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秉持客观公平的态度一次次靠近她,安抚她,袒护她,和谁都不一样。
……她对包含她在内的那些谁呢?对她们一样不一样?
谢安青干涸的心在涤荡,今天不出太阳,温度却在加热她心里那一汪水。她僵硬紧绷的身体被视线所及那张分明白皙的脸蛊惑,慢慢放松下来,趴在她肩膀上。
陈礼往后看了眼,勾紧手里的双腿。
“陈礼。”
“嗯?”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怎么可能。
她的过往就像W说的,经纪人说的,她自己总结的:一些幌子,一些等价交换。她拿出去交换的东西只有金钱利益,名誉贪心,不是对谁的关心关注。
话到嘴边想起谢安青昨晚坦诚,她的眼神和此刻脖颈里逐渐收紧的手臂,脊背逐渐明显的心跳,陈礼心一颤,呼吸克制地收拢,说:“是不是很渣?”
云淡风轻的口吻,不够正面但足够清楚的答案,说完甚至笑了一声,和她电话里那句“我还有名声?没有就请随意爆料”基本吻合。
谢安青落在她侧脸上的视线和心跳一起低下来,看着虚无的桥面。
雨水在堆积,潮气满溢。
挺好的,一样也挺好的,不用纠结万一真有什么特殊,她应该怎么将“希望谁都不要和她扯上任何多余的关系”这句话付诸行动。
挺好的。
谢安青不太熟练地牵了牵嘴角,放松搂住陈礼的手,说:“嗯。”
很渣。
陈礼一脚踏空,身体是稳的,步子原地顿了几秒,笑着说:“不会把你怎么样。”
第34章
第
34
章
我可能有点儿喜欢你。……
谢安青话一说完就后悔了。
陈礼一举一动都在袒护她,
她反过来恩将仇报,她的后悔在陈礼停下脚步那秒翻倍。她很清楚自己的脾气秉性,纠结、内耗、心事重,
但勉强算得上清醒,可就在刚刚,她着魔一样出口成刺,顺应那些曾经在河边怀疑过的流言蜚语,用中伤别人来安抚自己的不适。
很卑劣的行为。
被中伤的人却象是没有感觉一样,将她往上背了背,
说:“谢安青,
你几岁了?”
谢安青:“……”
“26。”
“谢槐夏呢?”
“六岁半。”
“六岁半都知道要爱惜正在吃红枣的女孩子,你26,不知道?”
“……”
“你现在就像个冰块,冻得我手都在抖。”
陈礼的语气和说“不会把你怎么样”时如出一辙,带着笑,
闲聊一样。
谢安青眼皮抬起,看着她在阴雨天也白得发光的侧脸,莫名觉得她生气了。这个气和她该有的脾气不太一样,
克制着,好像积攒到她的情绪池塘满溢出来,
也不会有洪水一丝一毫的激荡猛烈,
只是闷闷地流,
流到谢安青胸腔里,酸涩一片。
谢安青张口无言,陈礼脚下飞快。
往常,谢安青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走过去的桥转眼就到了头,她看到陈礼只是沾了一层雨雾的白鞋子毫不犹豫跨进泥水地,
让她脚不沾地的上车。
“砰。”
车门被关上,倒上大路。
回来路上,两人没有任何一句交流,谢安青始终闭眼靠着座椅,陈礼在她无意识捂肚子的时候,伸手打开空调,关闭AC,在7月的下雨天让空调提前开始制热。
到家,谢安青草草洗了个热水澡,问排在自己后面洗漱的陈礼:“早饭确定吃红枣小米粥?”
陈礼挽着换洗衣服,笑道:“哄你的。你要是饿就去做,不饿直接上楼休息。”
她的态度依旧平常,连承认撒谎都格外坦荡。
谢安青“嗯”了声,替她把门拉上。
陈礼看着紧闭的玻璃门,嘴角一点一点往下沉。
中途骤然定格。
谢安青去而复返将门推开,说:“我一到经期情绪就不是特别稳定,桥上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陈礼微怔。
谢安青低头拨动脚下歪着的地垫:“还是觉得你不像网上说的那种人。”
陈礼:“……”
谢安青:“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可能和你在核桃树下说的那些事情有关,但你不是说,你只会想方设法报复别人么,那何必一次两次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闲言碎语多了,就没人觉得你还有真心。”
“咔。”
卫生间的门第二次被拉上,陈礼站在没开灯的潮热房间里,胸肺里全是熟悉的洗发露气息。以前她觉得这味道安神,现在每一口都让她心里麻麻的,和卡带一样,反复回忆桥上踏空的那一脚。
失重感和谢安青最后那句话带来的酥麻感在陈礼胸腔里纠缠拉扯,她烦躁不已地脱了衣服扔在地上,跨进淋浴区。
很快,卫生间里响起水声。
一墙之隔的厨房里,谢安青站在电磁炉前看着逐渐开始翻滚的红糖姜水,腰疼得需要用手扶着——一半是作出来的生理疼,一半是还没好的外伤——她捧着杯子一口口喝完,给谢筠发了条微信,让她做中午饭,三人份。
谢筠:【谁不吃?】
谢安青:【我。】
谢筠:【怎么了?不舒服?】
谢安青:【晚上睡不着,趁着今天白天没什么事,补一会儿。】
谢筠那边停了几秒才开始回复。
谢筠:【我做上,万一饿了,你热一热就能吃。】
谢安青:【好。】
谢安青上楼睡觉,噩梦毫不意外在她陷入黑暗那秒出现,伴随着喉咙里断续隐约的声音。
陈礼背着相机包从房间出来时,下意识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
声音没了。
陈礼站了一会儿,抓紧相机包快步下楼。
阴雨天的东谢tຊ村惬意得像世外桃源,家家门口坐一两位老人,跑一两个孩子,水渠里山泉清澈,蓝雪花在石槽里静静开放。
陈礼收了伞,走入一个低矮的门楼,不久,下面传来叹息和从回忆里掏出来的沧桑声音。
“安青她奶啊,人好命不好,结婚没几天丧夫,人到中年丧子,好不容易把孙女拉扯大,以为可以安享晚年了,孙女说‘奶奶,我想去城里上学’……”
陈礼不断录像,拍摄,感受,记忆。
傍晚,陈礼在相机电量耗尽之前按键关机,装进包里,问对面年迈的婆婆:“您刚才说的那个对谢安青有敌意的人叫什么?她为什么会来东谢村上学?家住哪儿?”
婆婆说:“叫邵婕。她爸不是东西,抽烟喝酒打牌打女人,把小婕她妈打跑之后开始打小婕,孩子受不了逃跑,一路往北就到这儿了。家的话,我还真不是非常清楚。你想找她?”
陈礼:“嗯。”
婆婆:“不难,她刚从师范大学研究生毕业,回来村里教书了,和妍丽是同事。大后天妍丽给孩子办升学宴,小婕肯定会来,你不着急的话,姑且等一等。”
陈礼微忖:“升学宴谢安青会不会去?”
“那肯定。”婆婆说:“黄老师年纪越来越大,精力大不如前,这几年村里的红白喜事她都只是帮忙写写礼仪文书,不跟去写礼单了。安青字像她,又是村干部,把村里老老少少的名字记得滚瓜烂熟,不管去上礼的人说官名小名,还是口音重,她都知道是哪几个字,写礼单已经写顺手了,大后天肯定要去。”
陈礼应了声,目光沉沉映着半明半暗的天光,在想有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能在那一天把谢安青留在村部。
没等有结果,婆婆忽然拍了拍她的膝盖,神色紧张:“安青。”
谢安青一个小时前醒的,洗了把脸,做了晚饭,却发现家里没人,隔壁没人,电话还一个两个全部都打不通,只能撑着伞出来找——谢筠在帮西边一户老人换煤气罐;谢槐夏在全班第一家里问暑假作业;陈礼……
她对面那个婆婆紧张的神情和动作,跟六年前她遇见的那些如出一辙,都是前一秒还侃侃而谈,下一秒看见她,语言、表情全部戛然而止。
谢安青步子顿住,梦境的残肢断骸在身体里蓄势待发,连日失眠的昏涨沉闷在神经里蠢蠢欲动。她用力咬了一下牙齿才能神色如常地打招呼:“婆。”
婆婆的肢体也很别扭:“诶,吃了没?”
“没有。”谢安青看向旁边神色如常的陈礼,“来叫陈小姐。”
陈礼起身笑道:“我先走了,您也早点回去,天一暗凉气就上来了。”
婆婆连声应道,探着身子目送陈礼和谢安青往回走。
陈礼说:“几点醒的?”
谢安青:“五点。”
陈礼:“嗯。”
那就是最长可能做8个小时的噩梦,难怪整张脸都是白的。
陈礼勾着相机包的手抓紧,伞不小心和谢安青碰到一起。两人不约而同往对方的反方向让了一步,距离忽然被拉得很开。
谢槐夏在门楼下等了半天,看到两人过来,嚯一下起身,啃着小猪脸的奶油馒头抱住谢安青说:“小姨,今天的奶油馒头超好吃!你都放了什么??”
谢安青:“平时放什么,今天就放什么。”
谢槐夏:“但是今天的特别好吃!阿姨,你一会儿也尝尝!”
谢槐夏强烈安利。
陈礼:“你舍得?”
谢槐夏:“不舍得,阿姨你还是别尝了,哈哈哈。”
谢槐夏清脆阳光的笑声让持续一整天的绵绵细雨有了点夏季的感觉,三人加着谢筠在厨房吃了饭,之后各自回家回房,各忙各的,转眼就到了谢妍丽孩子升学宴这天。
上午十一点,谢安青准时带着笔墨过来谢妍丽家。
这边已经备好了红纸,谢妍丽妹妹负责收礼,谢安青记录。
写的方正的馆阁体。
被谢槐夏拉过来蹭饭的陈礼远远就看到她低头伏案的模样,安静,认真,平和,细雨初晴的太阳偶尔从她长直浓密的睫毛上闪过,像那一山的花,本应该在阳光下盛开。
陈礼拇指蹭了蹭几分钟前匆匆换来现金封的红包,被谢槐夏拉到礼桌前。
“小姨,100!”谢槐夏声音雀跃。
谢安青保持低头:“下一个。”
谢槐夏皱眉:“你都没写,怎么就下一个了!”
谢安青:“你妈随过礼了。”
谢槐夏:“这次不是我妈啊!”
谢安青目光一顿,看到只白得只会是某一个人的手推过来个红包:“我的。今天没事干,过来凑个热闹。”
其实是没有想到让谢安青留在村部的办法,只能旁敲侧击让谢槐夏带自己过来随机应变。
谢槐夏也很派的上用场地及时发言:“我带阿姨来的,嘻嘻。”
陈礼顺势报自己的名字:“陈礼,耳东陈,衣毫礼。”
谢槐夏扭头:“好听!”说完继续扭头,“小姨,你也写好看点!”
谢安青中指下压,回勾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写——陈、礼。
不偏不倚,和其他名字一样正雅秀润。
但可能因为旁边都是老一辈更为偏爱的“凤”、“梅”、“霞”,“陈礼”这两个期望不够强烈的字反而显得独树一帜。
陈礼抵着红包的手指轻轻压了一下,把红包推给左侧收礼的中年女人。
升学宴十二点准时开始,主持人按部就班地请主角上场,感谢既是母亲又是启蒙老师的谢妍丽,展示通知书,发表感言……
半小时后开席。
有谢槐夏在——谢筠不在,她工厂那边临时有事,招呼打完就直接走了——谢安青自然不可能去别桌,被她指挥着,把桌子上近的菜夹了大半边还不够,非得让她站起来继续夹远的半边。
谢蓓蓓盯了全程,现在就是颗随时要炸的柠檬:“谢槐夏,你有点嚣张了啊,这可是我们书记。”
谢槐夏:“还是我小姨。小姨,我想吃红烧狮子头。”
这个离得近,谢安青抬手就能够到。她放下凉茶去拿筷子,胳膊肘猝不及防被人从后面怼了一下,手指打到没什么重量的一次性塑料碗,连同筷子一起掉在了地上。
谢蓓蓓本能抬头,看清楚来人的一瞬间大惊失色:“邵婕!”
陈礼原本只是抹在汽水拉环上的食指重勾,“呲——”,谢蓓蓓已经沉了脸:“你不是考上好大学,留城里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邵婕一手酒瓶一手酒杯,浑身的酒气:“谁告诉你我留城里了?小学毕业那年,我就说过以后会回来这儿当老师。”
谢蓓蓓快速看了眼靠着没动的谢安青,压低声音:“你想干什么?!”
邵婕上前一步,酒瓶对准山佳刚捡回来的塑料碗:“请老同学喝杯酒而已,紧张什么。”
“书记不喝酒,”山佳脱口而出,“她酒精过敏。”
谢蓓蓓一愣,和邵婕同时看了眼山佳,接着调转视线,定格在始终没说话的谢安青身上。邵婕皮笑肉不笑:“你过敏?什么时候开始过敏的?我怎么记得你八九岁的时候,谢老师就逗你喝过酒。她觉得你不够活泼,老做些出格的事逗你,喝酒就是一样,她说你脸红起来喊她奶奶的模样很可爱,你怎么能过敏?啊?谢安青,你怎么能对谢老师喜欢的事过敏?”
“邵婕!你有病吧!”谢蓓蓓一把拉起邵婕,差点没压住声音。好在她们坐得偏,现场又吵,才没惊动其他人,但谢蓓蓓已经对邵婕忍无可忍,“我警告你,你再敢对我姑说什么做什么,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邵婕看着和六年前一样没有情绪没有反应的谢安青,脸上怒气骤显:“谢安青,上次见面,我不小心磕碎了谢老师留给你的玉佩一直没跟你道歉,今天这杯酒当时赔罪,我先干为敬。”
话落,邵婕将杯子里的白酒灌了下去,桌上的人就是再迟钝也能从她的态度看出点什么。
谢槐夏连忙放下筷子拉住谢安青的手,山佳看着谢安青面前满满一碗酒胆战心惊,谢蓓蓓怒不可遏:“邵婕,我知道你感激我太奶给你学上,给你饭吃地方住,你把她当前亲人,当救命恩人,你接受不了暴雨下一整晚她才被发现这种结果,心里有气,所以上一次你做什么我都尽量忍你,但是六年了,你不能还把所有事都算在我姑头上,她才是最难过的那个!”
邵婕:“你别搞笑,难过她一滴眼泪不掉?”
谢蓓蓓:“那是当下反应不过来,后面我tຊ姑……”
“吱。”
老旧的竹椅被推开,谢安青端着凉茶起身,看向周六那晚在文化广场对视过一眼的人,说:“等会儿结束我还要巡视水库,不能喝酒,今天就以茶代酒了。”
邵婕:“你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