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青静了两秒才低头看向她。
“没什么。”谢安青说。
谢秀梅:“没什么坐这儿淋雨?拉肚子拉到发烧的事可还没过去几天呢,当自己身体多好。”
谢秀梅说着,踮起脚摸谢安青额头。
没什么问题。
顺手又撕开她眼皮上的创可贴看了眼,才把推高的帽檐放回来,说:“下来我给你看看眼睛,这里留疤就不好看了。”
谢安青:“我好看?”
谢秀梅笑了声,声音罕见得温柔:“我都快六十了,就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
谢安青说:“但事情办不好。”
谢秀梅的笑容戛然而止。
谢安青一条腿垂下来,身体下压,趴在另一条曲起的另一条腿上说:“雨下了快三个小时我才知道的。所有人都在忙的时候,我在睡觉。我回来六年,在村部干了六年,还是干得不好。”
谢安青的声音平铺直叙,象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谢秀梅却听得心惊肉跳:“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刚来的时候才20岁,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子,就能很快把村里那些拒不配合的人拢到一起,把上下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搞清捋顺。你带人修水渠修路,规范各种管理制度,还给我弄了那么大间卫生室。现在别说是新政策推行,就是修灯泡这种小事都离不开你,你怎么就干得不好?你有哪儿干得不好?”
谢秀梅说到后面有点火,语气不好:“你说,哪儿不好?”
谢安青:“秋收没什么可能了。”
谢秀梅:“这是天灾。”
谢安青:“我再去晚一点,七伯和谢迎几个可能已经被埋在房子下面了。”
谢秀梅:“现在不是好端端的,一点事没有?”
谢秀梅真生气了:“谢安青,你给我坐起来。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谢安青:“以前我奶在。”
突然提及的第三个人让谢秀梅目光狠狠一震,眼眶倏地红了:“你奶那事是意外。”
谢安青:“不是,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一直哭,要回来,她才连夜跑去接我。我明明知道她那时候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还跟她哭。”
谢秀梅:“……”
谢安青:“姐,我奶是被我害死的。”
谢秀梅一瞬间哑口无言。
这件事她知道。
坦白说,如果换成是她,她也不会轻易原谅自己。
那可是从一出生就陪着她,教育她,拉着两个闺蜜——黄怀亦和卫绮云——给她创造了一个不输其他任何小孩儿的完整童年的亲人。
是对她来说,绝无仅有的亲人。
怎么可能轻轻松松从她心里过去。
但——
“你奶把我们那届,我们往前往后很多届孩子叫回去读书,给我们不一样的人生。你沿袭她的理念,把村里前前后后修缮改变,给大家不一样的生活。安青,你不是她带的走得最远的孩子,但一定是最像她,最让她满意的孩子,她不舍得,更不可能怪你。”谢秀梅笃定地说:“你昨天睡过只是意外,谁都有累的时候,七伯一家现在平安无事,其他一切假设就都没有意义。安青,你做得很好。”
是么。
谢七伯老伴儿的照片还在谢安青口袋装着,他忍不住过来要的时候刚刚好听见谢筠最后那句话,跟着插了句:“青,你救了我们祖孙四口。”
声音突如其来。
谢安青微微一愣,坐起来说:“是陈礼陈小姐救了您。”
谢七伯摇头:“是你。”
谢安青沉默不语。
谢七伯回忆着老伴儿离世时的模样说:“我跟她都是家里生多了不要的,逃难到你们村之后遇见,结婚,生孩子,盖房子,努力大半辈子才勉强算是过上了好日子。我们离不开对方。所以房塌的时候,我想回去我们一起盖的房子里找她,但那个姑娘不让,她让我看你。”
————
“你好好看一看她!”
“她为了你们这个村饭顾不上吃,觉顾不上睡,发烧到昏倒,完了还跑去求人,对人低声下气,委曲求全。”
“就在刚刚,她还不要命地想过来救你。”
“tຊ她为了你们尽职尽力,你好意思就这么回去送死?”
“就算你好意思,我也不可能答应。”
“我说了让她乖乖在那儿等着,就一定会让她等到。”
“她有乖乖在那儿等着,就一定得等到。”
————
陈礼说这些话的时候什么都没想,纯粹是被谢七伯找死的念头气到了,替谢安青不值,所以出口任何一句都偏向她,偏心她。
加上确定她听不到,措辞之直白就更加没有收敛。
此刻经由谢七伯转述,效果比谢秀梅刚刚那些宽泛的汇总强烈百倍千倍。
可能因为来自敌对方的肯定?
也可能是更细节。
或者作为旁观者,对她的过去没有怜悯,对她现在的肯定才更可信。
“青,是你救了我。”谢七伯说:“你在那儿等着,我才肯过去。”
谢安青没说话,胸腔里湿冷沉重的情绪一下下撞在骨头上,慢慢泛起热,象是在紧闭窒息的黑盒子里翻了一点身,肩膀不小心顶开一点盖,空气和阳光就透进来了。她呼吸着,脑子里快速闪过陈礼说那些话时的脸和声音。
和她从双杠上跳下里的声音叠在一起,轻得几不可闻。
“是陈礼。”谢安青说。
是陈礼救的人。
她救了那个人,三个女孩子才没一夕之间变得无依无靠;
她救了那个人,“失职”两个字才没变成另一把锁子,把困着她的黑盒子彻底锁死。
但是为什么?
谢安青某一秒想过这是陈礼的另一种策略,后来被“偏见”撤回,就只剩下没有头绪的为什么。
谢安青从口袋里掏出照片,递还给谢七伯,目送他回安置点,然后垂下手说:“腰上有点疼,你帮我看看。”
谢秀梅微微一愣,反应过来谢安青在和自己说话,立刻抹了把眼睛,带着她大步往卫生室走。
谢安青拉了张凳子坐下,头上盖着谢秀梅的擦脸毛巾。
谢秀梅说:“把衣服掀起来。”
谢安青脚踩着椅子横梁,直起身体照做。露出腰的那秒,谢秀梅牙根差点咬断。
“谢安青,你以为你属猫啊,回回这么不要命的搞?!”谢秀梅咬牙低吼,先前低潮的情绪烟消云散,只剩火气。
谢安青的短袖是宽松款,不扽着会往下掉,她想了想,把下摆咬在嘴里,腾出手去擦刚刚简单冲洗过的头发,声音含混:“这回没有。”
最后没劲儿的时候,陈礼去了。
谢秀梅信她有鬼。
“坐直。”谢秀梅说,她拉了个小板凳坐下,说:“我要把伤口里面的泥沙清理干净,会很疼,你忍着点。”
谢安青压在头上的双手隔着毛巾捂了一下,咬紧衣摆。
静悄悄的卫生室里只剩暴雨击打房屋、地面的响动。
棉球不断被染红换新,刺激漫长的痛感让谢安青脑子前所未有的活跃,她猛地一把抓在桌沿上,手指抠紧。
“砰!”
外面正在打吊瓶的小孩子被惊到。
她妈妈抖着腿哄了几声,小声对谢秀梅说:“你给她找点甜的含着。别人我不清楚,我姑娘只要一吃甜的,天大的事都能暂时忘记。”
谢秀梅:“现在这情况,上哪儿去给她找。”
“村部有没有?”谢秀梅问。
谢安青嘴唇动了一下,说:“没有。”
谢秀梅沉声:“那就再忍一忍,快好了。”
谢安青:“嗯。”
约莫半小时,谢秀梅摘下手套,松一口气说:“好了,三天后过来换药,这期间不要碰水。”
谢安青浑身冷汗,把毛巾还给谢秀梅说:“我回村部。”
谢秀梅:“熬一晚上了,找时间休息会儿。”
谢安青:“知道。”
谢秀梅打着哈欠去房间睡觉。
打吊瓶的小孩子已经重新安静下来,她妈妈正在靠在旁边小憩。
卫生室里突然陷入安静。
谢安青拖着绷久了有些发软的步子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折回到诊室,不久又去了村部,再出来,雨衣下的口袋鼓鼓囊囊的,象是塞了很多东西。
————
村里,陈礼这一觉睡得很差,一是雨声风声太大,二是脖子不动都疼,三是胸腔里大起大落的情绪还在持续,搅得脑子又累又乱,总想冒出点什么,她就这么翻来覆去折腾到四五点才昏昏沉沉静了下来。
临近十二点,雨势渐小。
陈礼按着抽痛不已的太阳穴坐起来,看了眼外面——天黑沉沉的,鱼池满了,石榴花、月季瓣和黄绿交错的树叶铺了一地,让人没有一点要出去的欲.望。
现在也不是好时机。
陈礼缓了一会儿,拖沓着步子走到矮桌边坐下,打开电脑导照片。
她昨晚拍得不多。
去的时候着急追人,回的时候着急赶路,仅有几张能用的都拍在横着洋槐的河边。
陈礼导出来,一动不动凝视着谢安青被洪水冲向洋槐时骤然紧绷的侧脸、紧闭的眼睛和痛苦的神情,目光越陷越深。
她得承认了。
W屡次的反问、提醒没有错,这么犟又这么爱哭的人,她惹不起,也不能惹。
那要走么?
只要她肯,这张照片足够引起轰动,带给她一切想要的关注度。
她请她的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至于先前的纠葛……
昨晚的火气和合作也足够抵消。
那,要走么?
雨还没停。
陈礼背靠沙发听着噼里啪的雨声,很长时间没动。
“滴——”
电脑低电量报警。
陈礼情绪薄弱的眼皮缓慢垂下又抬起,伸手将电脑合上,从包里翻出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根咬着,然后起身,把被地毯里的雨水洇湿的睡裙脱在地上,赤身走到窗边。
窗玻璃上挂满了水痕,青白烟雾逆着水痕坠落的方向徐徐向上。
陈礼偏头甩了一下头发,侧身靠向墙壁——额角抵着冷冰冰的玻璃,脖颈被拉长,露出里面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和仍旧鲜红的吻痕。她细白.精瘦的腰上被绳索磨红了一圈,细看还有被人掐出来的手指印,若隐若现,和颈边的红斑一左一右,透着阴雨天极致的暧昧。
陈礼什么都不知道,去拨一绺没有甩到身后头发时,夹着烟的手指无意从吻痕上面经过,顿了顿,听见后院哗啦一声响,哪盆花大概被打碎了。
陈礼换了身衣服,准备下楼洗漱。
门打开,听到悉悉索索一阵动静,她步子顿住,低头看向门把。
上面挂了一个绑着活结的塑料袋。
陈礼取下来拆开,看到里面有消毒水、棉签、纱布、消炎药……
和一把水果糖。
奉命来带陈礼去混午饭的谢槐夏噔噔噔跑上来看见,奇怪地说:“这不是儿童节那天,我送给我小姨的糖么,怎么在这儿?”
陈礼目光轻闪,捏了一下塑料袋:“不知道。你要吃吗?”
谢槐夏指着腮帮子摇头:“我蛀牙了,正在戒糖。”
说完,谢槐夏扒开塑料袋,探头到里面数数。
“1,2,3……”
“25颗。”
“我是按照我小姨年龄送的糖,一共26颗,她就给自己留了一颗啊。”谢槐夏有些不高兴地说。
陈礼往里看了眼,没告诉谢槐夏,这25颗可能是谢安青能拿出来的全部。
几天前,山佳入户做医保宣传,陈礼碰到过她。她电动车钥匙上挂了一个塑料球,可以打开,里面装着一个用玻璃纸叠的千纸鹤,阳光照上去,变幻的色彩非常梦幻。
陈礼就随手拍照了张。
山佳也跟着入画了,她当时很不好意思地碰了一下塑料球,说:“我前几天挨训,没出息地哭了,谢书记给我糖安慰我。这个是糖纸叠的。”
一张糖纸包一颗糖。
现在袋子里这25颗应该就是谢安青能拿出来的全部。
陈礼确信。
第21章
第
21
章
何止期待。
陈礼气息沉了一点。
谢槐夏从袋子里翻出一颗橙色的,
递到她面前说:“阿姨,你吃这个,这个最好吃。”
她已经看到陈阿姨脖子里的伤了,
好长一道,肯定特别痛,那她就不怪小姨把糖都给陈阿姨。
大人痛了也是要好好哄的嘛。
她不生气,反正明年还会过六一,到时再送小姨就好了。
谢槐夏都安慰好自己了,见陈礼还是不动,
等不及直接剥开糖纸往她嘴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