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青知道,但“为什么”这种话,她前前后后已经问了好几次,陈礼最后一次答得很明确——缘由是你,因为……
心疼你。
所以打从知道那秒她就没能把“陈礼叫沈蔷来的时候,用了什么样的理由,抱了什么样的心态”这种问题问出来,想到的都是别的。
刚刚过来也不是想问哪个已经心知肚明的问题。
谢安青手心发热,汗从前胸后背一道道滚下去,留下若有似无的感觉,让她浑身紧绷,嘴唇紧抿。
她这样只是因为不舒服。
陈礼不知情,就误以为她又生气了,觉得自己做这些事目的不纯。
这点倒是能和她两天前过来敬茶时说的那番撵人的话对上。
陈礼不紧不慢把相机背带缠在手腕上,抬头说:“还是不信我?”
话落,陈礼往后退出一小步。
她站在铁轨上是因为这里有大片的白杨树影,凉快。
现在树影挪动了,她自然也就跟着后退了。
那一秒,她看到谢安青象是条件反射一样快速往前跟了一步,和她往日里总是后退的态度截然不同,和谢蓓蓓形容的,听到她要走时的无动于衷也大相径庭。
陈礼停住,由着半明半暗的夕阳往自己身上落。
谢安青看着她张口欲言,旁边突然传来急促的警报音。
“滴,滴,滴……”
陈礼对这个声音有印象,火车要过了。她本能转头去看,不想视线还没清晰,左上臂忽然被人紧紧握住,向前猛地一拉,她毫无防备撞到那个人身上。
然后黄灯变红,栅栏放下,她们一个抬头一个垂眼,笔直地和对方对视。
雨后的河水满溢,草木疯狂生长,透出近于夸张的生命力,对周围的一切放肆入侵,绝对包容,黄土也就不再只有潮湿的土腥味,安安静静沾在谢安青颈边,随着她略快的呼吸起伏晃动。
“你自己要问,我说了你又不信,”陈礼在燥热的夕阳中眯了一下眼睛,手指摩挲着相机,“不信现在又生气。”
谢安青的手已经松了,站在离陈礼只有半步的地方,看到她裙子一摆一摆,往铁轨上飘。她喉咙动了动,伸手把陈礼又往前拉出一步,说:“你要跟她走吗?”
答非所问,没头没脑。
陈礼:“什么?”
谢安青没解释,也没说“如果你要走”这种假设,只抓住衣领把锁骨中央那颗马上要滚入身体深入的汗擦了,看着陈礼说:“不走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25章
第
25
章
先回家,回去了,我给你……
“呜——”
火车经过,
带起疾风。
陈礼因为后来被往前拉的那一小步,裙子只是剧烈荡起,没有被卷进铁轨。她回头看了眼,
伸手拨开被吹到脸上的头发,说:“不走,所以你想带我去什么地方?”
火车撞击铁轨的噪音太大,谢安青听不清陈礼的声音,视线本能移动到她张合的唇上——有些薄,弧线完美,
抹了口红之后,
两瓣唇红得很正。
谢安青在它们重新合上之后,分析了半秒,心跳象是憋久了突然活过来一样,重重撞上胸口。她听到“怦”一声,将视线挪开,
说:“,想让你看的其中一个地方。”
这时间就有点久远了,加上陈礼看私信不仔细,
猛地一下回忆不起来。她想追问,开口之前,
谢槐夏领着国庆突然出现:“我也要去!”
国庆:“汪!”
陈礼神色骤变。
谢安青立即想起她向自己证明什么才是可怜时说的那些话。
谢安青没有非常刻意去做什么,
只是在转身去看谢槐夏的时候,
往旁边走了一步,刚刚好能挡住陈礼的视线。
然后抬手,把夹头发鲨鱼夹拆下来,叫了声“国庆”,用力将夹子甩出去。
“咚。”
夹子掉进远处的河里。
天生喜欢追逐的狗自然也跟了进去,
没人捞上不来。
谢槐夏惊呆:“小姨,好端端的,你扔发夹干嘛?”
谢安青随手插进发根,把要散不散的头发拨开,不答反问:“人这么多,谁让你把国庆带出来的。”
谢槐夏:“不是我,它自己跑来的。不对,你们要去哪儿啊?我也要去。”
谢槐夏眼巴巴盯着谢安青。
谢安青步子一错,让过她往河边走:“怎么哪儿都有你?就为你期末考,我放屁的功夫都没了,陪你复习了两周,结果你数学考几分?”
小学前天领通知书了,按谢筠的话,就谢槐夏那点数学分,把国庆脸按试卷上滚一圈,可能都比她考得高。
谢槐夏听话只听自己想听的,立马两手一攥,大眼睛眯起:“你说脏话!我跟谢小梅吵架,你罚我面壁思过的时候,说小孩子不能说脏话!”
谢安青:“首先,我不是小孩子,其次,对不起。”
谢槐夏:“没关系。”
“把你那拳头松开,一会儿炸了。”
“那你带不带我一起去?”
“看我心情。”
“你现在心情好吗?”
“还行。”
“还行是好,还是不好?”
谢安青上桥的步子迈到一半,被谢槐夏和已经捞上来的国庆同时从后面扽住——一个扽裤腰,一个扽裤腿,扽得谢安青回头。
平交道口,陈礼食指抬起又搭下,从某人感情匮乏的脸上看到了无语。
这个表情意外得生动。
那,心情应该是好。
谢槐夏没看懂,仍然在问:“到底好不好嘛?”
谢安青张口。
谢槐夏:“肯定很好。”
谢安青掰开她的手,直接走了。
谢槐夏“呜呼”一声跑上田埂,指挥谢筠:“妈,你干活麻利点啊!早干完我就能早点去玩!”
谢筠顶着腰断的风险搬起一箱不要的次果,想扣谢槐夏头上,把这个不孝女就地埋了算了。
六点半,谢安青和谢筠目送沈蔷的车子开过平交道。
路边、田埂上明明站满了人,周围却静悄悄的,只有流水声不绝于耳。
空气里漂浮着麦秆被太阳烤出来的淡淡焦味。
陈礼站在树下,没跟谁走。
谢安青转身过来,望着忙碌过后tຊ突然陷入茫然的一众人说:“钱很快就能到账,明天蓓蓓会通知大家到村部核对银行卡号。”
谢安青声音不高,传进第一个人耳朵里,她愣了愣,眼底泛起泪光,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谢安青收回视线朝谢槐夏使了个眼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往停车的地方走。
几秒后,陈礼口袋里忽然传出一声微信新消息的提示音。她正在拍摄这一幕“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珍贵画面,闻声没动,等拍到自己想要的了才不紧不慢掏出手机。
谢安青:【我在前面路口等你。】
陈礼抬头,谢安青的手机已经扔回口袋,正被谢槐夏缠着要牵手。
她只给了一根食指,在夕阳里留下瘦长的剪影。
————
谢安青开车习惯很好,坐姿笔直,目视前方,两手同时扶着方向盘,和有时候闷了,一条胳膊撑车门上,手指懒洋洋抵住额角的陈礼截然不同。
陈礼靠在副驾,车窗全降,偏头看着山路上不断后退的绿植,问:“我们到底去哪儿?”
谢槐夏抢着答:“我知道!去南山!”
南山不高,入口立着严禁烟火的牌子,山上花草丰茂,树木葱郁,尤其是竹子,几乎长满了整座山。
谢安青把车停在半山的河边,让陈礼和谢槐夏下车,入目是满山青翠和仿佛从天而来的恢弘瀑布——水汽弥漫天空,夕阳照上去,彩虹骤现。
陈礼关门的动作顿了两秒,俯身拉开一路放在脚下的相机包。
河边,谢槐夏已经脱了鞋子去踩水。
谢安青在旁边看着,不让她往沉处去。
陈礼打开相机,取景框里有茂盛的竹林,古旧的寺庙,瀑布、彩虹和……
“日照金山。”谢安青说。
她在,这个点刚刚好有万丈金光从天而降,把高俊南山分割成阴阳两半,一半幽深寂静,一半壮观震撼。
陈礼在磅礴的瀑布声中震动着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口,迅速调整相机参数,想把每一帧的变化都拍下来。她的眼睛一秒不停追着景,昂贵的鞋子踏进水里,裤腿被冷冰冰的河水浸透也丝毫没有察觉,只是敏锐果决地不断往前追。
追的时候,谢安青的眼睛看着她。
那里面早就已经淡下去的戒备被一点一点拉远,彻底沉入河底,只剩极端专注、平和地注视。
陈礼没有发现,她只看到夕阳在取景框中徐徐降落,光影快速移动,很快就要追不上了。
但她还没有拍够。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大步,踩到河底的石头,顿时身形摇晃,无意识按下快门。
那一秒,本该坐在河边的谢安青忽然出现在取景框里。
非常近,几乎近在咫尺。
陈礼还清楚记得谢安青说过的话,“我不喜欢出现在照片、绘画、视频等,任何可能被人关注的地方”,但这一幕太快了,她躲不开,谢安青的脸就被动在定格在了镜头里——蓝调时刻的尾巴,天暗下来,风吹过来,她的发丝被打乱了,本能眨一眨眼睛,天地之间就只有她和眼睛是亮的。
“哗啦——!”
陈礼最终还是没站住,在水里踉跄了两步,直直往下坐。
谢安青眼疾手快,一手接住陈礼拿相机的手,一手捞起差点跌进水里的人,看着她说:“喜欢这里么?”
陈礼惊魂未定,并没有马上听懂谢安青话里的意思。
谢安青把陈礼扶稳,松开和她一起接住相机的那只手,说:“如果喜欢,我就信你。”
他们这里真没什么好东西,非要找出一样能让一个人来过的人心生欢喜,记忆深刻的,就只有这种藏在深处的风景。
所以她问陈礼,喜欢么。
喜欢了就是对这里产生感情了,她就可以信她一次。
可能冒险。
但好像没什么别的办法。
谢安青必须承认,听到陈礼要走那秒,她脑子空了一瞬,或者想过暴雨那夜欠下的,她还没还陈礼,现在又多一笔,或者不想把一段狠狠崩裂过的记忆留给一个真正帮了他们的人,她们未来不会再见,她就没办法替她抹掉那晚的不愉快,那歉疚将如影随形,再或者,她只是单纯觉得有些东西在变……
不论她在那一秒想过什么,最终结果都是一样:她不想让陈礼就这么走。
陈礼站在水流湍急的河里,凉意顺着她的脚踝迅速往上爬。她看着面前难得肯正视自己的人,看到短暂的蓝调时间完全过去了,天在一瞬之间变黑。
谢槐夏吓得连忙扔下堆了一半的石头去找谢安青。
河面上没有遮挡,她一眼就看到自己小姨和阿姨面对面站在河水中央——瀑布下落形成的水雾拢在她们周围,山风吹着衣服、头发,阿姨漂亮的嘴唇在头发碰上去的时候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
“谢安青,你太迂回了。”
弄得她差点以为真要等“以后”遇到什么需要东谢村村部帮忙的事,才有机会再见。
她说:“不像你。”
略带调笑的语气。
谢安青倾身拿走她手里沉甸甸相机,拇指抹过溅在上面的水花,说:“那喜欢吗?”
说完觉得哪里不对,谢安青顿了顿,没去细想,只抬头看向陈礼。
陈礼回视着她,嘴角的弧度渐渐变大,答案不言而喻。
谢安青却忽然说:“等一下再回答。”
陈礼:“嗯?”
谢安青不语,只是等着。
片刻,夜色降临,月亮升起,天光落进水里,她们站在流动的天光里。
谢安青说:“可以了。”
陈礼顺着天光流动的方向抬眸,挂在山腰的那轮玉盘比她拍过的超级月亮还要圆,还要亮。她曾经邀人赏月被拒,现在那个人主动有请,目的虽然与她大有不同,但她还是想给她一点面子
“喜欢啊,”陈礼说,“很惊艳,很喜欢。”
瀑布声一刹变大,轰隆隆象是震在心脏上。
谢安青低低“嗯”了声,在轰隆声里开口:“走吧,天黑了。”
陈礼:“我说了喜欢,你呢?信不信我?”
这回换她追问,突然幼稚的公平游戏。
谢安青说:“信。”
话落,另一手和在平交道口拉陈礼一样,攥住她细瘦的胳膊,扶着她往出走。
河里响起哗啦哗啦的水声。
陈礼到现在才发现自己走了多远。她的鞋子浸泡在水里,大半条裤子被打湿贴在腿上,不久之前那一踉跄,上衣和头发也沾了水,整个人湿漉漉的。
谢槐夏站在河边发愁:“小姨,阿姨,你们一会儿怎么坐车啊?”
谢安青的车是找人买的二手车,就三万块,座椅自然不会高档到哪儿去,是最普通的织物座椅,吸水,她们今天坐了,往后几天都不能再开。
谢安青松开陈礼,手顺势把谢槐夏玩得乱糟糟头发拨到后面,露出脸:“去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