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在想什么呢。
她不就希望谁都不要企图和她扯上关系,不要和她扯上任何多余的关系么,
那为什么还要在意那个人确实一开始就不可能真的喜欢自己,
多此一举。
再者,已经明明白白说过翻篇了的事,再提没品。
从峭壁上直落而下的石子沉底,被寒气包裹,尚有温度的夕阳大片大片折进水里,
又被飞流直下的瀑布一次次打散,传不进任何一缕进水底。
燃烧的体温便在夕阳里断片儿,寂静突如其来。
回去路上,
陈礼为了分散肩膀上的疼痛,始终保持活跃的思绪,
询问谢安青地里下一季种什么,
那些纵横交错的水渠她是怎么修的,
像今天这种冲突是不是常常发生,通常怎么处理。
谢安青一一作答,言简意赅,表面和内部情绪全都跟平常没什么差别,很偶尔才会发现,
身体里的寂静一直无法忽视。
到家,陈礼顺着情绪高扬的尾巴伸手,勾了一下院里开得正好的红色月季,拖沓着步子上楼。
谢安青跟进来,把她的药放在矮桌上,交代了一遍次数和用量。
陈礼说:“药晚点再说,我想先洗个澡。”
她今天冷汗热汗加起来不知道出了不知道多少身,急需洗澡。
谢安青应了声,转身往出走。视线无意扫过飘窗上早已经干涸的杏粉色月季时,谢安青顿了顿,调转方向走过去,连瓶子一起拿走。
飘窗上顿时变得空空荡荡的,让陈礼在哪一秒觉得不太适应。她靠坐着沙发,看了那个方向一会儿,起身去拿换洗衣服。
一只手干什么都不方便,包括洗完澡后穿衣服。
陈礼抬手摸了把脖子里湿淋淋的汗,忍不住叹气。
这半个小时的澡算是白洗了。
陈礼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擦着头发上楼。
八点的东谢村依旧没有完全黑,但一进屋,隔了树,隔了屋檐,还是会显得暗。
陈礼懒得开灯,摸索着上楼往房门口走——桌椅斗柜多宝格,长长短短的影子拖了一地,陈礼觉得挺有意境,就有意放慢了步子,逐一走过地上层叠的几何光影。
到门口时,步子戛然而止。
陈礼低头看到门和墙的角落里还有另一道影子,白瓷瓶是极端圆润的,插在里面的红色月季是极不规则的,二者结合在一起的时候,竟然形成了极为惊人的和谐,红与白的撞色也恰好是她来这里第一天就想见的,东谢村神经的夏天——外头铄石流金,里头虽然离折胶堕指还差得很远,但自然散发的凉意也足够让人短暂忘记身处盛夏。
陈礼身上的汗迅速退下去,瞥见一个人影从眼尾余光中经过。
陈礼转头看过去。
谢安青坐在露台的护栏前,面对屋后稀薄朦胧的光影,手里转着她的笛子。
谢安青会得不多,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或者闲得无聊的时候,她喜欢吹吹笛子,放空自己。
今天她的情绪没什么起伏,也没闲得无聊,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想吹,就把笛子拿上来了。
谢槐夏在她旁边咣咣干饭,她思考着吹哪首圆润细腻,曲折婉转的南派曲。
其实卫绮云一开始教她的是北派吹法,热情粗犷,后来她出去一趟,再回到这里,什么都不一样了。
谢安青低头看了一会儿金镶玉的笛穗,抬手将把笛子抵在唇边。
大榕树在明暗交界的天光里微微晃动,扫过窗棱、墙壁。
陈礼弯腰抱起那瓶新鲜的红色月季,往暮色满溢的廊下走。她有个瞬间觉得这笛声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但记忆模模糊糊,不断提醒她,夜色是最具迷惑性的滤镜,从它那侧透过来的东西总带着几分相似。
陈礼的步子很轻,谢安青丝毫没有听见,兀自靠在竹椅里吹了一曲又一曲,直到伸展出去的左腿上渐渐有了潮气。
她把脚抬起来,搭上护栏,另一只脚也跟过去叠着,同时头后仰枕着椅背,两条手臂跟没骨头一样自然下垂,几乎挨到地面,最后长直浓密的睫毛闪一闪,闭上眼睛,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端放松懒散的状态。
这是相识数天,陈礼从来没见过的一面。
和她偶尔表现出来的一两次针锋相对一样,无限贴近真实,再赋予滤镜竹笛的加持,有初显的月影夜色修饰,她本身还白白净净,漂漂亮亮,那脖颈后仰拉长时,身体起伏舒展时,金镶玉磕碰腕骨时,流苏穗缠绕手指时,她身上会释放出强烈的女性魅力就变得水到渠成。
这个魅力和初见那天一样,让陈礼有忄生冲动。
陈礼似乎从来没有回忆过对谢安青的初始印象,概括起来其实就是她对经纪人说的那句“想看一个淡谷欠的人烧起来是什么样子”,只不过一个是真实的生王里反馈,一个是加工过的心理解读。
她今年29,对忄生就算称不上了如指掌,也可以说烂熟于心,她有正常的谷欠望,有时是生王里周期影响,有时是外界刺激导致。
初见那天,谢安青叼着领带出现,后来又被领带缠绕脖颈、手指的画面属于后者;现在她躺在适合亻故爱夜色里,毫无保留地舒展自己,无意识地展示自己,也属于后者。
陈礼看着她,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在护栏上轻磨。
上下方向,缓慢轻柔。
持续四次之后,陈礼蜷起手指,提醒自己该收回视线,这种打量与幻想是对谢安青的侵犯。
谢安青仿佛有所察觉一样,攥了一下松松勾在手里的笛子,偏头看过去。
陈礼对自己的提醒还没有来得及落实。
谢安青看到她俯身趴在护栏上,长发柔顺,长裙飘飘,肩里窝着一片白,脚边是暮色也挡不住的一团红——她刚刚从院里剪的,挑的是开得最好的几朵红色月季。
杏色的还有,但陈礼手指从红色月季上滑过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红色才更衬她,以及,陈礼好像很喜欢窗台上放一瓶花。
谢安青不记得是哪一天了,她打开,就一张图,从床头拍向窗台,光线柔和得不像她的风格。
她擅长人文纪实摄影,画面以暗调为主,高纹理,高清晰度,那张晨起的随手拍则温馨鲜明,更像她当下的心情解说。
是好的。
那再剪一瓶放过去,她明天早上起来的第一反应就算是肩膀疼,也会在抬眼看向窗台时立即有所改变。
谢安青这么想,眨了眨放空久了,变得迟滞的视线,猝不及防对上陈礼——她瞳孔里的暮色正在被星光月色取代,骤然来临的黑夜就跟着有了明亮的颜色。
谢安青耳边一声轻响,身体里持续良久的那片寂静撞入水底,碎了短短一瞬就在水中消失不见,只留一道让人难以捕捉的浅淡异样。
谢槐夏拄着筷子问:“小姨,你怎么不吹了,我饭还没吃完呢。”
谢安青放下脚,握着笛子坐起来说:“我做饭,tຊ你吃饭,你吃饭,我伴奏,付我钱了?”
谢槐夏“哦”一声,似懂非懂,随便抓了个重点:“阿姨有钱。”
陈礼:“?”
和她有什么关系?
谢槐夏说:“阿姨,你先帮我付一下,等我长大赚钱了一定还你。”
陈礼:“。”
十几年后,她们彼此叫不叫得上名字都还是另一说。
谢槐夏这算盘珠子打得够利索,不过么,之前听谢安青吹树叶,陈礼就入神过,今天是更为清透婉转的“荡涤之声”,她草草回忆,惊觉谢安青音乐里的魅力。
还想听下一首。
“一首多少?”陈礼意兴盎然地问。
谢安青就是开玩笑。
谢安青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和陈礼对视片刻后,说:“看着给。”
这就难办了。
由她给一个人定价的时候,通常是关系到头的时候,可她和这位书记的关系才刚刚开始,也不再是那种需要定价的关系。
陈礼手指压着榕树枝晃了两下,说:“今天第一次一起做坏事,确定不要纪念一下?”
确定,这钱她就不用付了。
谢槐夏头扭得像拨浪鼓,一会儿看左,一会儿看右,纳闷地问:“你们做什么坏事了?”
陈礼但笑不语。
谢安青:“吃饭。”随即转了一圈笛子,问陈礼,“想听什么?”
陈礼:“随便点?”
谢安青:“随便点。”
陈礼眼波流转,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
片刻,陈礼说声“稍等”,弯腰抱起花,从二楼转移阵地到露台,曲腿坐在护栏上,俯视着只有一步之遥的谢安青说:“我就抱着你送的花坐在这里。”
谢安青:“嗯?”
陈礼说:“吹一首《我就抱着你送的花坐在这里》,命题作文,自由发挥。”
谢安青微愣。
她不是没自由发挥过,经验有,但多是对景,对人……
水声夜色,月下热烈的月季和她潮湿的头发。
南笛怎么吹都太缠绵了。
陈礼侧身,肩被压在护栏上的手臂撑起,那片雪白和平直的肩骨一瞬间就变得清晰无比。她说:“不会?”
谢安青视线轻漾,垂下眼皮:“会。”
陈礼:“那开始?”
谢安青:“……”
谢安青脑子里停顿的音符被迫苏醒,蠢蠢欲动地行走、生长,像屋后数十年如一日奔流的河水,但她的脑子又不如山川无尽,所以很快被挤满,她不得不拿起笛子,抵到唇边。
然后水流出来,像她某一天晚上和陈礼说过的那样。
陈礼心里咯噔了一声。
这笛声她就是听过。
暴雨初晴的那天下午,她和谢安青说了一些本不该说的话,之后毫不意外地陷入梦里。
它向来恐怖,醒来的时候必定浑身酸疼,神经疯狂拉扯,但那天意外得平和。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按图索骥,一秒就将那天醒来时的异常和眼前这个人的笛声联系在了一起。
她那天下午应该吹了很久,伤口处凝结的血一点点和纱布沾紧,到最后揭的时候疼到浑身发抖。
陈礼琥珀色的瞳孔染上墨色,撑在护栏上的手一寸寸扣紧。
谢安青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垂着眼皮,唇、手和气密切合作,把脑子里那些胀满的音符一个个吹向陈礼。
陈礼干了的几根发丝飞在鼻尖,带着洗发露熟悉的气味,和那些婉转而富有情调的音符亲密纠缠,一切就被具象了。
陈礼觉得自己的皮肤在被音律抚摸,从眼到唇,她曾经评价过更亮的月色沉视着她突出的锁骨和锁骨下方的起伏,一次两次让她有忄生冲动,让她在不久之前假设过喜欢的女人近在眼前。
她逐渐控制不住幻想。
29岁更加成熟的身体和同样成熟的谷欠望低声交谈,待到曲子结束那秒得出结论:她沉寂的身体在躁动,需要一些直达深处的,潮湿热烈的安抚。
这个结论被卫生间里蒸腾的水汽充分滋养,她低头看着不受束缚的丰润,与白皙和谐相处的粉调,从容接受了生王里授予的口耑息。她瘦长分明的手抵在墙壁上,在不断顺流的水中绷直又曲起,在水岸短暂徘徊片刻,顺利寻觅到了江河壮丽的景观。
水在泛滥,蜿蜒而下。
陈礼清醒地询问自己一根,两根,然后清醒且放纟从地为自己选了两根。磨蹭过护栏四次的那两根,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叩叩。”
敲门声突如其来。
陈礼刚刚抚上水面的手指迅速蜷了一下,浅浅嵌入水中,一瞬间波澜四起。她迟缓地咽了咽喉咙,问外面的人:“怎么了?”
嗓子哑了。
谢安青原本礼貌的视线不自觉抬起来,看到磨砂玻璃门上密集的水汽水痕,清晰的热气源源不断向外传递。她偏过头往后退了一步,说:“你没什么事吧?”
短短一小时内洗两次澡,第二次的时间还格外长。
谢安青担心今天的意外对陈礼有什么影响。
陈礼撑在墻上的左手扣住,五指在挂满水汽的瓷砖上留下痕迹。她低着头,感受水漫过指尖、关节、指根,彻底沈入水中那秒,她说:“没有。”然后站在水中拨弄着水。
谢安青闻言,提着的那口气松下来,说:“那就好。我先上去了,你洗完澡记得吃药。”
陈礼:“嗯。”
门外的步子变远,很快消失。
陈礼右脚点地,膝盖抵着冷冰冰的墙壁,觉得接触面积还是要足够大才能在满满一湖水里掀起些风浪。
一根,两根,三根,重新选。
陈礼仰头咬住手腕,片刻后,选择在现有的2上加1。
这次没有选错,静置的湖里很快卷起大浪,一波推着一波往岸上打,打得驻足观赏的人浑身湿透,视线无法聚焦,如此更能清晰感受浪尾剧烈的颤抖。
浑身神经都在绷紧。
到极限后倏然松解。
陈礼取下花洒,冲洗干凈已经用最短时间平静下来的身体,套上睡裙往堂屋走。
说好先上去的谢安青竟然还没走,正站在桌边喝水。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了眼,目光在某一秒有所停顿,然后收回来,端起一杯没动过的水。
陈礼认得那是自己常用的杯子。
陈礼不紧不慢走过来,语气略显揶揄:“谢书记,我不是你,不会因为做饭忙到忘记吃药。”
谢安青:“刚兑好的温水。”
陈礼:“?”
她是打算用房间的那瓶凉水对付来的。
堂屋里的灯不论什么时候打开都昏昏沉沉的,什么都照不清楚。
但水好像天生会聚光。
陈礼看了眼折射在谢安青手指的光条,伸手接住:“谢了。”
谢安青手垂下去,另一只抬起,摸在开关上:“你先上楼,我关灯。”
陈礼不予置否,端着水杯上楼。楼下的人像在听着,她前脚进房间,后脚窗边模糊的光暗了下去。
谢安青摸黑走进房间,捏了一会儿递陈礼水时简单相触过的手指。
温度很高。
奶奶把她养得很好,学校里教得含蓄的生理课,奶奶在家单独给她补过,说经期的女孩子基础体温会有一些下降,那刚刚陈礼碰过来的手指热到发烫很好解释:一,她刚洗过热水澡,体温高;二,她不在经期,体温比她高。
谢安青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片卫生巾下楼。
第31章
第
31
章
公主请上车。
一夜辗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