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涩的,有一点扎。
谢安青本能闭眼,感官趁机集中到被陈礼抓住的头发上——微微有一些疼,很快被松开。她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生出了错觉,被松开之前,头发里的那几根手指好像插得深了一点,
发根在某一秒短促地收紧过。
和她的心脏一样,
猝然紧缩,慢慢松开,原本落针可闻的卫生间里迅速响起心跳的撞击,手指离开头发产生的摩擦和……
稍有粘度的水流过皮肤的幻听。
谢安青整个口腔麻了一下,快速睁开眼睛。
陈礼斜在她脸前的手臂已经垂下去了,
两人视线直直在镜子里对上,一个平静得过分,显得深,
一个在调整高低不同的两部分目光时晃了晃,下移到自己嘴上。
“砰!”
谢安青闪身的动作又快又大,
不小心把陈礼还掐着自己脸的手撞到了镜子上,
发出很重一声响。她下意识转头往过看。
原本干干净净的镜子上多了一道清晰的水痕,
陈礼正低头看着撞过那处的手腕。
谢安青脑中空了一秒,垂在身侧的手快速掐紧,说:“抱歉。”
陈礼:“嗯?”
谢安青神经不受控地绷紧,心脏狂跳,表情已经恢复到和平常无二:“我去做饭。”
陈礼抬眼:“今天不睡村部了?”
谢安青:“路已经通了,
水电通讯也都恢复了,剩下都是急不来的事。”
陈礼:“辛苦。”
谢安青已经走到了门口。
陈礼看了眼她只有内衣勾着的脊背,说:“衣服。”
谢安青步子陡然一顿,折回来卫生间,从陈礼光滑的丝质睡衣中抽出自己那件已经洗得发旧短袖套上,快步离开。
卫生间里陡然放空。
陈礼后退一步,背身靠在洗脸盆边。她撞过镜子的腕骨还一跳一跳泛着疼,原本流到小臂唾液因为下垂的动作,正在一点点往手心回流。
她指尖蜷了一下,和另一只手交错抓住睡裙,往上提,将睡裙脱在手里攥了攥,扔在地上,赤身往淋浴区走。
大雨初晴后的水压意外得高,水柱密集急促地往陈礼身上打。她仰了一下头,水和手指同步顺着脖子流下,经过清晰的锁骨,起伏饱满的胸口,到达紧致腹部后缓缓调转方向,指尖向下,朝着水流汇聚又滴落的方向徐徐延伸。
厨房,谢安青站在流理台前接水。她微低着头,发散目光一瞬不瞬注视着透明水柱——明明很平稳,她却总觉得水声在哪一秒突然变得强烈,和屋外燥热的夕阳碰撞着,紧紧搅缠在一起。
谢安青捻了捻挑出来的一粒坏米,弯腰在水龙头下接了很大一口凉水含在嘴里。
————
晚上又下了点雨,隔天的空气就变得格外清爽凉快。
陈礼难得六点半就醒了,她随便裹上件外搭,用手压着往廊下走,想看看雨后清晨的山水。
谢安青竟然比她醒得还早。
陈礼走入廊下一转头就看到谢安青靠坐在竹椅里,目光发直,透着一种看一个地方久了的虚空感。
陈礼顺着谢安青的视线看过去,毫不意外看到水色天光里,柳树在坟头摇晃。她压了一下手指,说:“早。”
谢安青闻声微顿,空气寂静,几秒后,她舌尖抵了一下上颚,说:“早。”
一如往常没什么情绪的语气,陈礼却微妙地感觉到哪里不一样了。
吵出来的和平?
还是突然发现谁都不比谁过得容易?
有些人好像还没有正面回答她信不信她。
陈礼拢了拢外搭,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说完往前走了两步,俯身趴在还残留有一点雨水的护栏上,“还是每天都这么早?”
谢安青:“今天。”
陈礼:“有事?”
谢安青眼皮下垂,看了眼亮着屏幕的手机,把它反扣到腿上之后才说:“上午社会实践颁奖总结。”
善后工作没办法一蹴而就。
谢安青几人将安全隐患摸排清楚后,第一时间决定送“三下乡”的大学生提前离开。今年雨来得早,这边现在的天气情况很不稳定,他们多留一天就多一份危险。
陈礼点了点头:“考虑得很周到。”
谢安青没应声,身体后压把椅子推到墙根下起身,准备去做早饭。
陈礼嫌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俯趴在护栏上变成侧身靠在门边。门不窄,但她的裙子被风荡起来的时候,谁都没办法从她旁边顺利经过。
谢安青原地站了半秒。
陈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挡了路,准备去拢裙摆。动作还没铺展开,谢安青已经从她眼前走过。
陈礼偏头,看到谢安青动作轻巧地踩着护栏跨上榕树,很快消失在繁茂的枝叶之间。
几乎同时,隔壁院里传来谢筠暴躁的声音:“谢安青!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不要爬树不要爬树!你看看谢槐夏现在跟你学的,还会走正路吗?!”
“会啊妈。”谢槐夏神出鬼没从陈礼身后窜出来,趴在护栏上说:“你要看吗?”
谢筠:“不要!”
谢tຊ槐夏“哦”一声,当着谢筠的面儿爬树下去。
谢筠:“。”
不久,一大一小两个人从树下走出来,一人嘴里叼一根牙刷,蹲在连廊下面看连夜破土的蚯蚓。
“小姨,它真的是吃土长大的吗?”
“嗯。”
“这也太惨了吧,我早饭想吃虾皮炒鸡蛋。”
“没有虾皮。”
“那我想吃炒鸡蛋。”
“没有鸡蛋。”
“那有什么?”
“虾皮炒鸡蛋。”
……
最终,不止谢槐夏吃到了虾皮炒鸡蛋,陈礼和卢俞几人也都吃到了。
————
颁奖结束的当天中午,谢安青帮着李香兰在村部摆了两桌,当是给“三下乡”的大学生们践行。
大家任务没完成,还亲眼看到了大自然的残酷,情绪都不是很高,只在谢安青以茶代酒挨个敬的时候勉强笑了笑,说些以后有机会再见的话。
饭桌上的气氛死气沉沉的。
唯独因为画了一副墙绘也被邀请在列的陈礼靠在椅背里有一搭没一搭转着酒杯,看起来很放松——有人敬酒喝酒,有人闲聊接话,偶尔点开手机看一眼时间。
马上一点。
“咔。”
陈礼息屏手机,身侧压下来一片阴影。
谢安青一视同仁地端着茶杯过来敬她:“陈小姐,这段时间辛苦您了,以后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您尽管说,我们东谢村村部一定会竭尽全力。”
话落,谢安青的杯子朝陈礼倾过来。
陈礼靠坐着不动。
什么意思?
赶她走?
昨天那些话都白说了,她的噩梦白做了?
陈礼松开捏在手里的酒杯,同谢安青对视:“以后是什么时候?”
谢安青背光站着,越发显得目光深。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来敬陈礼,跟她说这些话只是单纯轮到她了,如果她非要问个明确的“以后”——
谢安青迟疑几秒,开口的同一时间听到村部大门口传来一道突兀的刹车声。她把话咽回去,转头看向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从上面下来两个衣着讲究打扮精炼的女人。
为首的步子生风,走过之后快速在人群中扫视一圈,问:“谁是东谢村书记?”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被女人与众不同的气势惊到。
谢安青放下杯子,说:“我。”
女人上前,朝谢安青伸手:“我是冷途供应链西林分部的业务负责人沈蔷,想在您这儿收点东西,您看方便吗?”
这个消息突如其来,正中痛点,听懂了的谢筠、山佳等人立刻站起来,脸上透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谢安青也是一愣,才伸手回握住沈蔷:“当然方便,就是不知道您想收什么,收多少?”
两人的手一触即离,从陈礼不咸不淡的眸光中滑过,她一直只是转在桌上的酒杯被拿起来,漫不经心抿了一口。
沈蔷说:“水果、蔬菜、粮食,我什么都收,至于多少……”
沈蔷话到这里短暂停顿,笔直地看着谢安青:“你们有多少我要多少。”
谢安青紧缩的心脏又重重收了一下,心跳直直撞上胸骨。
眼下的情况的确就是谢筠说的,没有时间给她想办法,过了水的东西也等不到她想到办法。
她昨天晚上几乎一晚上没睡,挨个给之前合作的零售商发微信,希望他们慷慨相助。结果要么是被婉拒,要么是被拉黑。
谁都知道前几天的那场雨有多大,吃力不赚钱的事情,没几个人愿意做。
她在通讯录里找了一整圈,找到天都亮了,也只有个别人说“谢书记,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收一些”,但是数量极为有限。她把这个机会给了东家,西家今年就颗粒无收,给了西家,东家就白忙一场。
陈礼那声“早”传入耳朵的时候,她正在问她奶奶“我是不是很没用”,转眼变成陈礼掷地有声的“别在让我听见什么一无是处”。她的负面情绪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上升,就被果断打消在了角落。那谢槐夏过来的时候,她就能和她开上一两句玩笑,第一次用“船到桥头自然直”这种看似摆烂,实则坦然平静的话宽慰自己。
早饭她就吃出了味道。
现在惊喜从天而降,她胸腔里酸热鼓噪,用力掐了一下手心才能继续保持清醒冷静。
“如果您看新闻,应该知道我们这儿刚下过雨,量不会很多。”谢安青说。
沈蔷微:“刚好,我开过来的车也不大。”
村部门外响起大型车辆倾轧地面的震动声,所有人的齐齐看向那边——两辆重型货车陆续在门口停下,车上装满了空转运箱。
沈蔷说:“我赶时间,不知道谢书记方不方便尽快带我去地里看看?如果两辆车不够装,我好及时协调。”
“方便!”山佳脱口而出。
山佳最近只要一路过满目疮痍的田地,心里就发酸。
这一季从播种到施肥再到成熟,几乎每一个环节她都亲自参与了。
她比谁都渴望收货,结果却事与愿违。
这几天她嘴上不说,只埋头干活,其实心里特别希望事情能有转机。
现在猝不及防来了,她一秒也忍不了。
山佳跑过来说:“方便!”
沈蔷客气地朝山佳点点头,视线重新转回到谢安青身上,在等她的答案。
谢安青的激动不比山佳少,但关键步骤不能省:“去看之前,能问问您的心理价位吗?”
沈蔷:“绝不会低于市场价。”
沈蔷抬手,助理立刻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合同。
沈蔷说:“谢书记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先过合同。”
谢安青没看,转手递给谢筠说:“不用了,沈小姐这边请。”
合同、车、时间、不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业务负责人。
这些要素,不论把哪一个单拿出来都能看出沈蔷满满的诚意,她就也得拿出她的果断。
谢安青:“请。”
整个村部都沸腾了。
沈蔷由谢安青亲自拉车门,挡车顶,坐下那秒,她听见谢安青问:“沈小姐,方不方便问问您是怎么找到我们村的?”
沈蔷拉安全带的动作一顿,余光扫过唯一一个还云淡风轻坐在桌边的人,说:“谢书记真不知道?”
这个回答意味深长。
谢安青握了一下车钥匙,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名字,抬头时,视线不偏不倚看到她——白裙子,长卷发,有钻在闪的高跟鞋。她在喝酒,动作慢得有些懒。
沈蔷说:“您的事是陈小姐亲自交代的,不然只是22个小时而已,远不够我放下手头的工作,连夜从国外赶来这里。”
第24章
第
24
章
你要跟她走吗?
对于沈蔷的回答,
谢安青无疑是惊讶的,毕竟22个小时啊,从国外到国内,
来的还是这种没有机场,没有高铁的近山村庄。她不用算就知道沈蔷这一趟赚不了什么钱,可能还会倒贴。
但她就是来了,因为陈礼的一句交代。
谢安青把车钥匙插进去,踩住刹车向外拧,发动机的嗡鸣推动她迟缓的思绪,
她把桌边那个看起来一帆风顺的人和脑子里草草勾画的一个手握尖刀、浑身戾气的背影进行对比,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再是什么价值、策略、同情、可怜。谢七伯那段关于她的转述在耳边回闪。
“我说了让她乖乖在那儿等着,就一定会让她等到。”
“她有乖乖在那儿等着,就一定会等到。”
只想玩的人,态度应该是虚无缥缈,让对方终日猜测惶恐,
无论如何都捕捉不到的。
就像暴雨之前的陈礼。
只想报复的人,秉性应该是无情无义,让对方从自己身上得不到一点好处。
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