧护栏,回头看过去。
黄怀亦穿着藏青色的老式旗袍,手里摇着那把细篾竹丝扇,在河岸上散步。她旁边是一位年纪相仿,同样穿着旗袍的女士,仪态很好,手里拿的不是丝扇,而是一支竹笛。笛穗是蜜蜡黄。
卢俞几人听到谢安青的声音,也过去露台边打了招呼,还发现另外四名同学也在其中。她们住在另一位老师家——黄怀亦旁边那位老师,叫卫绮云——饭后跟她出来看河。
见到同学,原本拘谨的四人立刻叽叽喳喳,聊成一团。
卫绮云笑着让她们上去玩。
几人心里情愿,但不太好意思就这么走了,于是你看我我撞你,谁都没有出声。
谢安青说:“上来吧。”
“嗯嗯!”谢槐夏挤到谢安青tຊ旁边,趴在护栏上往下指,“你们先踩这儿再踩这儿,然后腿这么一跨,就上来啦!特别容易!”
四人面面相觑。
这是在指导她们翻墙?
完全没有听懂。
谢槐夏仰头:“小姨,你给她们翻一下,做个示范。”
“你敢。”谢秀梅的声音突如其来,“针没扎完之前,你翻一下墙试试。”
谢安青:“……”
她哪张嘴说要翻墙了。
黄怀亦丝扇遮了半张脸,靠在卫绮云的肩上笑:“放着小孙女不好好带,倒是管起成年好些年的大姑娘了。”
谢秀梅轻哼:“再不管,她就要跟谢筠一起上天了!再说,您二位比我管得还少?一个刚会拿笔就教写字,一个刚能说话就教吹笛,我跟您二位比,都晚了半辈子了!你!裤子口袋翻出来我看看!”谢秀梅指着谢安青的脸说。
谢安青:“……人都在呢。”
谢秀梅:“嫌丢人就别干丢人的事啊。”
谢安青:“……”
谢秀梅:“赶紧的,我一会儿还要遛娃!”
谢安青慢慢腾腾地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没翻,只拿出一包药说:“一回来就在做饭,忘了。”
谢秀梅:“信你不如信这世上有鬼。”
谢安青:“。”
她说真的。
“夏夏,给你小姨倒水,盯着她把药吃了。”谢秀梅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