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见过那个陈礼。
眼前这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突然开始变得真实、清晰。
她的两个“一定”是谢安青长到26这个年纪,
才第一次听见;是她到这一秒,才突然觉得掷地有声,
好像,
真的等到了什么。
谢安青心跳漏了一拍,
快速抓住方向盘。
副驾,沈蔷侧了身,在和助理叮嘱接下来的工作要点。她说要抓紧一切时间,应收尽收。她的安排事无巨细。她做的这些完完全全违背了商人思路。
谢安青听着她的声音,看着桌边的人,
模模糊糊想到一个问题:她和沈蔷要是什么样的关系,才会让她用心到这种程度?
“谢书记,可以走了。”沈蔷叮嘱结束后提醒。
谢安青迅速回神,把凝固在陈礼身上的视线收撤回来,打方向掉头。
车尾灯对准陈礼那秒,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收到了W的微信。
W:【沈蔷到了?】
陈礼输入密码解锁tຊ,点开键盘。
陈礼:【到了。】
W:【这次算是我的个人行为,钱我会全部垫付。】
陈礼:【不必,我出。】
陈礼拿起手机,靠回椅背里。
陈礼:【收过去的东西该加工加工,该打包打包,必须全部卖出去。】
W:【卖不了多少钱。】
陈礼:【那也要卖。】
W:【为什么?之前不是说好只收,不管后续?】
陈礼向W提出帮忙后,发过去的第一段语音里明确说了只管收,不考虑后续。她很清楚投入的人力时间越多损失越大,所以沈蔷这一趟来,只做好了前半部分工作。
现在陈礼突然变卦,无疑是又一个难题给到W和沈蔷身上。
陈礼悬空的拇指压下去,拖了一下屏幕,随手拿起桌边的茶杯喝了口,等被酒精拔干的嗓子舒服一点了,才又继续打字。
陈礼:【因为这是别人的心血。】
她早上刚刚发现,就在二楼北面的走廊里。
有人手机亮得都晃她眼了,又坐在靠门的地方,她怎么可能看不到那句“就是只收一斤都可以”和被拉黑的红色提醒。
结果那人还扣手机。
扣手机之前先低头看眼屏幕。
有谁笨到掩耳盗铃之前先把铃铛摇出响的?
陈礼指尖下垂,在屏幕上怼出一声响,然后继续点键盘打字:【让沈蔷尽快把账算清楚,该多少钱直接从我卡里扣,少一毛她就别干了。】
W没再说什么。
陈礼锁屏手机扔回桌上,想再喝口水,视线随着动作转过去看到只剩一个底的杯子,她指尖顿了顿,后知后觉刚才喝的是谢安青的水。
她今天以茶代酒敬了十几个人,一直用的这只杯子。
————
沈蔷看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让谢安青靠边停车,问她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收。
谢安青:“马上。”
两人各站车一侧,耳边贴着手机,一个通知车来地里,一个通知人带工具。
谢蓓蓓在谢筠挂断电话那秒,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这就定了?怎么跟做梦一样啊!佳佳,你快掐我,用力掐!”
山佳一上手,谢蓓蓓疼得嗷嗷直叫,还在笑。
卢俞听到货车启动的声音,转头往外看了眼,说:“蓓蓓姐,我能不能多留几天帮忙摘果子,装菜?”
谢蓓蓓愣住。
庄渺站起来说:“对,我们难得过来一趟,不能什么都没办成就走。”
匡玫跟在后面附和。
其他不在状态的学生也都象是突然回过神一样,围着谢蓓蓓要多留几天。
谢蓓蓓眼圈发红,“哎呀”一声,说:“你们不都知道我怵我姑,干嘛还来问我?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卢俞狡黠地眨眼:“那我们就自作主张了啊?”
谢蓓蓓眉毛一拧,要说忤逆她姑的恐怖,开口之前被谢筠打断:“去吧,注意安全。”
轻轻一声落下,欢呼遍地。
谢蓓蓓跟牧羊犬一样这边挡一下,那边拦一下,费劲巴拉地确保队伍不乱。
往后两天,东谢村旱地拔葱似的从低压氛围中冲出来,上到80岁老人,下到3岁小孩儿,全部参与进了收获的喜悦和忙碌里。
连期末考数学没及格的谢槐夏都被特赦了两天假,领着一帮小姐妹端茶递水,分拣次果。
东谢村铺满淤泥的田野里一片生机。
下午三点开始收尾,大家看着被翻空了的地和装满了的车,手下动作终于有所放慢。谢蓓蓓满面喜色地用肩膀撞撞山佳,让她看过秤的统计表:“又多了一百斤。”
山佳点头应声,却没往过看。
谢蓓蓓奇怪:“你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山佳:“陈老师和沈小姐。”
“嗯?”谢蓓蓓一头雾水地顺着山佳的视线看过去,“……好配。”
一个白裙子,一个黑裤子,一个两臂环胸曲腿倚着车身,一个手臂下垂笔直站在路上,一个说话,一个点头,一个蹙眉,一个抬眼。两人都是高瘦干净的模样,站在淤泥遍地的田野里,怎么看怎么出奇得和谐般配。
谢蓓蓓脑子里灵光一闪,福至心灵:“唉,你说沈小姐会不会是陈老师的下一任女朋友??”
根据她从网上了解到的信息来看,半个月刚好是陈老师空窗期的平均记录,她太有可能在这个时间点交下一任女朋友了。
谢蓓蓓想到这儿,猛一拍大腿,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山佳也说:“有可能。”
山佳偏过头,小声给谢蓓蓓分析:“据我这两天的观察,陈老师每次从沈小姐旁边经过,两人都会默契地对视一眼,眼神特别纠缠。”
谢蓓蓓:“有吗有吗?”
山佳:“绝对有。刚我不是过去那边跟沈小姐的助理对箱数了么,隐隐约约听到沈小姐说什么一起走,陈老师要没打算跟她谈,怎么可能跟她走?”
谢蓓蓓点头如捣蒜:“合理,逻辑满分,恭喜陈老师短短两天时间就喜提有钱有颜又有能力的优质女友一枚。”
“嘶——”
不对啊。
陈老师是她姑请来帮她们做助农直播号卖东西的,现在东西是卖出去了没错,还卖挺好,可号还没做啊,陈老师就这么跟别人走了,“我姑怎么办!”
谢蓓蓓猝不及防一声惊叫,附近的人都朝她们这边看了过来。
包括陈礼和沈蔷,以及……
山佳忙不迭侧身,叫了刚刚把一筐水果放在秤上的谢安青一声“书记”。
谢蓓蓓听见,顿时脊背一凉,头都麻了:“姑,我们就是闲聊。”
谢安青视线往朝向陈礼的眼尾去了一下,半路折回来,扫过自己满是泥巴的衣服和手说:“计数。”
谢蓓蓓:“马上!”
谢蓓蓓连忙跑过去看了眼读数,给山佳报:“37.2。”
山佳手在旁边悄悄一指:“表。”
谢蓓蓓:“昂?”
哦,表在她手里。
谢蓓蓓立刻咬开笔,低头去记。
余光里,她姑搓了一下手背的泥,转身又进去地里,看起来无事发生。
呼——
谢蓓蓓长舒一口气。
没等肩膀松快下来呢,身后又来一道她暂时不想听见的声音。
“你们刚在聊什么?”陈礼说。
谢蓓蓓笑比哭还难看地朝山佳求救。
山佳躲得比兔还快。
谢蓓蓓只能把牙根咬碎,然后回头装傻充愣:“没聊什么啊,谝闲传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哈哈。”
陈礼:“你刚说的‘我姑怎么办’什么意思?谢安青怎么了?”
谢蓓蓓:“哈,这个啊,一言难尽。”
陈礼:“沈蔷。”
沈蔷拿走谢蓓蓓手里的表,说:“谢宣委去忙吧,后面的我记。”
谢蓓蓓:“怎么敢。”
沈蔷一转身,谢蓓蓓伸出去的双手只能抓到陈礼听不见结果不放她走的笔直视线。
“陈老师……”
陈礼目光从眼眸里投下来,
落在谢蓓蓓脸上:“说说。”
谢蓓蓓一个激灵,在保命的前提下,掐头去尾如实交代:“我就想着么,我们村的东西不是已经卖出去了嘛,那陈老师你肯定马上就会离开,但是助农直播号还没做起来呢,你就这么走了,我姑怎么办。”
陈礼:“就这些?”
谢蓓蓓没看陈礼的眼睛:“啊,就这些。”
“你姑都听到了?”
“不确定,可能是。”
“她什么反应?”
“您刚不是看到了,没反应。”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谢蓓蓓话说完的同时,抬手指向正在地里搬转运箱的谢安青——头发乱糟糟的,弯腰时,短袖下摆挡不住已经沾了泥巴的纱布。
“唉,陈老师,你干嘛去啊?”谢蓓蓓望着径直往平交道口的陈礼问。
陈礼象是没听见,裙摆一提一甩,干净利落地上了沈蔷车子后排。
地里,谢安青刚搬起一个沉甸甸的转运箱,听到“砰”一声响,她下意识转头看过去,只看见一片模糊的白。
张桂芬笑得合不拢嘴,又往转运箱里的倒了半盆果子,问谢安青:“搬得动不?”
谢安青回神:“还能再加点。”
张桂芬:“好,你等一下。”
不久,谢安青搬着近四十斤的箱子往出走。
地里淤泥堆积,很滑,谢安青紧小心慢小心,还是在上田埂的时候滑了一下,转运箱被一双白得没有瑕疵的手接住。
谢安青抬头,看到陈礼裙子下面套了条长裤,已经转过身在往出走。
————
五点半,最后一筐蔬菜上车,谢筠拿着统计表过来,按捺不住激动:“安青,收了超七成。”
短短六个字,带来了超出惊雷炸响百倍的效果,谢安青正在洗手的动作不受控制抖了一下,快速接过统计表确认。
真的……
收了超七成。
比春收tຊ她一个点一个点跑,卖出去的两倍还多。
几天前,她还被谢筠问得答不上来,只能说“我想一想”,几天后地里就空了,他们在大雨之后,卖出去了超七成的东西。
七成足够覆盖往后一年的全部开销,还有富余。
这场大雨最终只冲垮的几段路,几条水管,几根电缆和一栋早就该报废的老房子,可能死在那晚的人,陈礼帮忙救了,可能烂在地里的东西,陈礼帮忙卖了。
而她,坐享其成,轻而易举就把“失职”这把锁的钥匙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陈礼亲自送到她手上的。
她在暴雨夜后退的那一步轻轻松松走回来了,梦里被质问的画面不止没有出现,现在还笑脸遍地。
谢安青捏着统计表的手一点点捏到指关节发白。
谢筠忍不住抱住她,声音哽咽:“安青,你看,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没有。你花整整两年时间带人修的这些渠把积水都及时排出去了,我们才能有今天的收成,你做的一切都有回报,以后……”
谢筠想说以后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别真一条道走到黑。
话到嘴边,怕戳中她的痛处,只能咬咬牙,把所有声音都咽回去,轻轻说:“安青,第六年,丰收了。”
谢安青捏缩的手指压紧统计表,起伏目光卡了又卡,落在不远处的陈礼身上。
没有她叫来沈蔷,她的渠修得再好也保不住七成。
她就裙子套裤子,站在平交道口的铁轨上,往西跨一步是走,往东退一步是留。
沈蔷在西边。
陈礼手里拎着相机,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往沈蔷那边走。
谢安青身体猛地朝那个方向动了一下,肩膀一瞬间绷紧。
谢筠感觉到她的变化,放开手问:“怎么了?”
谢安青的视线迅速撤离,把统计表还给谢筠,说:“没怎么,最后这点你盯着,我处理点事。”
谢筠将信将疑,思绪很快被喜悦拉偏,没看见谢安青背着平交道口走出去很远,倏地停下,大步往回折。
沈蔷已经不在了,陈礼还在铁轨上站着,往东往西都没有去。
突然看到谢安青笔直笔直走过来,呼吸还有一点急,陈礼愣了愣,说:“怎么了?”
谢安青嘴唇翕张,脑子里有无数条清晰的,模糊的思绪在飞,她随手抓住一条说:“你叫沈小姐来的?”
陈礼挑眉不语,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没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