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三岁的小裁判站在旁边,手里捏着玩具哨子:“预备备——咻——!”
谢安青眼神一冷,风似的跑了出去。
第一次,输了。
第二次,输了。
第三次,第四次……
谢槐夏看着满脸是汗,弯下腰大口喘息的谢安青,快心疼死了:“小姨,我不要棒棒糖了,你别跑了。”
谢安青已经直起身体站上了起跑线,目视前方:“这次再输,我给你们每人买一个零食大礼包。”
谢槐夏:“小姨!”
这样大家肯定都会拼尽全力去跑啊,她小姨要想赢就得跑得更快!
“小姨,我不要棒棒糖了!我蛀牙,在戒糖呢!”谢槐夏急得大喊。
谢安青置若罔闻,只是不断跑,用力跑,跑到把一切情绪甩在身后。
陈礼无意看着这幕,嘴角的笑逐渐变淡,按下快门的手指被晚风吹得越发冰凉。
最终,谢安青还是没有赢,她按照约定,给所有小孩儿买了零食大礼包,还额外给谢槐夏买了对蝴蝶翅膀。
她最喜欢的粉色,但她一点都不高兴。
“小姨,你干嘛不听我的话!”谢槐夏大声质问,“你知道我刚才有多心疼你吗??”
谢安青吃冰棍的动作一顿,低头看到谢槐夏红通通的眼睛。
谢槐夏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扭头要走。
谢安青条件反射拉住她的蝴蝶翅膀。
谢槐夏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谢安青把她拉回来,对着她的后脑勺说:“生气了?”
谢槐夏:“很生气非常生气特别生气!”
谢安青嘴唇动了动,过了几秒才说:“对不起,我刚才心情不好。”
谢槐夏一愣,快速扭头,什么闷气都想不起来生了:“为什么心情不好?”
谢安青想说很多,有些是长久存在,有些今天刚刚发生,有些一清二楚,有些模棱两可,这些话太复杂了,她看着谢槐夏湿漉漉的眼睛和脸上的担心,片刻,说:“有人欺负我。”
谢槐夏:“谁!看我不打死他!”
“你太小了,打不过。”
“我会长大!”
“那就等你长大了再去打。”
“现在怎么办呢?”
谢槐夏心疼地拍着谢安青肚子,泪眼汪汪:“小姨,你跑得头发都湿了,这样心情有好一点吗?”
谢安青:“一般。”tຊ
“怎么才会好?”
“你给我笑一个。”
谢槐夏马上擦干眼泪转回来,把太阳种在脸上一样,给了谢安青一个大大的笑。
谢安青伸手捏捏她的脸,说:“好了。”
谢槐夏的气也消了,担心也没了,喜滋滋地背着蝴蝶翅膀去找谢小梅炫耀。
谢安青刚刚剧烈运动过,身体正在疯狂冒汗,她咬了一口满是糖精味的冰棍,转身往树下走。
一棵因为远,没人去占的树。
树下阴影浓重,谢安青快走到的时候,才发现陈礼靠在那里。
谢安青步子顿住,汗滚入衣领:“照片拍完了?”
陈礼:“没有,内存不够了,只能改天借你们村部的地方继续拍。”
谢安青:“怎么突然想到拍这个?”
陈礼:“闲的。”
草率又坦诚的解释。
说完空气静了几秒,陈礼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谢安青面前说:“谁欺负你了?”
讲和之后,再找不出一点反感的寻常提问。
谢安青却心脏蓦地一缩,被运动消解掉的复杂心绪冒出重燃的苗头。她用冻牙的冰棍压着,在善于伪装的夜色里注视着陈礼坦然的脸。
“你说,我打得过。”她说。
和在平交道口被紧紧抱住那个瞬间一样,谢安青从她完整专一的注视中获得了平静,她在被保护。
过后……
感觉截然不同。
那天她冷静到把所有人吃的亏都填上了。
今天,冰棍在加速融化,一道道淌进心脏里,她的心跳蠢蠢欲动着想要加快。
“我。”谢安青说。
陈礼看着她:“什么?”
谢安青:“我欺负我。”
陈礼:“……”
她刚刚欠缺思考了。
看到谢安青跑得弯腰大喘,大汗淋漓那幕,她只想着这种发泄方式太接近自虐了,可又提供不了她快捷有效不伤身体的其他办法,便习惯性的用她那些丰富的经验提问她逗她。
她以为谢安青肯定不会坦诚作答,毕竟这是她藏在心里的秘密,那她就有的是方案将这个话题朝其他方向展开,然后不动声色哄一哄她。
可她竟然承认了。
人对自己的阴暗面总是下意识难以启齿,尤其是谢安青这种擅长内耗和自损的,可她就这么承认了。
陈礼措手不及,脑子飞快转动,思考半天也只想到一句无关痛痒的,“那我可要下不去手了。”
谢安青心跳挤压着胸骨,微微有一点难受,同时,她也在被扩张,以前不会说的话不知不觉被送到喉咙口。她回视着陈礼,说:“陈老师想打退堂鼓?”
陈礼挑眉,稀罕地瞧着突然学会贫嘴的某位书记。
她的目光太直了,墨色瞳孔有夜色衬托,更显得深,从逆着光的方向看过来,莫名地,让人心慌。
陈礼被月亮围拢,无处躲避,连覆在谢安青身上的影子都在某一个瞬间变得一览无余。她脑子里“叮”一声响,像尽忠职守的警钟,把后话敲回去,注视着她牵起嘴角,刷起笑,说:“对。”
退堂鼓响起,电影散场,老人弯腰提起板凳,孩子背着翅膀依依不舍,寂静散落于所有隐蔽的角落,没有灯,花草虫鱼不再说话。
谢安青把化了的冰棍抿进嘴里,没完全跳起来的心脏沉下来,开始接受黑夜又一轮的审判。
她开着窗,坐在灯下刻章——新捡的一块石头,质地坚硬,没磨的刻刀划上去只能留下一道很浅的痕迹,谢安青用拇指抹了抹,加重力道。
下一秒,刀子陡然侧滑,从她左手食指上扫掉一块皮,血迅速往出冒。
————
周日应该是阴雨天,陈礼睁眼就看到了几乎压到窗边的乌云,死气沉沉的,让人通体不适。陈礼把头发盘了,露出脖颈,而后挑了身没有任何束缚感的居家服穿上,略微抵消天气带来的压抑感。
现在是早上七点,谢安青应该在做饭……
厨房没人。
陈礼快速抬头看向二楼。
她刚刚出门的动静不算小,还顺手把南面的窗户关了,怕晚点雨下进来,谢安青只要不是睡死过去,肯定听得见旧窗户开合的吱呀声。
但厨房没人,二楼没有一点动静。
陈礼折了步子上楼。
谢安青的床铺意料之中没有动过的迹象,桌上石头、石屑、刻刀乱扔,还有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迹。
陈礼心往下坠,想回房间拿手机,给谢安青打电话。
视线经过枕头,陈礼的心脏彻底沉入谷底。
谢安青没拿手机。
陈礼印象中哪个“三下乡”的大学生说村干部没有周六周末,随时有事随时解决,谢安青又是其中极为恪尽职守的,她怎么会不带手机?
陈礼结合她最近的状态,没办法不把事情往坏处想。她本能想去找谢筠,问她知不知道谢安青可能去了哪里。
走到楼下,这个念头被打消了。
昨晚去树下等谢安青之前,她先遇到过谢筠——愁眉不展,忐忑不安,陈礼已知她和谢安青关系不错,那看到她止步不前,只敢站在不会被谢安青发现的地方注视着她时,这个行为就显得格外反常。
陈礼上前:“谢支书,放不方便聊几分钟?”
谢筠猝然回神似的咬了一下牙齿,快速调整状态:“聊什么?”
陈礼:“谢安青。”
谢筠:“……聊她什么?”
不能探听她的秘密,揭开她的伤疤,那——
“这么多年了,你们就没有试着帮她忘记?”陈礼说。
谢筠惊讶于她话里透露的信息——她知道谢安青的事。
陈礼补充:“我只听是偶然听到过一句,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筠似乎松了口气,但仍然对突然出现的陈礼保持警惕。
陈礼:“我没什么恶意,只是发现她这几天的压力好像很大,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谢筠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嘴唇张开又闭合,很久才说:“怎么没试,村里所有知情的人都在保护她,不提起,不表露,不对她特殊对待。我们……”
“你们不提起,不表露就是对她最大的特殊对待。”陈礼打断,说:“反向的。”
谢筠目露错愕。
陈礼说:“我说话直接,别嫌难听。她会逃避到今天还没有半点改善,你们可能是帮凶。”
谢筠面色发白,嘴唇颤抖:“我们只是她怕一直被提醒。”
陈礼:“让她原地踏步就是好?”
谢筠哑口无言。
陈礼看了眼咬着冰棍往过走的谢安青,放低声音:“谢支书,你们关心则乱,而我旁观者清。在我看来,对有些人,有些事,有时候触底了才能反弹。”
……
谢筠最终还是没有细说,她的口径和张桂芬基本一致,只含糊其辞说“出了点事”“谢安青觉得是自己的责任”,这是陈礼意料之中,她没打算追问,只说了句:“能不能告诉我一些谢安青和她奶奶的事?”
这点谢筠也没有说很多,因为谢安青快过来了,但从她的三言两语的概括里,陈礼想象到了一个童心未泯,爱撒娇逗乐的老人家带着一个早熟听话,乖得有点让人心疼的小孩子一天天长大的珍贵画面。
谢筠说:“想了解安青和她奶奶,一定要先了解一座木桥。”
陈礼:“什么桥?”
谢筠:“路没修之前,去茶楼要经过很长一段木桥,每到那时候,安青就会主动过去牵奶奶的手,奶奶很高兴,她也很高兴。”
陈礼:“桥在哪儿?”
谢筠:“新路东边的树林里。”
陈礼抓起车钥匙大步往出走。
那片树林很好找,就在她们上次去美食广场的途中。
陈礼把车停在一片还没有翻过的地里,顺着木桥往树林深处走——桥很有年代,以超出水面二十来公分的高度悬在深不见底河流上方,两侧没有任何扶手护栏,长得一眼看不到头,若是心理素质差点的人上来,走不了几步就会腿软难行。
陈礼没有这种顾虑,为了拍出震撼人心的照片,她走过不知道多少悬崖绝壁,所以即使雨来了,木桥湿滑,她也还是没有任何一步放慢速度,缩短步幅。
越往里走,细雨越密集,水里还长有无数错落粗壮的树,陈礼身处其中,视线逐渐变差。
走了差不多三分钟,来时的入口彻底消失在雨幕里,前方入口还不可见。
陈礼蹙眉,怀疑自己是不是找了错地方。
陈礼在桥上短暂停顿,继续大步往前走。
错不错的,至少走到头再说,就这么断在中间,谁知道结果是好是坏。
陈礼持续加快步子,一分多钟后,在桥的拐弯处看到了谢安青,她往回走的步子很慢,头发上,身上落着厚厚一层雨珠子,如烟如雾,几乎和这里深远幽静的背景融为一体。陈礼看到她的腿在打抖,别人一秒能走三步,她tຊ三秒走不了别人一步的距离。
陈礼心沉如水。
她还以为这里会是个充满幸福回忆的好地方,又错了,不原谅自己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让自己好过。这个地方这么远,她今天不来,她打算这么抖着走多久?
或者,干脆走不出去?
陈礼停顿的步子重新提起,稳健笃定地走到已经发现自己的谢安青面前,说:“不好好在家里煮红糖姜水喝,跑这儿干什么?这里有红枣小米粥?”
如常的神色,调侃的语气。
谢安青停着,诧异、闪躲从瞳孔里一闪而过,身体里再次出现昨天那种心脏蓦地一缩的感觉,过后同样闷热、鼓胀。她张了张口,一整晚没用过的喉咙干哑难听:“你怎么在这儿?”
陈礼:“找你要早饭吃啊,都快八点了,肚子饿。”
谢安青:“你早饭吃得还不如谢槐夏多。”
陈礼:“那你也不能喂我口空气就撒手不管。”
“谢安青,你说的,我是你的朋友,也是你请来的贵客,那以后出门之前,是不是可以先告诉我一声,或者带上手机?”
陈礼抬手,将谢安青湿了一层的头发从前面梳到后方,露出脸,看着她眼睛说。
声音很轻,碰到额头的手竟然有温度,往后梳头发的动作像在拨开谢安青的迷茫,她沉默又缓慢的眨眼,肋骨间一点一点开始酸软发胀。
陈礼手从她发间收回,牵着嘴角笑:“不吭声,我就当你答应了。”
谢安青:“……这里没信号。”
陈礼:“那就告诉我一声再走。”
“今天念在你是初犯,陈老师不会既往不咎,先领回去再打。”
陈礼说完,短促轻快地笑出一声,在密林长河深处反复回响。
数次后,带着一缕尾音撞入了谢安青耳中。
谢安青张口欲言,被打断在陈礼握过来的手上。
陈礼把谢安青冷冰冰的双手拉过肩膀,随后微微屈膝,勾着腿把她捞到脊背上,视线扫过她手指上凝结的伤口,偏了一点头说:“早饭我想吃没有红枣的红枣小米粥。”
谢安青搂着陈礼的脖子怔愣僵硬,第一反应是窘迫和紧张。
她小时候都没有被人这么背过,长大就更不可能,陌生的接触像绵软但有力的棒子,将她打得晕头转向,与此同时,陈礼的体温还在铺天盖地袭来,她那声“没有红枣的红枣小米粥”在谢安青胸腔里具象,将她紧缩的心脏一点一点熨烫开,跳动幅度开始变大,理智开始主动拨开层层迷雾。
陈礼怎么知道的这里,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来这里找一个身体健康,理智健全的成年人,找到之后为什么不让四肢完好的她自己走,而是背着她走。
她心里清明,选择装聋作哑,和村里那些喜欢回避的人像又不像。
她们一见到她总是闭口不提,眼神闪躲,用全部善意将她反复鞭挞,而陈礼,她的语言、行为全都大大方方的,给她一种错觉: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不是没有良心,也不论及配或不配。
她是真不觉得她可怜。
可能连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事,她也持怀疑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