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绝对没有在任何一秒,抱任何一丝放弃的心态。
稍一有空缺,他们就安排了人过去,得到的回复却是谢七伯家房塌了,谢安青车在对岸,但没有人。
谢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她竭力按捺着担心,先安顿转移过来的群众,不让大家继续冒险。
主要也是情况危急,她只能选择相信谢安青有能力化险为夷,就像谢安青必须信谢筠没出事,信她能处理好山下的情况。
现在看来她们都是对的。
谢安青说:“在车上,人没事。”
谢筠紧跟着又问:“那你呢?有没有受伤?眼皮怎么回事?除了眼皮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谢筠一口气四个问题,担心不加掩饰,谢安青肩膀一松,声音也有所放轻:“没有。”
谢筠大气长舒,忍不住笑了声说:“那就好,不然秀梅姐不知道要发多大的火。”
谢安青视线越过谢筠,看了眼安置点来来往往的人,问:“怎么样?”
谢筠:“个别受伤,人都在。”
谢安青没再说话。
两人面对面站着,视线对齐,只是不言不语,就成了紧张暴雨里难以得见的和谐画面。
陈礼靠着座椅,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收回来,和另一条手臂一起环在身前,默不作声注视着那个方向。
谢蓓蓓忙完一阵从两人旁边经过,看着屋檐下抹眼泪的老人说:“姑,这场雨下得,秋收也完了。”
短短一句,像千万弯钩,把谢安青刚刚得到一点放松的神经转眼切碎,再把梦里的画面逐一勾出,她恍惚看到所有人都涌上来逼问她怎么办,把希望寄托与她的同时,也将愤怒悉数宣泄。
暴雨下的真实比梦境里的虚无更加让谢安青惶恐无力。
隐约看到有人摇晃着站起来往这边走时,谢安青无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紧握。
陈礼皱眉。
搭在胳膊上的手松开之前,看到谢筠脸色难看地瞪了眼谢蓓蓓,转头和谢安青说话。
“大家心里虽然不好受,但都理解,所以安青,雨停之后我们好好善后就行,这是天灾,没有任何个人的责任,你……”
“我知道。”谢安青收回视线,说:“人都没事就是最好的结果。”
谢筠无言。
以前遇到没把事情办好的情况,谢安青总会沉默一阵子,然后拿出一切时间和精力去想其他办法补救。
那阵沉默的时间是她对自己的检讨惩罚,虽然负面,但也勉强算得上情绪的纾解。
现在她不说,谢筠反而更担心。
比如雨下了快三个小时,才接通的那个电话。
如果谢安青非要跟自己追究,那这一次,她的压力就不止来自于外界。
“安青……”谢筠欲言又止,想不到要怎么说。
有些事一旦发生在有些特定的人身上,本身就是无解。
谢安青刚好也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她说:“蓓蓓,把七伯和孩子安顿一下。”
谢蓓蓓还思考谢筠刚那个凶巴巴的眼神是什么意思,闻言惊讶:“他们已经接过来了??”
谢安青偏头想给她指。视线转过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挡风玻璃后的陈礼,目光深沉,眉头微蹙,笔直地注视着她。
这个猝不及防的对视比河岸边发生的那一眼更加直接。
谢安青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去而复返,加上后来车上的回忆冲击,她思绪短暂空了半秒,在谢蓓蓓走过来时,避开陈礼的视线说:“车上。”
谢蓓蓓:“好。”
谢蓓蓓去车上接人。
谢筠顺着看过去,发现和谢安青一起上山的人竟然是陈礼。她脑子一顿,莫名想起那次两人站在院里不像说话,却离得很近的画面。
谢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问:“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这个问题正好砸在谢安青复杂不清的情绪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之前着急救人,来不及细想,问陈礼,陈礼没说。
现在她想不明白一个确定已经无法达成目的的人,为什么还要固执坚持。
这个坚持已经远远超出了事情本身的价值,更超出了谢安青这个人的价值。
谢安青想不通。
“书记,断水了!”
山佳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谢安青。
谢安青立刻收拾思绪:“有井,跟我来。”
东谢村通自来水的时间还不长,很多维护措施不完善,除开暴雨导致的断水,还经常有村民因为不知道水管在哪儿埋着,一锄头下去,弄得半个村子断水。
为了降低断水对村民生活的影响,谢安青要求每组都至少保留有一口水井以防万一。
村部这口是最大的,有专人定期维护,水质没问题,不过狂风掀翻的树把水泵压断了,加上现在没电,水泵开不起,需要安装老式的压水井。
谢安青带着山佳直奔工具间。
院里,谢筠正在想办法联系有关部门恢复通讯和用电,谢蓓蓓把最后一个人扶下车后,走到正在拍照的陈礼旁边说:“陈老师,今晚真的太感谢您了,要不要下来喝点水,休息一会儿?”
陈礼:“断水了。”
谢蓓蓓:“忘了。”
陈礼说:“你们忙,我回村里。”
谢蓓蓓:“那您路上小心。”
说完想起什么,谢蓓蓓快速回头补了一句:“晚上放心睡觉,村里很安全。”
陈礼应一声,拉开车门把相机放回去,实则心里在想,前后才五个小时,洪水就已经大到把桥冲断了,房子也塌了,再这么继续下去,村里能有多安全。
陈礼松刹车掉头。
谢安青刚拿完工具出来。看到远处的亮光,她匆促的步子不自觉顿了顿,然后象是心有灵犀一样,车子再次掉头,直直朝她开过来,横停在最近的地方。
中间是绿化带、树、台阶,距离还差一大截。
陈礼在山上吼多了,现在不想再费那劲儿。她把车窗降下来,左手抬起,隔着密集雨幕朝谢安青勾了下食指。
谢安青握着手电的动作收紧。
山佳迅速拿走她手里的工具说:“书记,你忙,我一个人能行。”
话落,山佳疾步离开,周围只剩下大风暴雨。
陈礼象是感觉不到雨在往车里扫一样,保持着车窗全降,偏头看向谢安青的姿势。
谢安青一动不动。
很久,站到腿都开始发麻了,谢安青脚下一动,朝陈礼走过来:“陈小姐有事?”
陈礼:“???”
又是这副死样子。
陈礼觉得自己今天的情绪管理可能离家出走了,不然为什么反复地一点就炸。她视线不错地盯看着谢安青,反手掀开扶手箱,在里面摸索一阵,“啪”一声用胳膊肘怼回盖子,把摸出来的创可贴换到左手里抬起:“消毒、止血、没狗,要吗?”
四个全是短句。
谢安青能清楚感觉到陈礼的脾气在翻滚,也准备好了秋后算账,现在突然冒出个创可贴——
谢安青越来越看不懂陈礼的行为。
谢安青知道并且确认一个人身上天翻地覆的变化可以短到在一夕之间完成,但必定是有一个分量足够的理由在支撑这种改变。
陈礼……
后颈又是一紧,谢安青身体被迫前倾。
陈礼真的烦死她身上这件短袖了,削薄得她丝毫不怀疑自己一把过去会给它扽烂,还有眼皮上的伤,血水都流脖子里了,感觉不到??还在哪儿分析!
陈礼抓着谢安青的脖子把人抓到眼皮底下,确保她能一次听清楚自己的话:“谢安青,我之前就是想玩你怎么了?你那么能耐,你怕什么?现在不该我是枕戈待旦,日夜难眠,生怕哪天一个没留神又把你惹毛了,你气得捆我手,掐我脸,把我脱光了欣赏我,扌无摸你,分开我的双月退进入我?”
……什么野蛮女人。
陈礼用着想把谢安青脖子捏碎的力道,再次说:“嗯?谢安青,你怕什么?”
手下的皮肤越来越热。
烫手。
陈礼快速撇了眼,将力道松开一点,怕自己一个上火真把这个细不溜丢的脖子捏断。
松完之后,陈礼重新看向谢安青,等她说话。
谢安青耳边是陈礼的声音,脑子里是自己的,除了“你,我”两个字相反,其他全部重叠。
怪异陌生的热气顺着神经迅速往上窜,和在车上一样,径直烧到耳朵。tຊ
热烘烘的,没了极端紧张的环境和情绪维持理智后,直烤得人思绪不畅。
谢安青嘴动了一下,看着只有巴掌远的人说:“没怕……”
陈礼:“那就贴。”
陈礼忽略谢安青准备继续张合的嘴巴,随手扯来几张纸巾,指关节在她下巴用力一抵,把纸一次性全部盖在了她被迫抬起的脸上。
谢安青思考不及,本能闭眼。
陈礼隔着纸巾,用手掌在她脸上轻压。
纸贵,吸水性自然也好。
两三秒后,陈礼揭开纸巾扔掉,说:“别睁眼。”
谢安青只抬起毫厘的睫毛落回去,象是轻颤,在一片黑暗中感到额角和侧脸被不同的手指抵着,创可贴贴上眼皮,接着头上一紧,被顶大小刚刚合适的帽子扣住。
陈礼推着谢安青脑袋,把她推出车外,说:“谢槐夏在黄老师那儿,放心。”
话落,陈礼将车窗升起,隔着黑漆漆的玻璃看了外面的人一眼。
她今天善良得有点过分了。
山上救人是她做人的本能,没什么好纠结的,刚刚这些——
“轰——”
车子极速驶里。
谢安青转头看到右侧四分五裂的车尾灯闪了两下彻底陷入黑暗。
那一秒,雨从她眼前飘过,被鸭舌帽长直的帽檐一挡,没有任何一滴落在眼睛上。
第20章
第
20
章
黑盒子和糖。
回去的路上空无一人,
暴雨如注,即使雨刮开到最大,视线也还是很差,
所以陈礼开得慢,和带着一车人往村部赶那会儿用的速度截然不同。
周遭模糊得只剩大片轮廓的房屋、田野不断从她余光里经过,她看到有人冒着雨往房顶盖塑料纸。
可能是漏了。
田野无一幸免,全部被洪水淹没。
但好的是,旁边修了渠,只要雨势一小,
水应该马上就能淌出去。
做这个设计的人很聪明,
也很有决心。
这一片多少地,想把渠都修到根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一旦完成,就能把损失降到了最低。
陈礼无端觉得这个人是谢安青,她像。
陈礼侧目看了眼,
继续往村里开。
村子里也已经停电断水,房间里黑得不见一丝光。
陈礼反手推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吐了长长一口浊气,
才骤然感觉到累——脖子疼,腰疼,
身心俱疲,
她没精力去想什么“刚刚这些”,
找了点水简单擦洗之后就直接睡了。
而村部,谢安青最终还不是放心山佳一个人弄压水井,过去和她一起,完了马不停蹄跑来临时安置点帮谢筠分发食物、衣物。
这些都是村部的应急储备,数量有限,
发完这顿,下顿可能就没着落了。
谢安青马上叫齐人开会,分一部分负责受灾存群众的安置,一部分24小时不间断巡视重点水域,一部分实时监控村下各组的情况,及时发现处理安全隐患,一部分想办法购买物资,保障后续。
等所有事情处理好,已经是凌晨五点。
除开要出去巡视的两人,谢安青让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自己和谢筠拿着花名册,逐一登记安置点的人员信息。
“天一亮,我马上带人再入户核查一遍,有不在名单上,不在家,也没有外出务工的,马上和你联系。”谢筠说。
谢安青“嗯”了声,抬头看着黑压压的天——快亮了,但雨没有一点变小的趋势。
“你先去休息,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谢安青说。
谢筠欲言又止:“雨这么大,回去休息吧。”
谢安青:“有雨衣。”身上不会完全淋湿,还有帽子,眼皮上的创可贴到现在也没沾多少水。
“走了。”谢安青说。
谢筠犹豫不决地看了几秒她削瘦的背影,拿着名单快步往回走。
入户核查本身就费时费力,加上现在情况危急,做一次就必须有一次的成效。她得在出发之前,把所有可能遇见的情况都确认好。
谢安青没走远,在安置点的小平房周围绕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来了村部广场。这里有一批户外健身器材,提供给村民们活动筋骨。
谢秀梅忙完一抬头,就隔着玻璃看到她坐在双杠上。外面雨那么大,树和她的雨衣明明在往同一个方向飞,却还是给人一种天大地大,她怎么就只能一个人待着的游离感。
“麻药劲儿过了之后会有点疼,尽量哄孩子忍着,实在忍不住的话,再来找我拿止疼药。”
谢秀梅交代一声,快速套上雨衣出来。
“在想什么?”
谢秀梅的声音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