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婕怒形于色,想打掉谢安青的凉茶。
手到半空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掌攥住。
邵婕错愕。
陈礼从谢安青身后走到她旁边,面上微笑,眼底凌厉,不露声色控制住邵婕想挣脱的手腕,说:“女士,这么好的日子,你又为人师表,何必呢?”
邵婕被“又”后面的话砸中,上头的酒精短暂清醒,想抽回手保持体面。
陈礼加重力道没给她机会,另一只手端起桌上的白酒:“谢安青是一村书记,汛期谁马虎,她都得清醒,所以这酒我替她喝了,三倍,够不够?”
失态带给邵婕的羞耻感已经涌上来,手却被人死死钳制无法补救,闻言,她咬着牙质问:“你替她,你是她谁??”
陈礼:“朋友。”
邵婕:“哪种?可以上,啊!”
陈礼毫无征兆松手,两方对峙的平衡被打破,邵婕惊呼一声,身体直直往后倒。
一刹那,附近的视线齐刷刷投向这里。
陈礼冷脸注视着邵婕,在画面即将变得难看之前伸手,扶了她一把,友善又和气地说:“邵老师再为孩子高兴也不能喝这么多啊,路都走不稳了。蓓蓓,这儿你熟,送邵老师去休息。”
谢蓓蓓还处在又爽又懵的状态,听言没什么反应。山佳心思细,快速走过来说:“陈老师,我去。”
陈礼偏头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山佳会意,几乎是把惊魂未定的邵婕拖离的现场。
闹剧莫名开始,诡异结束,周围人不明所以地讨论了几句,继续吃饭。
陈礼回身。
谢安青目不转视盯看着她,一只手捂着谢槐夏的耳朵。
谢槐夏到现在都不知道发生了,就看到一个阿姨好像很生气,蓓蓓姐更生气,小姨原本好好的,阿姨问陈阿姨“哪种”的时候,小姨突然捂住了她的耳朵。捂得特别用力,她的耳朵已经开始疼了。
“小姨。”谢槐夏小声开口。
谢安青象是没听见一样,无动于衷。
谢蓓蓓则是猛然回神,大步跑去帮山佳,怕再有什么意外发生。
陈礼看了眼谢安青捂在谢槐夏耳朵上的手,和喝白开水一样,把碗里的酒喝了,紧接着给自己倒第二碗,第三碗。
一口气喝完全部,陈礼把碗扔在桌上,说:“谢安青,你跟我出来。”
陈礼话一说完,径直离开。
谢安青还捂在谢槐夏耳朵上的手轻轻拢了一下,松开她说:“吃完自己回家。”
谢槐夏呐呐:“小姨,你很难过?为什么难过?你还有个奶奶?”
谢安青奶奶去世的时候,谢槐夏才半岁,往后村里没人提没人说,她就意识不到自己小姨有过一个奶奶;她身边虽然也空落落的,只有妈妈和小姨,但从来没有哪一天觉得日子孤单,就意识不到自己小姨会因为奶奶没了难过。
现在突然听人说起,她一下也开始难过了。
谢槐夏小心翼翼拉着谢安青的手:“小姨。”
谢安青兜起她张着的嘴巴,说:“没有。吃饭。”
谢槐夏:“你呢?”
谢安青:“刚陈阿姨不是说了,让我出去。”
谢槐夏:“还进来吗?”
谢安青“嗯”了声,提步往出走。
外面空无一人。
谢安青看了眼西边的路,转身往东边高过墙的麦草垛走。
陈礼喝酒太猛,而且是一口气满满三碗白酒,胃里翻滚得很厉害,看到谢安青过来,她没精力迂回任何一秒,直接问:“为什么不还口?”
谢安青:“她说的是事实。”
陈礼:“事实也分真假,死刑犯也有权利上诉。”
谢安青:“我不知道真假,没证据上诉。”
“去找。”
“找不到。”
“……”
“没一个人愿意给我线索。”
陈礼张口结舌,后知后觉记起谢筠说过的话和门楼下那个婆婆的反应。她胃里猛地往上涌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谢安青说:“我变成这种现在喜欢内耗,喜欢顾影自怜的性格不是一天两天,事情刚开始的时候,我每天都像你说的,在找,在问,我想找个能钻进去的缺口,让自己好过点,可是没一个人给我机会。她们善意地保护我,原谅我,周而复始,我象是被驯服了一样,慢慢开始接受,然后忍不住反问,既然没做错事,为什么要被原谅?能被原谅,不就是做错过什么?”
她开始回忆给奶奶打那个电话的原因,开始找所有开端的源头,发现事情之所以会走到那一步的确是她先做错了。
那她还找什么,问什么,上诉什么。
谢安青看着陈礼,平静声音里透出哑:“陈礼,最近走在村里、地里,很多嬢嬢奶奶又开始原谅我了,她们一见到我就换话题,眼神闪躲,我好像在重复在六年前被所有人保护的处境,或者换个说法,我又一次在被所有人孤立。”
这些话太严重了,陈礼矢口否认:“不是……”
谢安青:“上一次,我把还算过得去的性格搭进去了才习惯,这次,我需要搭进去什么?”
陈礼无言以对。
早在门楼下聊天被碰见那天,她就该忌惮谢安青的聪慧。
这种聪慧于她而言是旧事重提,旧伤复发。
但她没有办法,她到现在还是觉得伤坏在外面比坏在里面好处理,那找到伤口的准确位置,一刀剖开就势在必行。
那时是一时痛苦,现在的过程是反复折磨。
陈礼胃里的酒气剧烈翻涌,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看到谢安青唇在抖索。
“陈礼,早在你去桥上找我那天我就该问,我的事,你知道多少了?”
“我奶怎么死的?邵婕是谁?别的呢?”
谢安青默了几秒,在墙里的欢呼声中的开口:“陈礼,你是不是知道我的性取向了?”
肯定的,否则她不会在邵婕说到关键时候突然松手。
陈礼腿打了一下弯,头晕目眩。
谢安青说:“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礼脑子里快速闪过谢筠只敢远远看着谢安青的画面,她宁愿一个人啃干面包,也不肯去谢安青家吃饭的画面和谢安青发烧,她急不可耐的画面,以及周六晚上,她们结束对话前的画面。
“谢支书,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陈小姐请说。”
“你是不是喜欢谢安青?”
谢筠很惊愕。
陈礼立刻就知道猜对了,她的心跳在那一秒忽然变得很快,呼吸则匪夷所思得轻。她说:“谢安青知不知道?”
谢筠嘴唇翕张,犹豫很久才说:“不知道。”
陈礼:“她不是?”同性恋。
谢筠:“她是。”
陈礼:“那为什么会看不出来?你们一起工作,一墙之隔也算是一起生活,她不是迟钝的人。”
谢筠答非所问:“我只有高中文凭,她五岁能做三年级的题,二十岁大学毕业,我和她的差距很大。”
“谢安青不会在意这种差距。”
“嗯——”
谢筠停顿了一会儿,再开口回到正题。
“她是觉得自己不配。”
“……什么?”
陈礼没听懂。
在这个村里,谢安青的能力长相,她的存在几乎可以算是一个另类,她配不上谁?
谢筠说:“你可以简单理解为内疚形成的自我防御,甜蜜、幸福、爱情,这些词是和内疚完全相悖的,它们一旦发生,内疚就会第一时间提醒她适可而止,所以她谁都看不见,谁的好都不接受。”
陈礼静着,把谢筠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拆开品读,读懂之后如梦初醒,从根基上明白过来谢安青对自己的抵触、敌意和厌恶——固然有她这个人名声不好,目的不纯的原因,本质也许是谢安青自身的矛盾驱使。
谢筠说:“现在跟她提这种情啊爱啊的事是火上浇油,对不重要的人,她一把火烧得对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发生,对重要的人,她烧的是自己。”
“接受,还是不接受,和内疚争个你死我活,还是和在意的东西两败俱伤,哪一样都很为难她。”
“我不敢,我想等她哪天好了再说。”
谢筠的隐忍像突然出现的对照组,将前期那个陈礼照得丑陋不堪,无所遁形,她一面提醒谢筠“她好了,眼睛里看到的就不会只有你,有些事能等,有些事错过一步可能就是一辈子”,要抓紧机会,一面反复检查自己的行为,谨慎回避谢安青突如其来的坦诚、她的眼神、她的手臂和心跳,告诉她她的这些好无关紧要,以防她会错tຊ意把自己烧死,而另一面,她又不可控制地在持续对她好。
她才在为难谢安青吧。
就像此刻,谢安青问她是不是知道她的性取向,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完全可以说“对,我知道,而且是先一步知道,才会在发现你的异样时顺势说我想打退堂,说我对你的好和别人一样,以此让你打消正在萌生的多余念头。”
可话到嘴边,她的舌头象是打结了一样,满眼睛都是谢安青发抖的嘴唇,满脑子都是邵婕伤人无形的声音和她出现那秒,只有自己一个人捕捉到的,谢安青的紧绷和恐慌。
别人都以为她是镇定无事才面无表情,只有她看见了底下那层。
那如果真是朋友,她现在应该马上想办法安慰谢安青,就像在河边教她抽的那支烟,无限接近她,引导她,最真实地触摸她,听取她的情绪反馈,给她最恰当的帮助。
……安慰之后形势将如何发展。
陈礼现在头昏脑涨,无力思考。
谢安青清醒地说:“我是同性恋,一直都是。”
陈礼定住。
“高二的时候,我们班转来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和我坐同桌,她做不出来的题的时候喜欢咬嘴唇。有一次我正好偏头看见,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是接吻会不会很软。”
“我后来给她讲过很多题,她每次成绩进步都会抱过来说爱我。”
“我信以为真,在她准备转回自己学校参加高考的时候,穿了最好看的裙子去找她表白,她说谢安青,都两年了,你怎么还在想这种事,你才16好不,恶不恶心啊。”
“我分析过她的话,说的不是女生和女生接吻这件恶心,是我恶心。”
“我有点难过,之后就没再和谁表白过。”
“现在还多了我奶的事和……”
谢安青话到一半停住,等吃完的人离开走远,才又继续。她略过了“和”字后面那半句,直接得出结论:“陈礼,如果你是因为知道了这些,才故意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问我,提醒我不会对我怎么样,那没必要。有些话在别人那儿轻而易举就能出口,在我这儿比登天还难。”
谢安青垂眸默了几秒,等空气里浓烈的酒气散了,抬眼看着陈礼说:“比如,我可能有点喜欢你。”
第35章
第
35
章
吻她酸涩发抖的嘴唇。……
“……”
陈礼浸泡在酒精中,
真真切切听到了世界在耳边爆炸的声音,轰隆一声巨响,脚下的土地都在旋转,
酒劲趁机从四面八方的裂缝中翻涌上来,她仓皇扶了一下麦草垛。
切口意外得扎手。
谢安青的话每在她脑子里重复一次,她的心跳就快一拍,头昏脑涨的感觉就重一分。
她张口欲言,思绪横冲直撞,隔着虚无的空气盯看对面模糊的影子半天,
才在猛烈的酒气中找到一点理智的痕迹。
“不是说绝对不可能喜欢我。”
“……嗯。”
“那为什么又喜欢了?”
“你好。”
“我风评很差。”
“人好,
对我好。”
“这些只是你片面的了解。”
“够了,喜欢本来就只是视线开始偏向对方,不用别的。”
“你还不知道我最开始看上你的目的。”
“我知道后来不是了,我喜欢你是在后来。”
平静到诡异,就更显得激烈的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陈礼踉跄着靠紧麦草垛,
鼻息都在轻颤。谢安青很慢地闭了一下眼,象是想把正在往外冒的情绪堵回去,可当她睁开眼睛,
瞳孔里的墨色却更浓更稠了。
她知道这些话不应该说,想都不应该想,
最好装聋作哑到陈礼离开,
然后在久不联系的某个深夜删除微信、电话,
象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继续原地打转,陈礼继续在路上风生水起。
但打开的情绪匣子象是卡在了邵婕出现的那个点,怎么都关不上。
她的话,陈礼的反应,
她们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她,她正在聪明人面前装腔作势,做无用功,没必要继续。
或者还能再往前点,卡在了陈礼突然出现的桥上,卡在她说“谁欺负你了?你说,我打得过”这句话上。
她在那些卡住的点上学会心跳加速,学会脸发热泛红。
之后,那个匣子就再没能和从前一样,一次次顺利关上。那个卡着匣子的人现在就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了酒,说了话,把自己弄得浑身难受。
她亲眼看着,不亲口说点什么,很难把这一幕消化掉。
身体挤压麦草垛的声音悉悉索索,不断穿过耳膜进入心脏,深深浅浅地划着。
谢安青抬手抓了一下胸口的衣服,说:“陈礼,我就是这么矛盾,说了绝对不会喜欢,转身打脸,说了有些话难如登天,扭头食言,说了有点儿喜欢,又打心底里希望谁都不要和我扯上多余的关系。”
“呵。”
谢安青很轻地笑了一声,手抓紧又松开,垂下来说:“我这样是挺恶心的。”
“谢安青!”
自酿酒的后劲儿在持续发酵,“恶心”两个字在陈礼脑子里轰然炸裂,和那声“喜欢”带来的震撼效果不相上下,陈礼攥着身后麦草垛,手指节节泛白,青筋根根清晰,她难以控制地将16岁的谢安青和眼前这个脸色发白的女孩子重叠在一起,心疼她一腔爱意被人践踏,心疼她明明有爱人的本事和资本却处处防着想要爱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