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太阳穴轻轻地跳,下颌绷紧。
她自己当时没管车灯其实是准备回城之后找保险,最多明年保费涨点,花不了多少钱,4S店换出来的质量还有保证。
谢安青……
她是在笃定村里的老师傅能换得比4S店好之后才定的车灯吧?
她做事的周到程度不论从修排水渠,还是让谢蓓蓓带农耕土地登记表都可见一斑。
笃定之后查一查存款,和那把糖一样,全部掏出来去定一盏灯。
呵。
还说什么“喜欢,我就信你”,依她看,在给对面这个女人发出第一条微信的时候,她就已经打算跟她和好了,去瀑布,去看日照金山,反复追问她喜不喜欢只是有些爱钻牛角尖的人非要给自己一个转变态度的借口。
可你又不能说她做错了。
一直就那么犟的人,认准了的事,一整宿一整宿睡不着都不愿意改……到她这儿,只听到她一句“喜欢”就改了……
夕阳打在陈礼挺直的背脊上,陪她一同将事实回溯,延伸那晚被谢安青回完话就径直进屋那个举动打断的情绪。她的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有几秒心疼某人的荷包,之后嘴角悄无声息上扬。
对方没发现陈礼的走神和专注,兀自说:“就她挣的点钱,不是我说,谢槐夏才几岁,没必要每回来县城都给她买一堆吃的玩的,小孩子知道什么好坏,有……”
“小孩子知道开不开心。”陈礼打断。
对方愣住。
陈礼笑着,语气温和,但字里行间的态度清晰分明:“小时候不抓紧时间开心,长大就来不及了。”
陈礼这么说只是因为脑子里现在有“谢安青”,自然而然要替她说话。
说完,她不经意将谢安青和对方口中的另一个主角谢槐夏同框,无端端想起她们一起爬树刷牙,蹲在连廊下说口水话的画面。
那个时候的她们很像,幼稚得很可爱,可只需要把时间稍微拉一拉远,或者仅仅是谢安青站起来,反差立刻就出现了。
谢槐夏像谢安青可能拥有过的童年,即便没那么活泼,也一定有人疼有人爱有机会可爱;谢安青则是谢槐夏不健康的成年,只剩掉不完的眼泪,睡不着的觉和轻易就会花完的钱。
轻易花在一个明明白白敷衍过她的人身上。
陈礼握着手里的力道加重,说:“有些人的开心是有限的,有人愿意给就让她给,我们作为局外人,何必管那么多,您说呢?”
对方似懂非懂,木讷地点了点头:“啊。”
陈礼微笑:“灯的事,有劳了,谢谢。”
“对了,您知道谢安青一般去哪儿给谢槐夏买东西吗?”陈礼问。
对方脑子还僵着,下意识说:“西街的小兔王国和东街街口的甜品店。”
陈礼:“OK。谢谢。”
陈礼开车往西街走,然后去东街,结账的时候,她手机上方弹出谢安青的消息:【还有最多半小时结束。】
陈礼算算时间,她十来分钟就能赶过去。
陈礼:【OK,时间应该刚刚好,结束之后你不用着急。】
信息发出去,陈礼忽然想到个问题:她发不发上面这个手机号有影响?搞得开会期间有人能打电话一样。
陈礼退出微信付钱,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放上车,接着过来斜对面的书店,替谢槐夏采购了可能得背一整个九年义务教育的课外书。
谢槐夏刚被一针扎哭,开始怀念上学的好,晚点看到这些书,她可能还是会想离家出走去打工。
那陈礼可就管不着了,她只关心谢安青接下来仨月的荷包应该不会太紧张了。
陈礼在路上磨蹭了一会儿,提前五分钟把车停在早上和谢安青分手的地方。
她们的会议也似乎提前结束了,一群穿着红马甲的年轻男女从县委不是非常气派的大门里出来,三三两两走在一起。
谢安青是最瞩目的那个。
陈礼闲散温吞的目光一偏过去就看到了她,身边走着进去时在门口遇见的那个女孩子,两人对着同一份文件讨论的时候靠得很近。
笃,笃——
陈礼手指敲着方向盘,看到女孩子跟谢安青挥手告别,谢安青把文件和马甲装进包里,步子一转,进了旁边的商店。
“要点什么?”老板问。
谢安青犹豫几秒说了需求,低头看着收银台上用来找零的巧克力。
今天开会之前,管她们的孙部长找她谈话了,内容很简单。
“安青,你是我老师唯一的孙女,我即使是为她,也肯定要尽力想办法帮你,但是六年了,再延长任期就已经不是县里领导批不批的问题,而是对你们第一书记管理制度的挑衅。”
“抱歉。”
“你不要跟我说这个,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回不回来?”
“……再给我两年。”
“谢安青!”
“最后两年,不管行不行,我都服从安排。”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你,算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我一个tຊ外人,没办法站在你的角度体谅你的心情,但还是想说,她是你奶,就算真因为你那个电话才出的事,也只会怪自己没能和电话里答应的一样,把你平平安安接回来,而不是怪你给她打了那个电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谢安青一直没敢想过,村里人开始默契地回避提及她奶之后,她变得没有条件去想,直到茶楼老板猝不及防开口,陈礼毫无征兆推过来一盘点心。
那天晚上,她的记忆被撬开了一点,里面好坏掺半,搅得她彻夜难眠。
她最近很害怕天黑。
一点都睡不着。
“26。”老板说。
谢安青扫码付钱,拉开背包拉链把东西装进去,往出走。
陈礼的车在这个到处都很老旧的县城里格外醒目,谢安青一抬眼就看到了。她垂在身侧的胳膊下意识把背包往后抵了一下,走过来上车。
“什么时候到的?”谢安青问。
陈礼面不改色撒谎:“不超过一分钟。”
谢安青应了声,系上安全带说:“我们吃完饭再回去。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陈礼:“没有,你安排。”
谢安青安排了一条酸菜鱼和两个小菜,吃到一半的时候,谢安青说:“等会儿我借你车用用。”
陈礼:“还有别的事?”
谢安青:“给谢槐夏买点东西。”
陈礼抬眼:“你也要买?”
这话就说得非常巧妙,既表明自己事先不知情,又表达自己已经做了同样的事。
谢安青听出来其中意思,说:“你买了?”
陈礼:“不止买了,还把后备箱塞满了。”
谢安青拿筷子的食指往上提了一截。
陈礼说:“我很喜欢她,看到就忍不住想给她买。唉,”陈礼忽然笑出一声,在桌下踢了脚谢安青,说,“要不你下次再买,把今天的表现机会给我?”
陈礼脸上的笑容不露破绽,谢安青没有通天眼,看不到她路上遇见过谁,说了什么,自然不可能往其他地方想。她只是把被踢过的脚尖撤回来一点,说:“谢槐夏的彩虹屁可能会把你吹到天上。”
陈礼:“那我正好看看你们村还有什么好地方是之前没去过的。”
谢安青隔着不宽的桌子和陈礼对视。她坐在向阳的位置,浅色瞳孔透光,光既有反射又能折射,总有那么一缕会落在其他人身上。谢安青眨了一下眼睛,说:“表现吧。”
陈礼手一松,筷子怼进盘里,发出一声响,和她轻短的笑重叠在一起。
一点,两人吃饱喝足往停车的地方走。
谢安青一直到上车都在回复其他村第一书记的信息,持续听语音,打电话,忙得包抱在怀里想不起来要放,手伸出去拉了两三次安全带也没找到正确位置,就又折回来继续敲键盘。
陈礼等了一会儿不见进度,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身过去。
谢安青眼前一暗,香气突如其来。
好像就是谢槐夏说的,比她香,但明明是同样一款身体乳。
谢安青流畅紧凑的思路骤然中断,抬眼看到陈礼右侧的碎发掖在耳后,露出一整张脸,像没磕没碰的白玉,干净得连一颗痣都找不出来。她侧身在她面前,轻车熟路将安全带拉过来插好,接着又大幅度压低身体,伸手在座位旁边。
一瞬间,谢安青浑身绷紧,背上起了鸡皮疙瘩。她确定自己的呼吸是停滞的,胸腔不应该还有起伏,但不知道为什么,陈礼伸在座位旁的手每前移一下或是后撤一下,她们的身体就会碰到一起。
热度隔着单薄的布料快速传递,俯身姿势让本就优越的丰腴再上一个阶次,随着动作若有似无擦过谢安青手臂,她紧贴座椅的身体和心脏一起,陡然失去控制,一个往前撞,一个往后倒。
撑在她脸旁边的胳膊则象是有准备一样,迅速捞过后颈,把她捞进臂弯里,用再恰当不过的速度将她一点一点放下,后背贴住座椅,然后笑了一声,说:“本来想调个差不多的角度让你靠着舒服点,但之前真没照顾过副驾,一不小心调成躺平了。要不,你顺便躺会儿?”
“要不你”,同一个句式,用第一次谁都不会怀疑,短时间内用第二次,陈礼自己都不相信。
她抽出胳膊,扯了扯悬空的那截安全带,自上而下俯视着象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样,目光发直的谢安青,说:“好吧,我是故意的,我想让你睡会儿。你早上洗脸是不是没照镜子?”陈礼扯过安全带的手指点在谢安青眼下,说:“哪天熊猫失宠,你能无缝衔接国宝。”
树影摇晃,窗边的阳光闪了一下。
谢安青的眼神也闪了一下,被捞起过的后颈开始发热,被点过的眼睛则凉沁沁的,全是陈礼手指上过低的温度。她僵直地躺着,脖颈里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陈礼说完话后将手指收回压在座椅上,食指在上头蹭了蹭,蹭到从谢安青眼下沾来的那点温度没有了,说:“谢安青,现在是白天。”
晚上睡不着就睡不着了吧,白天总可以试一试。
就算真有鬼,它也见不了白天的太阳。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开车快,你闭眼睁眼的功夫,我们就回去了,所以——”陈礼短暂停顿,伸手盖住谢安青的眼睛,说:“睡会儿吧。”
不会梦到太多东西,我们就到了。
谢安青耳边嗡鸣,眼睫在不完整的黑暗里眨动,反复刷过陈礼手心。
陈礼动了一下,没有和预期一样挪开,而是拢了拢手指,让睡眠所需的黑色逐渐完整。
黑色轻柔地挤压着谢安青胸腔里空气,胀胀的,空调良好的制冷效果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打了折,她感觉到陈礼手心里出了汗,贴在她眼皮上,带着她没闻过的护手霜味道。
和插在空调出风口的车载香水很像,高级、柔和,让她控制不住想闭上眼睛多闻一些。
气刚提起来,手就走了,眼睫猝不及防裸露在被车窗过滤后的阳光里轻轻抖了几下。
陈礼看了几秒谢安青紧闭的眼睛,握住手心里一片潮湿,没去她前方的储物格里拿湿巾擦拭。
第32章
第
32
章
谢安青,我可以握你的脖……
谢安青还是什么都梦到了。
因为陈礼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把车开到了空无人烟的山下。
暴雨夜的尖叫,门廊角落蜷缩的人和她惊慌失措的电话:
“奶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不喜欢她,没想把她怎么样……”
“奶奶知道,都知道,你先别哭,奶奶已经在穿衣服了。”
“对不起,我就是想回去,
每天都想回去,
对不起……”
“天大的事有奶奶在,你等一晚上,再等奶奶一晚上,乖,再等一晚上就好了。”
“她一直在叫,
从白天叫到晚上,从晚上叫到白天……”
“你要听话,不能再哭了。奶奶晚上在茶楼买了你喜欢的点心,
你现在去睡一觉,睡醒奶奶就带着点心到了。”
“对不起,
对不起……”
“青,
安静下来,
听奶奶说话。”
“奶奶现在就去接你回来,以后你哪儿都不用去,就留在奶奶身边吹吹笛写写字。”
“你不是说奶奶种的花最好看吗?”
“奶奶给你种一整座山的好不好?夏天花开了,你走在路上一抬头就能看到。”
“青,乖一点,
等着奶奶去接你。”
然后场景突变,唢呐、白蜡、移栽的柳树和新起的坟墓:
“谢安青,你为什么不哭?!”
“她是你奶,教你读书识字,礼义廉耻,给你最好的东西,今天她走了,我们做学生的都知道哭一哭,你为什么不哭?啊?!你为什么不哭!你有没有一点良心!”
“你手上的笛子拿出卖一百块都卖不到,可你拿到它的第一天,谢老师就把祖上传了三辈的玉佩摘下来给你做了笛穗,你配吗?!”
玉佩在墓碑上磕碎,质问、拉扯蜂拥而至。
谢安青很努力地张口去问周围的人,她配不配,她有没有良心,可是所有人都躲着她,回避她,对她的疑问缄默不言。她渐渐发不出声音,记忆开始退化,她和奶奶一起种下的柳树在暴雨里淋了一轮又一轮,叶子干枯翻卷,树干空洞发霉,将死之际的某一天,满目暗色忽然被撕开,有人冲进来狠狠抽了她一巴掌,又哭到泣不成声,抱着她说:“你为什么只看得到讨厌你的人,不明白还有很多人一直在tຊ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
她在哭声里惊醒,往后沉默地守着河边的坟,在冬天替它掩一片冷冰冰的雪,在夏天被烈日晒裂脊背。
……
身上汗涔涔的,四肢冰凉发麻。
谢安青发白的视线看了车顶三四分钟才渐渐从梦境里抽离出来,听到发动起低沉的嗡鸣。陈礼不在车上,杯架里立着一瓶水,瓶盖上盖着一张写了字的抽纸。
【我去河边拍照,睡醒给我打电话。】
现在是傍晚六点,谢安青睡了整整五个小时,头疼得发沉,身体又轻飘飘的,脚踩地的瞬间,双腿猛地发软,几乎跪在地上。她本能抓住车门缓神,耳边水声离得很近,她一抬头,整座山都在开花。
像陈礼说的那样,顺着光。
鲜艳繁盛,震撼壮观。
谢安青嘴唇翕张发抖,“奶奶”两个字破口的瞬间,心里压抑了近六年的情绪几乎土崩瓦解。她不长的指甲用力扣进手心里,嗡鸣轰隆的脑子变成一张白纸,本能往前走了两步,倏地顿住,像被身体的酸软拉回到现实一样,僵直死寂地站了好一会儿,反身到车上,从背包里拿出一盒烟——她花12块钱在县委旁边的商店买的,老板提醒她第一次就抽这个会很呛。
谢安青拆开取出来一根,用花1块钱买的塑料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浓烈得肺都要咳出来。她想象的刺激、放空全都没有出现,胸腔和气管里像有一把火在烧,火舌带刺,从喉咙口一直划进肺里。
迟迟等不到电话的陈礼一上来就看见她靠坐在石桥护栏旁边,咳得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陈礼眼里的轻松散漫在一瞬间冰冻,注视着谢安青。
水在流,天在暗。
草草抽完一根后,她用打火机随时要晃到手指上的火苗给自己点了第二根,依旧咳,依旧把情绪困在不会伤及她人的单薄身体里,咳得全身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