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青顺手点进来。
陈礼给她半个多月前发的一条朋友圈点了个赞,还评论了。
那天谢槐夏期末考试结束,教她数学的谢妍丽给谢安青打了个电话,很委婉地告诉她,谢槐夏考得不好,让她有个心里准备。
她准备了一瓶花露水,让谢槐夏全天候跟在清理河道的谢蓓蓓旁边,给她驱蚊。目的:切身体会什么是不努力学习,谢蓓蓓的今天的就是她的明天。
谢蓓蓓气得跳脚,在评论区愤愤留言:【我都用得起six
god,我的今天怎么了!】
谢安青:【不努力学习,你连six
god是什么都不知道。】
谢蓓蓓代发:【谢槐夏说你语文是数学老师教的,拼音都拼不好。】
今天陈礼:【你小姨语文是英语老师教的,six
god=六神。】
“叮。”
谢安青手机响了一声,收到微信。
发微信的人就在她对面坐着,双腿交叠,身体后倾。她在吃饭前已经把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一截修长干净脖子,手指在键盘上点了两下,提示音再次响起。
谢安青低头去看。
陈礼:【看上面那条。】
那条已经错过了,谢安青从“发现”切回“微信”去看。
陈礼:【没什么要问的?】
谢安青:【问什么?】
陈礼:【你不是说没来过这儿?】
谢安青直接引用:【如题。】
陈礼没忍住笑了声,很短促,夹人堆里根本听不见,但谢蓓蓓就是有一双与众不同的耳朵,朝那边一伸,八卦的眼神恨不能把两人洞穿。
陈礼不慌不忙地叉了块儿火龙果塞进嘴里,回复谢安青:【骗你的。】
谢安青蹭了蹭手机背面,说不清自己听到这三个字时的心情——肯定没之前那么生气,但要说完全没感觉也不是,谁被耍都可以有情绪。
陈礼看出来了,她换了支没用过的叉子,叉起一块把西瓜放到谢安青手边的盒盖上,说:【这回不是故意,你当时看起来很想我来,我才中途改口。】
谢安青的心事猝不及防被戳穿,耳后有一点热。
陈礼又给她叉了一块哈密瓜:【你这几天很奇怪。】
【为什么?】陈礼问。
问完,盒子里最后一块甜瓜被放到了谢安青手边,三块颜色不一的水果排成迂回的曲线。
谢安青视线从上面扫过,点击键盘:【道歉。】
陈礼:“?”
陈礼抬头看向对面垂眸在手机上的人,半晌,倏地锁屏手机,转向右侧:“介不介意替我把剩下这些水果解决掉,我的叉子没碰过这些。”
谢蓓蓓和山佳对视一眼,一个点头一个摇头:“不介意。”
陈礼把水果推到她们桌上,拿着那朵扁头的兔子棉花糖起身离开。
谢安青盯在屏幕上的视线跟了一步。
车尾灯和扶陈礼的头,是她自己想到的道歉方式,就像陈礼用水果摆的这条曲线,很迂回,那不被发现就算情理之中,她昨晚没必要提示那句“是人就会犯错”,也没必要多问那句“你刚是想下去”,陈礼猜不到她在做什么。
至于谢蓓蓓给的建议——直接道歉——她刚才也做了,陈礼……
【半岛上那个楼是干什么的?】
陈礼在微信上问。
谢安青本能点击键盘,输入完成又删了,拿着手机起身。
“看好她们几个,谁磕了碰了……”
“我自裁。”屁股刚刚离开板凳就被发现的谢蓓蓓举手保证,暗恨自己怎么没提前准备一套吉利服,白白错失了跟踪的机会。
谢安青顶着谢蓓蓓火辣辣的视线出来,看到陈礼走在河边,不远,谢安青快走六七步就跟上了,说:“那边是茶楼,你想去?”
“不想,问是为了引你出来。”陈礼弯腰辨认了一丛不认识的灌木,偏头看着谢安青说。她的长发因为这个姿势统统垂向同一个角度,身体扭转出更加明显的曲线,河里的水光在她脸上荡漾。她说:“谢安青,你有时候真的可爱。”
又是这个和她沾不上一点关系的词。
短暂的陌生感从谢安青身体里一闪而过,她发现自己这次有追问的耐心:“什么时候?”
陈礼:“抿嘴唇,抓头发,当事人都不提了,你还偷偷摸摸,忙忙碌碌的时候。”
陈礼背在身后的某只手腕回勾,直起身体:“真要道歉?”
谢安青嘴唇动了动,陈礼率先说:“道歉要张嘴,你——”
后一半话,陈礼抬起手,食指隔空对着谢安青的嘴唇轻轻一挑。
谢安青静了两秒,抿着的嘴唇微微张开,陈礼勾过的那只手腕抬起来,携着一片白,趁机把一团甜腻腻的东西塞到谢安青嘴边。
谢安青很轻易就认出它是什么——被挤扁了的兔子头棉花糖。
陈礼将它彻底团成了一团,用刚刚那根食指抵在谢安青唇间,说:“手洗过了。”
没有把兔子弄脏,可以塞进去。
陈礼仗着这一举动突然,谢安青反应不过来,一点点把棉花糖塞进她嘴里,然后本能地把沾她唇上代表瑕疵的一点糖抹掉,说:“我很少吃甜食,如果你今天能帮我把它吃掉,我就接受你的道歉。”
第28章
第
28
章
谢安青,我开始欺负你了……
谢安青被蹭过的嘴唇闭了一下,
整片皮肤开始发麻。在异样感蔓延到口腔之前,她嘴里的棉花糖被融化了一层,过度甜腻的味道适时刺激她的神经,
将落后的理智推到前列——陈礼不喜欢吃甜食,那她之前挂她房门口的那把糖其实没什么意义。陈礼会怎么处理?无视,还是扔掉?
陈礼说:“我这个月的甜食量就只有你送的那些糖里的一颗,不能更多。”
陈礼慢半拍和谢安青想起同一件事,给自己方才的话打了个补丁。这个补丁刚刚好打在谢安青的疑问上,她的喉咙跟着动了动,
把堆积在嘴里的那口甜腻唾液吞了下去。
陈礼搓着手指上的糖,
回归正题:“还以为就我会下意识怀疑自己当下的行为是不是合适。”
原来某人心里也憋着一股。
也是。
突然转变的关系,突如其来的和谐和那些至今不tຊ曾正面提及,但确确实实在某个暴雨夜发生过的隐秘行为。有这些前提在,除非是完全没心没肺的两个人,否则谁都得忌惮、别扭。
但这些事,
你又没办法把它明明白白说出来,太尴尬了,尤其是面前这个只被躺一下胳膊就浑身泛红,
还没有过性经验的人,让她说,
等于把她架在火上烤。
再者,
道歉太表面了,
就上嘴皮碰下嘴皮那点深度,能打消多少疑虑,解决几个疑问?语言真要有用,她们之间也不会非要发展出一个血腥又激烈的吻,才把事情彻底说透。
陈礼如是分析,
然后说:“谢安青,我们做点什么吧。”
以合作迅速拉近关系,缓解尴尬,给后续相处一个合理的切入点。
谢安青启唇,声音被糖球挤得含混:“做什么?”
陈礼:“我不知道,这里你熟,想一想。”
谢安青:“我只熟人口和地貌。”
陈礼:“平时就没点什么人情上的来往需要你张罗?”
谢安青:“每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上班没必要,下班不需要。”
陈礼:“生活习惯很健康。”
健康得小小年纪就好像一把年纪。
穿衣风格似乎不是了,这位书记最近都是短袖,没再穿过衬衫西裤。
坦白说,有点怀念。
陈礼对面已经没了声音,手机在她口袋里响。她把刚刚拢进眸子的一片揶揄随意铺散在瞳孔里,拿出手机看了眼。
“喂。”
周围嘈杂,谢安青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只看到陈礼透着水光的目色在出声那秒变得凉薄,上扬嘴角沉着,态度一瞬之间变得陌生。
“既然分了,我生不生日就不劳你记挂了。”
“各取所需,等价交换,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我有什么好怕,倒是你——”
“我们就交往了一个月不到,你哪儿来的底气让我拿你的照片参赛?”
“我钱应该给够了,分手还附赠了一个你靠自己这辈子都拿不到时尚资源,你觉得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其他条件?”
“人心不足蛇吞象。”
陈礼站在河岸边,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嘲讽。她唇上的口红在吃了小半盒水果后依然完美,随便扯一扯笑出一声,语气变得云淡又风轻:“我还有名声?没有就请随意爆料。”
话落垂手,电话被挂断。
陈礼顺势用手机拨了拨头发,拆开发夹,一刹那,河风把她的头发全部撇到后面,露出那张高级好看的脸。
谢安青贴着糖球的舌尖抵了一下,甜沾满齿缝,很难再刮下来。
河水裹挟着月色一起向东流淌。
陈礼感到胳膊上有些发凉的时候回过身,想躲一躲潮湿的河风。视线转过来第一眼是明显已经看了自己很久的谢安青。
陈礼脑子里快速回放自己刚刚说过的话,表情有刹那凝固,手机被握紧。
谢安青说:“今天是你生日?”
如常的语气,波澜不惊的神情,象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陈礼握着手机的力道反而无意识紧了半秒,反应过来之后,她立刻松开,恢复到接电话之前那副轻松从容的神态,说:“不是,事情找上门的时候总需要一个好的开场才有可能谈下去而已。你不就前前后后忙了两天才开的口?”
陈礼后面这句把被电话打断的揶揄用上了,她的手机还在卖力地响。
谢安青视线下移,看到她长按关了机,然后象是突然想起来一样,问:“我这人是不是很烂?”
这个问题问得太猝不及防,又很敏.感,谢安青怎么都不可能马上答出来。
陈礼没等,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替她说:“好的话,你也不会处处防着我,极其讨厌我。”
陈礼把手机装进口袋,不紧不慢地往原本想远离的河岸边走:“这些年,只要有人看上我,我就答应和她交往,腻了之后给钱给东西,从不拖泥带水。你既然知道我那些前任,就一定知道我对感情的新鲜期可以短到只有一个星期,最长也仅仅一年。我就是这种人,一直是,之前对你也是,那么问题来了,谢安青,你还要花这么多心思跟我道歉吗?值吗?”
谢安青还站在原地,陈礼一往前走,她们之间的距离就被拉开了。
有小孩子打闹着从她们中间经过,手里牵着的气球至少有五秒将她们的对视完全阻隔。
这个时间足够让谢安青组织好语言,她问:“你为什么要交那么多女朋友?”
完全出乎意料的反问,和陈礼的提问沾不上一点边,用的还是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象是真想知道她会这么做的原因。
可是滥情哪儿需要理由?
谢安青一开始也这么认为,现在兜一圈回来,她先回忆了一遍陈礼情感充盈的作品,她轻描淡写的采访,再是她为那场暴雨做的事,她解释“可怜”这个词时说的话和河风把她的头发吹向后面时,她过于寂静的脸。
风这东西无孔不入,哪儿有它吹不乱的人,真出现了,要么无情无义,要么身上有层公式化的伪装,一直破解不了,就一直撕不下来。
谢安青根据刚才那个电话分析:“是不是她们不值得你投入更多,你才果断分了?”
她的前一句话陈礼还没来得及回答,后一句又添错愕。
这话的偏向性实在太强烈了,连从陈礼入行就一直合作到现在的经纪人都没有这么偏心过,她偏心了。
陈礼心脏像被堤坝拦了一道的河水,前一秒还优哉游哉,潺潺掠过岸边的水草,下一秒轰轰隆隆飞流直下,震得整个胸腔都在发麻。她一瞬不瞬地回视着谢安青轻云淡月一样的眼睛,被包裹,探触,神不知鬼不觉地入侵。
然后被阻断。
“呵。”
陈礼短促地笑出一声,偏头看向河面:“谢安青,别因为谁帮了你,就大方地分给她一片滤镜,世上没那么多好人。”
你也不能那么好哄。
这里有一整个村子的事在等着你处理,屋后河边还有你花六年时间也没过去的坎儿,你必须严防死守才能保自己安然无恙。
陈礼无声提醒。
转念又想,谢安青这个人,离得越近越发现她其实有点纯粹。
纯粹怪自己,纯粹信别人。
这种人应该很容易受伤吧。
受伤之后确定很难痊愈。
陈礼忽然有点庆幸没真惹上她——她缺钱但不爱钱,有一天要分开了,她没能有力摆平她。
但做朋友应该还不错。
可以享受纯粹的关照。
陈礼拨了一下河岸边的救生圈,回头说:“谢安青,你想到我们要做什么了吗?”
话题被强行中断。
谢安青把嘴里最后那点甜咽下去,片刻后开口:“没有。”
陈礼:“我想到了。”
谢安青:“什么?”
陈礼朝半岛的茶楼抬抬下巴:“去喝茶,喝浓茶,喝到你夜不能寐,以后再不敢提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这是拉近关系的正确打开方式?
显然不是。
陈礼说:“早跟你说过了,我不是你,事事惩罚自己,我只会想方设法报复别人。那你既然诚心解决问题,就别怪我今晚故意欺负你。”
“敢去吗?”陈礼从河岸边走回来说。
谢安青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掩在夜色里,陈礼没看清楚,她只觉得尾音散去后的河边忽然有一些静,但细看周围,小孩子还在打闹,大人还在笑,并没有什么异常,她就以为自己想多了,收回视线看向谢安青,等她的回答。
谢安青说:“走吧,茶楼每周一三五七,七点半到九点有演出,现在去刚好能赶上。”
两人并排往过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