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临时暧昧 > 第10章
  谢槐夏点头如捣蒜,拉住谢安青的手就往桌边走。
  谢安青被盯犯人似的盯着吃了药,嘴里苦得不想说话。
  但苦味让她暂时冷静。
  确定陈礼已经不在露台边后,她坐回去,一点点放空自己。
  暮色来得很快,眨眼功夫,天光就变成了灯色。
  住卫绮云家的几个人最终还是没学会怎么翻墙,四人一路从村里走过来,把其他同学也都叫上了,还买了啤酒,十几个人围坐在露台上喝酒、唱歌,当是庆祝自己的实践生活正式开始。
  卢俞做事周到,第一时间拿了酒过来给陈礼和谢安青。
  陈礼接住,跟她们对瓶喝。
  谢安青吃完药有点犯困,没参与。
  村里的工作就像卢俞说的,永远干不完,大家都很累,但又没人敢喊累,喊了只是泄自己的气而已,没人会替她们完成,所以谢秀梅只要抓到她生病,就一定会给她加些安神补气的药,强行让她休息。
  谢安青把从旁边经过的谢槐夏捞腿上,让她跨坐着,美其名曰给她机会趴在自己怀里睡觉,其实是想把她的脑袋当枕头,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夜色静悄悄地流过围墙,挂上树梢。
  谢安青耳朵边再有声音是整齐划一的“茄子”,她拍拍谢槐夏,让她回家,然后弓身低头,右手搭在后颈里捏了捏,拿出手机看时间。
  马上十一点半。
  再不睡,明天这班是不用上了。
  谢安青扭头,想提醒他们再喊下去会有人投诉扰民,不想话到嘴边,蓦地看见了陈礼手中的相机。
  上午的微信陈礼一直没回,谢安青就把相机的事忘记了。现在看到陈礼手上这个,她马上就发现和她晕倒那晚看见的不是同一个。
  这个明显更大,更专业,更不适合这种普通的场合——浪费——但陈礼拿着这个。
  那先前那个应该是真坏了。
  谢安青隐约记得那晚有跟陈礼说过“自己暂时赔不起”,也问了她想怎么处理。
  陈礼怎么说的?
  谢安青握着手机,脑子跟搅匀了的浆糊一样,只有一团白。
  陈礼充当一晚上摄影师,拍完大合照一偏头就看见谢安青满脸沉思的表情。她握了一下相机,原地转身靠在桌边,去看显示器里的缩略图。
  她还记着:今天的谢安青发脾气了。
  对发脾气的人,有些要马上哄,有些只能静置。
  比如谢安青。
  陈礼低头看着显示器,一张张翻阅刚拍的照片。
  谢安青想了半天无果,眼尾扫过去,起身说:“陈小姐,您接不接受分期付款?”
  分期付款?
  这个话题开始得没头没尾,陈礼一下子没听懂。
  陈礼将视线从相机上挪开,对上谢安青:“什么分期付款?”
  “之前那个相机。”谢安青说:“我暂时还赔不起。”
  原来如此。
  陈礼肩膀放松,看到眼前正在直视问题,且态度正面的谢安青似乎又恢复成了先前那副好说话的模样。她指尖轻点,短暂权衡片刻,轻笑一声说:“我还以为你忘了。”
  谢安青:“没。”
  “是吗?”陈礼侧目看了眼在一旁自拍的学生们,放低声音,“那你怎么会想到分期付款?”
  谢安青听出言外之意,反问:“还有别的方式?”
  陈礼拿着相机,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月光:“那天晚上不是已经明确告诉你了?”
  谢安青:“……我没听见。”
  “吱——!”
  喝酒上头的学生在身后打闹,猝不及防把谢安青撞到了陈礼身上。
  她们倚靠着的桌子虽然已经做了固定,以放大风,但仍然无法同时承受两个人的重量,被动往后滑了几寸。
  谢安青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趴在陈礼身上。
  陈礼则下意识抬手,扶住谢安青的腰,在她颈边轻呼了一声。
  一霎近在咫尺的声音和被潮热的气息击中仓促交缠在一起,谢安青耳根倏地一麻,思绪陷入空白。
  好像有人道歉,有人离开,她都听不见。
  她的身体被陈礼平缓的呼吸推起,放下,循环往复,到耳边嗡鸣有所减退那秒,陈礼说:“那晚我说,你陪我看一次这里的月亮。”
  声音像月亮一样轻盈,气息比烈日灼人。
  谢安青撑在桌上的双手扣紧,脑子在情绪造就的风暴中强行恢复秩序。她冷静清醒地回忆着那句“你陪我看一次这里的月亮”,把字一个个拆开,挑拣,与陈礼先前的种种行为进行组合,得出来一个结论:她猜的,不久之前想问的那个“可能”,那个边界模糊的难题有答案了——陈礼想和她开始她的第14段感情。
  “行吗?”陈礼恰好在问。
  谢安青不语,她在想,开始了什么时候结束?
  据她统计,陈礼和前任的相处时间最短只有一个星期,最长有一年。
  那些人全都漂亮、时尚、风情万千,而她什么都没有。
  那她的有效期会是多久?
  一夜么?
  谢安青手指掐在掌心,听到了自己逐渐加重的呼吸声,连卢俞喝酒之后极为高亢的声音也掩盖不住:“谢书记,一起拍照啊!”
  谢安青动作缓慢地起身,俯视着曲腿倚靠的陈礼:“这里的月亮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不值那个价。”
  陈礼:“这里的更亮不是吗?只要是美的东西,在我这儿就有价值。”
  谢安青:“陈小姐拍过古塔悬月,水天双影,也拍过春江花月夜,海上明月共潮生,这些景,哪一个拿出来都是经典,陈小姐一一看过,还会觉得这里美?”
  陈礼:“不觉得……”
  谢安青嘴唇微张,话在嘴边。
  陈礼说:“会来?”
  谢安青:“……”
  她差点忘了,陈礼在有些事上的表达能力、语言能力远胜于她,一个问题每每说到最后,她都不止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还会被陈礼的游刃有余堵得哑口无言。
  对陈礼,她一让再让,可陈礼对她,从不手软。
  “谢书记,快来啊!”
  卢俞不断在身后催促。
  谢安青抬手解了两颗让自己呼吸不畅的扣子,目光笔直平静:“看月亮就算了,分期也不必,钱,我会在陈小姐离开之前一次还清。”
  话落,高瘦的女人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第10章

10

我会给她钱,给她解决问……
  陈礼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很短促一下。她没去看,视线紧随一步步走到露台最远处,被卢俞他们簇拥着站在中央的谢安青——朦胧月色将她打磨深沉,解开的扣子让她别具魅力,冷淡长相则在这一秒显得她生人勿进,但一开口,声音依旧风平浪静:“我拍照不好看,就不去拉低整体颜值了。”
  卢俞:“怎么可能!我这辈子要能有你这张脸,做梦都会笑醒。”
  谢安青:“拍照真不好看。”
  卢俞失望:“就一张,一张也不行吗?”
  谢安青:“散了吧,明天还有正事。”
  谢安青的拒绝不直白但直接,众人只能作罢,意犹未尽地应了声,相互搀扶着往下走。
  谢安青是今晚唯一一个没喝酒的,不放心他们自己回,遂让他们在门口坐着,自己送完一拨再送另一波,最后回来已经快十二点。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灯,没有声,只剩院里的蝉鸣还在继续。
  谢安青快速收拾了露台的残局,清理好厨房,在凌晨一点走进卫生间。
  里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水汽,毫无疑问是陈礼洗澡留下的,潮湿寂静,墙壁上挂满了坠落的水痕。
  谢安青被沉甸甸的湿气包裹,握着门把站了一会儿走进卫生间,和往常一样开着门脱衣服。
  大片的光从里面投出来,铺向连廊。
  谢安青站在花洒tຊ下,身体很快被浇透。她伸手挤了点洗发露抹在头上,一点一点往下揉,揉到发尾时目光一顿,看见了手背上的创可贴。
  防水的。
  洗完澡还能继续贴。
  但谢安青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后,撇开泡沫把创可贴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
  次日清晨六点,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谢安青就接到了驻村干部山佳的电话:“书记,鸣玉婆想趁天凉快把地浇了,但电闸推上去之后水泵一点反应都没有。这问题应该找谁?”
  山佳是六月初被分配过来的,村里很多事情还不清楚,谢安青听言掀开被子说:“找我。我最多二十分钟过去。”
  山佳:“好。”
  谢安青简单洗了个脸,骑着自行车往过赶,到那儿之后发现是保险丝烧了。
  好在她随身带着的工具箱里就有备用保险。
  谢安青熟练地换上,开了水泵,顺便和山佳一起帮忙浇地。鸣玉婆已经八十多了,子女都在外地务工,她一个人干不了修田埂改水道的重活。
  谢安青忙完回来的时候,村子已经热闹起来了,小孩子在路上追逐嬉闹,猫猫狗狗上蹿下跳,老人们摇着蒲扇坐在门口,慈祥宠爱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自家的孩子和猫狗。
  刚闹过离婚的张桂芬也在门口坐着,看起来有些寂寥。
  她的孩子,她孩子的孩子都和鸣玉婆的孩子一样,在城里务工。
  这里八成以上的年轻人都常年背井离乡,留下老人和小孩靠寂寞度日。
  很无聊。
  张桂芬就和往常一样,力求完美式地指挥爷爷伺候养在石槽的蓝雪花,以此打发时间。
  “婆,爷。”谢安青在门口停车,和两人打招呼。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张桂芬说:“怎么一大早就出去了?”
  谢安青:“水泵坏了,过去看一下。”
  张桂芬扇着扇子摇头:“这一村人离了你可怎么办。”
  “说的是,”爷爷把铲子往旁边一放,扶着腿站起来说,“爷正好有个事想找你帮忙。”
  谢安青:“您说。”
  爷爷抬头,指着低矮门楼下的灯泡说:“昨天开着开着突然就不亮了。你也知道你婆这人怕安静,晚上老喜欢坐门口听别人家院里传出来的那点孩子声。没灯晴天还行,咱这儿月亮亮,照着走怎么都不会走错,但要是阴天,你婆指不定磕哪儿,摔哪儿。她都快七十的人了,折腾不起。”
  爷爷说:“你今天要是有空赶紧给看看,不然你婆晚上听不到别人家里的声儿,肯定得看着自家孙女的照片抹眼泪。”
  爷爷说完后,谢安青转头看了眼坐在门墩上的张桂芬。她摇着扇子,脸上笑眯眯的,丝毫没有心事被揭穿的尴尬和恼怒,而是说:“小孩子的声音脆,好听。”
  谢安青喉头一紧,握紧了车把手。
  是他们村两委还不够努力。
  如果他们有足够的办法和能力提升村里的经济发展,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出去打工,不会留下那么多人寂寞的老人和缺少陪伴的孩子。
  谢安青把车停在路边,过去看电灯。
  “灯泡坏了,晚点我拿个新的过来换上。”
  “不是线路问题就简单,一会儿让你爷去买,你别跑了。”
  “没事,村部有闲置的灯泡。”
  “那行,辛苦你了。”
  “小事。”
  谢安青顺手帮爷爷把营养土加进石槽里,才洗了手准备离开。抬头看见不远处二楼被推开的一扇窗,她压在脚踏上的力道重了一瞬,整个人感觉变了。
  张桂芬以为出了什么事,想问。
  声音发出来之前,谢安青转头过来说:“婆,最迟后年年底,您就可以问谢宽和谢静愿不愿带着孩子回来发展。”
  张桂芬愣住,快速和爷爷对视一眼,象是没听懂。
  谢安青说:“我已经找到能帮我们把东西卖出去的人了。东西能卖出去,我们就能赚到钱,有钱就不用等县里遥遥无期的指标。我们可以自己修路。路一修,外面的人就可以进来看您和爷爷做龚扇的手艺,买你们的扇子,到时谢宽和谢静给你们打下手,学手艺,挣得一定比外面多。”
  挣得多就不用再出去打工。
  不出去,就不会有人坐在自家门口,听别人家的欢声笑语;
  不出去,就不会有人强行被带走,怎么都回不来;
  不出去,就不会有人拼命去找,却没走过七月的暴雨。
  谢安青死死扣着车把,耳边轰隆的惊雷一声接着一声。
  张桂芬依然愣着,直到爷爷过来提醒她,她的嘴才一动,眼眶倏地就湿了:“唉好,婆等你通知。你一开口,婆马上就打电话叫他们回来。”
  谢安青没说话,被轰隆声驱赶着快速骑车离开。进门前遇到逗国庆的谢槐夏,她脆生生地喊了句“小姨”,说:“爱你呦!”
  谢安青耳边的雷声蓦地就停了,身体迅速轻下来,她趴在车头上扯了朵波斯菊扔向谢槐夏:“一直爱我?”
  谢槐夏想都不想:“一直!”
  谢安青:“我不好也爱我?”
  谢槐夏:“对!不对!小姨你怎么可能不好!你最好!”
  谢安青自嘲般笑了声,已经压得很低的肩膀继续下沉,然后直起身体说:“记得你说过的话。”
  谢槐夏点头如捣蒜,惹得就住斜对门的张桂芬乐不可支,顿时更想自己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孙女。
  谢安青看着她,心里对后年年底这个时间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人变老的速度永远不会因为她没把握就网开一面,那她就只能回头来逼自己——两年半,不行也得行。
  那对陈礼,这个能帮他们把东西卖出去的人……
  她还不能撕破脸。
  可这也不代表她会继续无底线的退让,或者干脆把自己搭进去。
  希望陈礼看得懂她昨晚的意思,及时止损,否则,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和她和平相处多久。
  就像那枚被扔进垃圾桶的创可贴。
  她这人有时候可以非常不识好歹。
  谢安青把车撑在树荫下,顺手捏了点鱼食。
  二楼那扇窗依旧开着,陈礼疲懒地横趴在床上看昨天还开得正好,今天就几乎全部凋落的月季。花瓣层层叠叠堆在窗台上,晨光斜过去,把花瓣的轮廓描成窗台上的影子。
  很有感觉的画面,陈礼一整晚辗转反侧的起床气都被打散了。她撑坐起来,勾起右侧掉落的墨绿色睡衣肩带,准备取相机拍几张。
  余光透过窗户瞥见鱼池边的人影,陈礼步子顿了很长几秒,然后调转方向,侧身坐在飘窗上,单臂搭着窗棱,头靠上去,漫不经心地看着谢安青把落进鱼池里的花叶一片一片捞上来,之后拖来水管,把院里的花花草草全部洒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