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青早起给自己煮了杯红糖姜水,坐在屋檐下喝掉,又把床单被罩换下来洗干净晾好,
才看见谢槐夏迷迷糊糊爬树过来,往台阶上一坐,身子一歪,趴在她腿上哭哭啼啼地吐槽谢筠。
“谁家六岁半的小孩子七点起床写字啊。”
“我数学差又不是我的问题,是我妈数学也差。”
“呜呜呜,我明明是现代人,
为什么要背古文?”
“我的脑袋要坏掉了,
呜呜呜,我要离家出走去打工,我不想努力学习了。”
谢安青垫脚,用膝盖颠了一下泪眼汪汪的谢槐夏:“知不知道six
god是什么?”
谢槐夏:“不知道。是什么?”
谢安青:“是不努力学习,你连six
god是什么都不知道。”
谢槐夏抹抹眼泪坐起来,
满脸迷惑:“小姨,你有在说人话吗?”
一会儿知不知道,一会儿不知道。
她听不懂。
谢安青被解放的腿伸出去,
踩在台阶边缘,搭了一点眼皮,
说:“不努力学习,
你连人话都听不懂。”
“呵。”
二楼毫无征兆传来一声笑,
短促轻快,毫不掩饰当下的好心情。
谢槐夏噌一下扭头,嗓音清脆:“阿姨早!”
陈礼俯身在护栏上,视线掠过谢安青不如昨天傍晚夸张,但依旧tຊ身体舒展的坐姿,
对谢槐夏说:“你早。”
谢槐夏:“我已经背完今天的古文啦!”
谢安青:“你没有,你刚起。”
谢槐夏急呼呼地用手挡住脸:“你不要拆穿我啊,我也是要面子的!”
谢安青瞥她一眼,起身说:“你刚起,你没有。”
谢槐夏:“谢小姨!”
“一大早嚎什么嚎!”谢筠吃了炸药的一样声音从隔壁传来。
陈礼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转头看到谢槐夏一个闪身,用力挤开正要进门的谢安青,钻进了厨房。
谢安青没什么防备,被她挤得撞在门框上,发出很清晰一声响。
陈礼上扬的嘴角下沉。
很细微短暂的一个反应,陈礼没察觉,晨起慢悠悠的视线扫过窗台上还剩一点的红糖姜水,转身下楼。
陈礼早上洗漱快,十来分钟搞定,过来厨房窗边。
窗后是水槽,谢安青正在择菜。
陈礼身子稍倾,靠在棱角分明的窗框上,看见她熟练地掰掉了一个菜根。
“你几点起的,大件竟然都洗好了。”陈礼闲聊。
谢安青:“五点四十。”
早得让人咋舌。
陈礼问:“今天又有大事要忙?”
没有。
小腹凉,睡不住,以及,每年这个时候,她都在整夜整夜失眠,吃药也没有用。
这是心里话,谢安青没说,也没表现出来,她把择好的菜放到水龙头,拧开水说:“去县里开会。”
“今天不是周六吗?县里的人周六还要上班?”谢槐夏叼着个快赶上她脸大的西红柿说。
陈礼仔细一想,还真是。这里的生活要么刺激,要么安逸,害得她把时间都忘记了。
陈礼抬眼看着谢安青的脸,等答案。
谢安青说:“今天全县第一书记开年中总结会。”
哦对,这位书记是县里的人,能力OK,态度OK,因为一点心事,一直没有回去县里。
很可惜。
陈礼透过打开的纱窗注视着谢安青的眉眼,想象她如果没有耽误自己这么多年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每天穿得体体面面,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略施粉黛,略戴首饰,脚下踩一双三四公分的低调小高跟,走起路来步履生风。她对分内的工作一定得心应手,挥洒自如,对旁的肯定也能侃侃而谈,如数家珍。她的人生轨迹会是很多人触不可及的,她的将来……
会是她更加喜欢不起的。
陈礼眸光轻震,对上谢安青抬起来的视线。
一刹那的目光交汇,空气交缠了一下。
陈礼忽视胸腔里那股来不及捕捉的沉闷异样,快速调整面部表情到闲聊状态,问:“今天早饭吃什么?”
谢安青掐着菜茎,三,二,一,咔:“香肠吐司卷,红枣小米粥,水煮玉米和一盘凉菜。”
陈礼:“丰盛。”
陈礼视线流转,看了眼谢安青浸在水里的双手说:“水这么凉,不怕肚子疼?”
谢安青淘菜的动作微顿:“没痛经的毛病。”
陈礼“嗯”一声,后面的话顺利接上:“腰呢?”
明知故问。
不疼不会一大早起来就把自己摊开在椅子里,和忙了一整天一样。
谢安青没说话,把菜从篮子里捞出来,沥着水。
陈礼笑了笑,替她拉上纱窗,把一只早起的蚊子挡在外面,转头看向院里。
晾衣绳上除了床单被罩,还有谢安青很久没穿的衬衫,很白,白得不近人情,它后面的珊瑚藤则绿得匪夷所思,红得夺人眼目。
————
谢筠今天虽然在家,但没有过来一起吃饭。
谢槐夏隔着院墙叫的时候,谢筠说她不饿,陈礼当时刚好把月季抱出来晒太阳,很轻易能从二楼走廊看到谢筠在吃面包。
她看起来不是不饿,是不想过来。
谢槐夏把小米粥里的红枣挑给谢安青,说:“小姨,我上午体检,不能陪你去县里开会了,你一个人要坚强啊。”
谢槐夏说完叹一口气,托着脸犹豫不决。
“还是不放心啊,我妈说女孩子到吃红枣那几天,身体会变得很虚弱,可是去县里真的很远啊,我要睡两觉才能到。”
谢槐夏一张脸皱得比玉米棒上的褶子还深,突然想到什么,她猛一拍脑门,眼睛闪闪发亮:“小姨,要不我改天再去体检??”
谢安青:“走你的,不要管我,谢谢你。”
“不客气。”谢槐夏本能接茬,接完觉得哪里不对,想反驳,对面陈礼笑了声,把碗里的红枣也挑给谢安青,说:“我陪你小姨去。”
谢槐夏眼睛瞪得像铜铃:“真的吗??”
陈礼:“就看你小姨愿不愿意。”
谢槐夏:“小姨?”
谢安青一碗的枣儿,搅的时候磕勺子:“你不忙?”
陈礼:“我的工作是为你拍照,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忙不起来。”
陈礼的话没有问题,她来这里的工作确确实实是为东谢村拍照,她又是谢安青请来的,那她说为谢安青拍照就没有一点问题。
但人心有时格外喜欢搬弄是非。
谢安青吃进去一颗枣,用舌头压出枣肉,说:“我不痛经。车上有腰枕。”
意思是不需要人陪?
“那如果说,我想出去转转呢?”陈礼叉过来一个香肠吐司卷,直直看着谢安青,“村里我差不多已经走遍了,再远的,就你跑图斑那天的山,很漂亮,我想看看去县城这一路还有没有类似的风景。”
谢安青:“我们九点半开会,过去至少两个小时,路上停不了几分钟。”
陈礼:“那就回来的时候看,或者你开会的时候,我四处走走。”
陈礼的话滴水不漏,谢槐夏的目光炯炯有神,谢安青习惯性用在枣核尖的那头戳鼓了一下腮肉,说:“吃完就得走。”
陈礼:“没问题。”
陈礼看了眼谢安青已经吐出来的枣核,视线在她刚刚鼓起来过一瞬的脸颊停顿片刻,低头下去喝粥。
夏天的热粥只需要喝一口就能热得人全身冒汗。
陈礼今天依旧长袖长裤,既防晒又时尚,头顶卡着副遮阳镜,等谢安青收拾好下来了,直起靠在门边的身体说:“一会儿我开车。”
谢安青右肩挂着背包,闻言说:“我开,你不认识路。”
陈礼:“你可以帮我指。”
陈礼很反差地朝谢安青wink左眼,借用谢槐夏的话:“女孩子到吃红枣那几天,身体会变得很虚弱,我既然陪了她就得陪好,你说是不是?再者,我车上只有颈枕,没有腰枕。”
语毕,陈礼勾着车钥匙走到自己车边,拉开副驾的车门,说:“公主请上车。”
谢槐夏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陈礼一定要这么说。
“阿姨,你千万记住了啊,接下来的三天,我们除了不能惹我小姨生气,不能让她辛苦,还要时时刻刻哄着她,照顾她,把她当豌豆上的小公主爱惜。”
这话陈礼说起来没什么压力,谢安青一句两句听着,偏低的体温被红枣小米粥到现在才缓慢发生的热效应置换,耳背燥哄哄的,不太舒服。她喉咙里浅浅吞咽一口,压着手指没去挠:“稍等。”
谢安青转身锁门,然后随手一伸,把车钥匙挂在石榴树某一截繁茂的树枝上,勾着背包上车。
陈礼头一回见到这么无效的锁门方式,不禁多看了两眼,掏出手机取景拍摄。
很奇妙的画面,前所未见。
陈礼的车有价格保底,自带舒适感,她自己也舍得花钱,无论内饰音响,还是最基本的脚垫靠枕都选的最优,谢安青坐两个小时象是只有一转眼的功夫,和暴雨那晚千丝万缕的感觉截然不同。
陈礼把戴了一路的遮阳镜推回到头顶,对准备下车的谢安青说:“我去附近转转,你快结束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好估算着时间及时过来接你。”
谢安青抬手把安全带松回去,说:“我没你电话。”
陈礼一愣,好像还真是,她隔着手背敲了下谢安青刚刚握住的手机,说:“你先进去,等会儿我发你。”
现在距离开会只剩十五分钟。
谢安青要早到十分钟,一是签到,二是礼貌,她只有五分钟时间从大门口到会议室,浪费一秒就少一秒。
谢安青没停,一手抓着沉甸甸的背包,一手从里面掏出第一书记的红马甲,边穿边往大门口走。
有个年轻活泼的女孩子从相反方向过来,和她在门口相遇,两人穿着一样的红马甲,手里拿着一样的笔记本,说笑两句就消失在了大门里。
陈礼敲过谢安青手背的食指曲着,拇指来回蹭了几次关节,收回tຊ视线给谢安青发手机号码。
谢安青刚进楼门,凉气扑面,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快速回复:【收到。】
陈礼:“没礼貌。”
她除了发手机号码,明明提醒了一句“记得提前给我打电话”,那礼貌回复应该是“好”,“记得”,或者干脆现在就预计一个时间给她,她才好合理安排时间,提前过来接她。
今天太阳很大,即使绿荫正在老街道上肆意生长,也还是热得空气扭曲浮动,蝉鸣刺耳。
她提前来,有个看起来又是一晚上没睡,眼睛里已经泛起血丝的人才不用站在路边干等。
她的这个变化,陈礼早在厨房窗边对视那眼就发现了,之后面对面坐着吃饭,她又陆续看到了她眼下还不明显的乌青和日渐干燥的嘴唇。
陈礼放下手机,换挡前行。
她猜得到7月24日是什么日子,但今天才17号,离24还有整整一周。
一周不睡,又是经期,等她奶奶的忌日过了,她人也就垮了。
老城区的街上车来车往,吵嚷不休,连空气都是燥的,陈礼几步一刹车,让着永远知道怎么从视觉死角里突然窜出来的电动车。
让过早高峰,她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县城里绕圈,中途拐去加了一次油,六次经过药房。
这个县城的药房似乎特别多。
第七次经过,她忖了忖,靠边停车。
“你好,这儿有没有什么助眠的,补气血的保健品?”陈礼说:“给年轻女孩儿吃。”
老板连声应好,热情地给陈礼推荐了好几款,陈礼全都不太满意,婉拒道:“我再看看,谢谢。”
陈礼从药房出来,翻了翻手机,视线依次扫过经纪人、W、沈蔷,各个能帮忙办私事,而且办得又快又好的人,最后切出微信,在WhatsApp找了个不那么熟的——是她之前偶然认识的一个法国摄影师,家里三代医生,到她这儿猝不及防出了个“叛徒”,跑去摄影。
陈礼言简意赅描述了需求,收起手机往路边走。她车尾蹲了个四十左右的精干女人,穿身耐磨耐脏的灰色工作服,目光钉在她的车尾灯上,像在研究什么。
“有什么问题?”陈礼问。
对方没抬头:“右边这缝合得,啧,老师傅。”
陈礼:“看出是后来装的了?”
对方:“当然,十六岁干这行到现在,唉,抱歉抱歉,你找的这师傅手艺太好,一时没忍住多盯了几眼。”
“这是你的车?”对方问。
陈礼:“对。”
对方:“那你一定认识谢安青。”
陈礼挑眉。
对方说:“你这灯是我一路从西林提回来的。”
陈礼了然,这位就是谢安青偷偷摸摸在微信上找来预定车尾灯的人。她说:“你一个灯下去,谢安青仨月工资直接没了。”
陈礼微愕。
看到车尾灯被换好那晚,她只想到灯要预定,费时费力,没任何一秒考虑过费用。
她从出生就没有为钱发过愁,想不到这里。
现在经人提起,她惊觉谢安青后倾靠在灯杆上发微信那晚,除了想藏住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是不是还去算过存款?
肯定不多。
光凭她要付那晚的酒钱,就知道她攒不住钱。
但她还是一声不吭把灯定了,不声不响开两个小时车跑来拿了,再默不作声找了个手艺比4S店还好的老师傅帮忙换了。
她说这是道歉,陈礼确定没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