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脚开始僵硬发冷的时候,她弯腰捡起便签纸下楼。
陈礼的车刚好进门。
那一秒,她的眼睛应该亮过,心脏瞬间活了过来,可还没来得及走出去,就看到山佳从车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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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你和陈老师是不是吵架了?”山佳快步走到门口问。
谢安青咬了一下酸软的牙关,捏皱了手里便签:“为什么这么问?”
山佳抬手抓了抓头发:“也没什么,就是看陈老师走得很着急,还带了行李,一路上脸色特别差,觉得她状态不对。”
山佳的话像一记重锤陡然砸下,谢安青有片刻的茫然。
她和陈礼,她们下午应该挺和谐的,她都能回忆起来陈礼总共到过几次,每次高氵朝弓起的腰背有多漂亮,声音有多缠绵,怎么转眼就脸色难看了?
山佳说:“可能是我想多了吧。陈老师什么时候回来?上周六,陈老师在文化广场给大伙拍照,有几个嬢嬢没排到,托我问问下次什么时候。”
谢安青说她不知道,动作迟缓地锁了车,把钥匙放在堂屋的桌上,转身上楼。
陈礼的床还没有收拾过,空气里有月季压不住的暧昧味道。
谢安青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俯身绑了垃圾桶,去拆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床单被罩。
蓦地脚上一重,手机从谢安青裤子口袋掉了出来——陈礼草草脱下,被卷进被子里那条裤子。
谢安青转身坐在床边,解锁屏幕,看见了微信里的几十条未接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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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当时心态平稳,第一反应应该是点开其中任意一条打回去,可偏偏便签带来的冲击在前,她的失落敏感在后,再被山佳的话和陈礼带走了行李一干扰,手指立刻就僵得不能动弹。
她应该有一点害怕,怕电话打过去后听到的不是自己想听的。
她的爱情才刚刚才发生,还很稚嫩,在受到威胁和轻视时顺理成章地陷入了猜疑和否定之中,忍不住带着悲观的情绪去猜测陈礼的行为动机,想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在一切结束,清醒过来的那秒空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该怎么面对,所以躲开了。
毕竟前一秒,她还不惜用破坏自己的名声来提醒她,不要喜欢她,还在用朋友定义她们未来的关系,不想对她怎么样,抬起手的下一秒就强势地吻了她,和她在自己的床上发生关系。
一场没有解释开头,没有清晰收尾的关系。
后悔是情理之中。
不留归期是理所当然。
就是不要车子不回来,也可以解释为,那是一种她认为的等价交换。
谢安青攥着手机,已经被眼泪打了通关的眼眶轻车熟路发酸发热,又不想把初恋搞得太难看,变成河边那个电话里软的不行,就恶语要挟的丑陋模样。
再者,还是觉得她不像网上说的那种人。
退一万步,她真是,也应该是和之前13次一样,坦坦荡荡地结束,没理由突然变得畏首畏尾,连面都不见一次就要跟她划清界限。
那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看似摆顺了的思路一瞬间回到开始,没有思考出任何结果。
只有手边那张冷冰冰的纸条依然清楚实在。
谢安青看着,猜不透陈礼,只能先剖析自己:她害怕今天既是开始也是结束,但开始是心甘情愿,结束就不需要负责,不会要挟;她现在敏感失落,但既然是主动开的口,主动选择的路,就不该要求别人拿自由换她将满足持续。
微信上的那两句话,她花了三个小时编辑,三秒粘贴,陈礼看过了,现在要和她打一打电话。
是她做事的风格,直接坦荡。
而她,清醒、理智只能隔着屏幕,面的面的交流里,她应该还不能马上听到一声“抱歉”或者“对不起”,所以她先问了句“干什么”。
夜在退却,月光在河里跌落。
谢安青看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消息。
陈礼说:【我听听声。】
“?”
谢安青皱皱巴巴的思绪明明没赶上月光涨潮,还是某一刹那觉得胸口微微鼓胀,她蜷了一下手指,迟缓地抹着键盘:【听什么声?】
陈礼说:【你有没有哭。】
“……”
不像说“抱歉”会用的开头。
谢安青胸腔咕咚了一声,像晶莹剔透的气泡自死寂心海升腾而起,轻飘飘的,手指有一些软:【没哭。】
陈礼:【那就打给我。】
谢安青手指顿了顿,往上翻,去找那几十条带着红点的提示中的某一条。
陈礼:【打电话,你有我号码。】
谢安青动作停住,呼吸一起一伏:【为什么一定要打电话?】
陈礼蹲靠着,脊背抵着沙发,左手横在腿和身体之间,压着胃部,右手搭在桌上按住说“说话”:“因为语音怎么打都打不通,暂时PTSD了。”
谢安青胸腔里传来一声微弱的“砰”,气泡升至高空破裂,水雾浮在空中。
陈礼说:“谢安青,打给我。”
打来之后,她需要先确认一些事,然后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陈礼返回主屏幕等着。
很快,通话界面跳出。
陈礼点击接通,耳边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说话。”
谢安青紧闭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含在嘴里:“陈礼。”
意外得好听。
陈礼手肘快速压了一下胃部,靠着沙发轻笑:“再叫一声。”
谢安青:“……陈礼。”
“再叫。”
“陈礼。”
“So
cute.”
“……”
陈礼的笑声响在月光里,跌落河里的月亮又升起来了,会客室里的空调也开始升温。陈礼手撑了一下,坐回到沙发上,声音忽然变轻:“清醒的?”
谢安青:“?”
陈礼:“不要我负责,给我自由,说这些话的时候清醒的?”
谢安青胸腔里持续升腾爆破的气泡停住,现实突然而至。她本能地颤栗,又平静,如实说:“清醒。”
陈礼:“不是喜欢我?”
昨天是“不是说绝对不可能喜欢我。”
从反问到疑问,从否定到肯定,上行的路猝不及防出现在谢安青面前,她抬头看了眼,说:“喜欢才不想弄得太难看。”
陈礼:“嗯……”
“没因为这个难为自己?”陈礼声音低下来,说:“我指跟我发生关tຊ系。”
谢安青一愣,耳根轰得窜上来一片热意:“没。”
陈礼:“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谢安青脊背发麻:“有。”
陈礼:“心里呢?”
谢安青抬眼看着桌上的便签贴和冷牛奶,依然说:“有。”
“抱歉,”陈礼声音抬高,语速加快,“临时有很急的事情,没等联系上你,把问题都处理好就走了。”
所以,真的不是躲?
谢安青压在手机上的食指往下蹭了一截。
陈礼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现在怎么想的?”
谢安青张口,又合上。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她们之间所有的交流都是陈礼在主导,她主动的部分除了墙根下那几个小时的抽丝剥茧和后面的胡思乱想,再没有其他。
对陈礼,她都已经见过她最为放纵坦诚的样子,听过她最沙哑急促的声音了,还对她的态度一无所知。
不太公平。
这种状态下的提问和答复也没有什么意义,挂断电话之后,她可能还是会去看那张便签,然后反复的忐忑、失落、猜测、怀疑,从原本止步不前的极端,跳变到敏感多疑的另一个极端。
谢安青叫了声“陈礼”。
陈礼应声。
谢安青说:“你怎么想?”
突如其来的一句反问直击陈礼要害,她想起吕听咬牙切齿的那声“真不是东西”,心脏蓦地一缩,血被抽干了似的,只剩微弱拉扯。
她已经跟自己确认过了,对谢安青有真心。
同时也记起了真心之前的狠心。
这种有瑕疵的真心还上得了台面吗?
陈礼身体下滑,躺在沙发上,小臂搭着额头。
“我比网上说得更坏,对你。”
“现在还是这样?”
“不是。”
“现在呢?”
陈礼头向后仰,拉长的脖颈里覆着层疼出来的汗:“不是真的想你,不会只因为你红着眼睛叫了声‘陈礼’,就对你生出那么强烈的谷欠望。”
陈礼话落,火在暗夜里重燃,呼的一声,她的真心跌入火里,一半大方地和火舌共舞,一半被火舌缠着手脚,用力鞭挞,她难耐地拧动着身体,喉音透过听筒传到谢安青耳朵里,她只看得到跳动的那一半,烤得脸和耳朵隐隐发烫。
谢安青无意识摸了摸,说:“谢谢。”
陈礼微怔,都要笑了:“谢我什么?”
谢安青:“没有和桥上一样,再次拒绝我。”
陈礼:“……”
陈礼目光凝固,视线迅速从边缘开始模糊,她及时眨了一下,轻声说:“谢安青,你怎么这么可爱。”
闷的时候可爱,讲起话来更可爱。
她还挺想把“可爱”这个词变成口头禅的,可阴暗的心思和“可爱”这词实在不搭。
陈礼搭在额头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反复复很长时间之后,握成拳头:“和我在一起,你要承担随时可能被曝光的风险,你的前途、事业、名声,你想搞好的村子,你所有的一切都会受到影响。”
嗯,很现实的问题。
有朝一日,即使谢安青真的成功离开那个困着她的死胡同了,也不可能对东谢村置之不管。
要管,她就要维护好那个能搭得上边的身份。
很麻烦。
谢安青的沉默将暗夜里重燃的火一点一点熄灭。
陈礼心跳慢下来,看着低矮的天花板说:“我很危险。”
看得到的,看不到的,主观的,客观的,她这个人本身就很危险,谁遇上谁遭殃。谢安青……
“你能不能保我两年不被发现?”谢安青的声音突如其来。
陈礼怔愣半晌,才理解透她话里的意思:“你……”
谢安青:“我还需要两年,两年之后,我就可以有其他选择,所以陈礼,你想一想能不能保我两年之内不被发现,如果能,我就告诉我现在怎么想的。”
如果不能呢?
谢安青没有想到这个假设的解决方案,时间太短了。她已经在一天之内接受、厘清了很多事,更多的,她需要时间。
陈礼也一样。
谢安青把想法讲透彻那秒,她的目光大幅度震了下,有些话几乎脱口而出,脑子紧跟着一转,想起来的还是那句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的前科太多,暴露得太彻底,想在局势已经形成之后再去找出条岔路哪儿那么容易。
她还有一些事情要做,那些事可比吃人的媒体更加恶心,谢安青跟着她,等于跟着颗定时炸.弹,随时有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
那,继续吗?
陈礼自嘲地扯了扯嘴唇。
之前是谁高高在上指责这个人没用,喜欢内耗,喜欢自我否定的?又是谁信誓旦旦地对她说,“你是想继续这样子内耗到死,还是和我和平相处,借我这双手为自己做点什么,我全都OK”的?
现在这个人坦率地回答了她的每一个提问,还给她最大程度的自由选择权,她却没能和预期的一样清楚自己接下来该怎么说,怎么做。
真无耻啊。
只想利用她的时候,步步紧逼,不想了,就马上变得畏畏缩缩。
谢安青说:“陈礼,你也可以再问我一次。”
陈礼:“问你什么?”
谢安青:“现在怎么想的。”
猜不透陈礼的时候,她只能先剖析自己,摆出自己的态度,让陈礼去选。
现在陈礼态度明朗,她就也想让她先清楚自己怎么想了,再做决定。
这样对她有利。
她这么做应该是在争取。
谢蓓蓓某一本漫画里写了,爱情要靠抢,等来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残次品,一碰就碎。
“问么?”谢安青说。
陈礼喉头堵胀,又想说“可爱”。
爱情里,向来是谁先开始谁容易输,谁更主动谁往后变得被动,谁留下把柄谁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谢安青可爱得一次把三个坑全跳了。
陈礼坐起来,伸手拨了拨桌上用来待客的小吃,从里面挑出一颗和谢安青挂她房门上那些完全不像的糖,用食指抵着,说:“你现在怎么想的?”
谢安青:“想你能不能也喜欢我。”
第39章
第
39
章
夏季灿烂的星河在她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