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能不能也喜欢我。”
夹带着夜风的声音在陈礼耳边响起,
撩动火烧火燎的神经,积聚着,达到极限之后轰隆一声炸开,
把她那些负面低压的情绪炸得四分五裂,然后热浪轰然而至,不留一丝余地地舒展着她的毛孔,复原她的脾性。
她握着手机,心跳得快要炸了,灼灼目光盯看着手指下那颗糖,
嘴角神经象是失去控制一样,
每一秒都忍不住想笑。
“谢书记,你真是……”
小狐狸,钓人无形。
也不是。
更像暴雨那晚湿得脏兮兮的小狗,不经意被谁挠开心了下巴,揉舒服了脑袋,
就一闷头,死死咬住谁的裤腿,扒拉着往自己窝里走。
你说被咬裤子疼么?
显然不。
那烦么?
更不。
陈礼压不住的嘴角终于没忍住扬起,
往日脾性被复原,就还是那个直来直往的陈礼:“想清楚了?”
谢安青:“清楚了。”
陈礼:“那我也想一想。”
天下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可若是有办法不让风吹起来,
那底下的人倒也未必会受到牵累。
陈礼说:“我会好好想一想。”
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谢安青:“几天?”
陈礼想说三天,
话到嘴边想起什么,视线快速扫过眼尾,说:“最迟周日。”
谢安青:“好。”
电话挂断,陈礼吐了口浊气,在空无一人的会客室里笑出声来。
吕听去而复返,
还是不忍心把她一个人撂这儿。结果没走到门口呢,就听见了她没有一点反省意思的笑声。
吕听撇撇嘴,吐槽:“太不是东西。”端着热水走人。
不久,陈礼笑够了,把一刹晴一刹雨,一刹阴暗一刹敞亮的情绪收拾好,先干正事。
通宵连白天。
周四晚上,工作室外面的花园,吕听端着杯咖啡过来说:“神仙,睡一会儿行吗?你不累,我已经慌了。”
陈礼:“慌什么?”
吕听:“上午跟谈穗视频,她说隔着屏幕都能闻见我一身的班味,救命!一个靠美貌才找到女朋友的人,被女朋友说满身班味,这种打击简直要命!”
陈礼瞥吕听一眼,接住递过来的咖啡。
“万一我被人拍到,你有多少把握在曝光之前压下来?”陈礼倚着很有设计感的曲面墙壁说。
话题开始得突然,吕听捞洒水壶的手一空,扭头看着陈礼。
“狗仔一部分为名,一部分为利,后者我有十成把握,前者,零。”吕听实话实说。
陈礼眉心微蹙。
吕听:“除此之外,还有单纯想搞你的,唉,你先给我打个预防针,这些年你有没有得罪过什tຊ么小人?”
陈礼立刻就想到了河边的那个电话:“有。”
吕听:“那你危险了,蓄意报复都会留有后手,比临时曝光难弄得多,除非……”
陈礼:“什么?”
吕听:“你一直洁身自好,没留下什么把柄。”
陈礼眉心的褶子散了,喝一口咖啡,空着的手插进口袋。
吕听觉得自己品出味儿来了:“陈小姐,你不会真的一把年纪了,还没跟谁睡过?”
会客室那话,她就是觉得陈礼的行为逻辑很奇怪,故意炸她的。
又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拿床上那点事当谈资,任谁一问就往出吐,她最多确定其中三个没和陈礼有过实质性关系。
现在么,她可能要确定全部的十三个了。
陈礼深看吕听一眼,笑得有点无情:“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谈穗怎么忍受你这张嘴的。”
吕听微微笑:“她不用忍受,是我每次都受不了她。”
陈礼:“。”
“言归正传,”吕听忽然正色,“话你既然问出来了,就是有决定了?”
陈礼跟吕听对上目光,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那声“想你能不能也喜欢我”再次复现,像被掐住了心脏一角似的,整个胸腔里都在泛酸发软。她眯眼看着已经陷入沉睡的城市,说:“一只蜗牛突然从壳子里伸出触角碰一碰你,你会有什么感觉?”
吕听:“头皮发麻,我最受不了那种黏糊糊的软体动物。”
陈礼:“我想把她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捧着,让她不用把头抬到最高也看不清想看的东西,不用时时承受被烈日暴晒至死的风险,不用走来走去花光了力气还只是停在原地。”
吕听:“你完了。”
陈礼默认,半晌莞尔:“你去摸一摸她的头,看她红着眼睛哭一会儿,再听她表一两句白,你也会完。”
吕听:“所以呢,我是不是可以开始做准备了?”
陈礼:“周六之后再看。”
吕听:“?”
陈礼:“那天晚上她的选择会多出来一个。”
——谢筠。
她一起长大,一起工作,一直默默喜欢她的发小。
她的选择,她的风险。
她也该提着心脏担心担心了,不能每一步都是她说算了还是继续,把那个家伙搞得可怜兮兮的,一直逼着自己往她身边蹭。
陈礼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毛病。她抬手灌了口咖啡,说:“配音怎么样了?”
吕听:“我出来的时候就剩三句在调,现在应该好了。”
陈礼:“去看看。”
两人一起回来工作室。
听完,陈礼开门见山:“最后这段太端着了,谢老师虽然是早一批的老教师,但不严肃,她喜欢……”
陈礼手点在桌上,组织措辞。
“她喜欢逗小孩儿。”
说话的陈礼脑子里冒出谢安青的模样,平直嘴角自然而然上升了一点。
吕听瞥见,牙疼地“嘶”了一声,想嚼干咖啡。
嚼干咖啡能去班味么?
吕听忖了忖,把刚拿起来的咖啡又放了回去。
薛渡——国内鼎鼎有名的纪录片导演——说:“重录。”
陈礼拉开椅子坐下。
之后精剪,添加文字图形,导入音频素材……
熬到周五早上,薛渡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说:“用照片收尾太生硬了,有没有相关的视频素材?”
陈礼:“没有。”
薛渡:“已经到最后一步了,要凑合?”
陈礼偏头看了眼屏幕:“给我一天时间。”
薛渡:“多一秒都不行。”
“OK。”陈礼说:“小凌借我。”
昏昏欲睡的小凌一个激灵,脑袋磕在墙上,睁眼看见陈礼起身的瞬间匆匆扶了把桌子,脸色难看。
薛渡:“连熬两个通宵,铁打的身体都受不了,要不你说地方,让小凌一个人去?她只是年纪小,审美不输你。”
陈礼低头适应着强烈的眩晕,勉强过去一点,她立刻拿起手机说:“那个视角只有我能找到。”
薛渡挥挥手,让小凌跟上。
上了高速,小凌问:“姐,我们去哪儿?”
陈礼:“去找一座会开花的山。”
山上今天阳光充足,邵婕双眼阴沉地站在逆光方向,盯着更新完图斑的谢安青往过走。
谢安青感激邵婕在自己离开的那几年始终细心地陪伴着奶奶,所以不恨她磕碎了奶奶留下的玉佩,但也不想和她再有什么正面冲突,不想一次次被她的指控质问按回去原地跪着,永远都起不来。
刚刚谢蓓蓓发微信给她,说邮局送了个快递到村部——暴雨当天到的,没来得及派送雨就来了,后面越积压越多,一直到这几天盘点仓库才偶然发现一个泡了水,看不清快递单的大件。快递员根据只留一角的地址送到村部,让谢安青想办法联系人,如果联系不到,三天之后自动退回邮局处理。
谢蓓蓓说:【我拆开看了下,都是名牌裙子,我们村的人肯定买不起。】
陈礼买得起,喜欢穿。
谢蓓蓓:【可惜了,好几件都泡水了。】
她现在要回去看看那几件裙子的情况,能洗洗,洗不了的,还得另做打算,没时间可以浪费。
谢安青让过挡在窄路中央的邵婕,踩着水洼往过走。
步子刚迈出去,邵婕也踩进了水洼。
谢安青回到路上,邵婕跟着回来。
谢安青把手机装进口袋,抬眼。
邵婕满脸嘲讽:“谢安青,你不会以为种这一山的花出来,事情就完了吧?谢老师她看不见,她躺的地方那么低,山这么高,你这么做是不是就图了个自己心安?”
“心安怎么六年了,还在做噩梦?”邵婕嗤笑,语气逐渐激烈,“你晚上睡得着吗?你知道你走的那天,谢老师怕你哭,怕你反悔,一直跟你到县城才停下的吗?她腿都走跛了,也要在后面护着你,你怎么敢当着她的面,说你要去城里?!”
邵婕越说越激动,控制不住推了谢安青一把。
谢安青身形趔趄,一脚踩进泥里,没什么反应。
这件事她早在被谢筠接回来的第二天就知道了,在当时算是雪上加霜的打击,她整个人被内疚包裹,很长一段时间过得浑浑噩噩的,反复回忆邵婕在墓地指责她的话,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后来是谢筠看不下去打了她一巴掌,她才慢慢清醒。
她早就习惯了细节带来疼痛,邵婕今天就是一把将她推下山,她也不过拍拍身上的泥巴草屑,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不会有那种天翻地覆一样的感觉,而且,在陈礼那儿哭过之后,她已经不那么擅长自我检讨了。
谢安青又一次让过邵婕,想走。
邵婕迅速拖住谢安青的胳膊,目眦欲裂:“谢安青,我问你,谢老师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你才要去找你妈?!你妈既然对你好,你干什么还要回来!”
邵婕强硬的态度让谢安青没办法和之前一样回避,今天也没有人和陈礼一样突然出现,替她挡人挡酒,她平静地看了邵婕几秒,说:“走是她对我好,回来也是她对我好。”
前者是幸福湾,她要保护,后者是避风港,她想被保护。
“邵婕,我奶领你回去的时候,让我叫你姐,我叫了,我把攒了快十年的压岁钱拿出来给你买衣服,买被褥,买书包纸笔,凉鞋头绳,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我就算要道歉,也是跟我奶,不是对你。你以后再找我麻烦,我不会跟你客气。”
话落,谢安青抽出手离开。
邵婕还沉浸在她最后那番话带来的冲击里,脑中浮现出到家那天,一个白得和雪一样的漂亮小孩儿带她洗手洗脸的画面。那个小孩儿不爱笑,但会在吃饭的时候多让给她半个鸡蛋,会在她被人议论的时候去商店买一根冰棒,递到她面前,口齿清晰地说:“姐姐,太凉了,你帮我掰开。”
她没去跟那些还不成熟的同龄人解释为什么家里会突然多出来一个人,太麻烦了,也解释不清楚,她只是大大方方在她们面前叫一声“姐姐”,就向所有人说清楚了她们的关系。
然后议论声停止了,邵婕成了东谢村唯一一个不姓谢的小孩儿。她还以为一切都要开始变好了,每天拼了命学习背书,想着有朝一日能回过头来做点什么。哪曾想,那个会维护她的小孩儿有一天突然说要走了,会在逗她时顺便逗一逗自己的老师加速变老,变得郁郁寡欢。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的,2015年那个暑假的宿舍热得像蒸笼,她早上一睁眼,接到了村里来的电话。
“小婕,谢老师没了。”
往事历历在目,邵婕浑身发抖tຊ。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一见面,一看到她像个哑巴一样不声不响,身上立刻就开始疯狂长刺,恨不得将她穿透。
可明明,她是仅剩的一个,最该她去照顾的一个……
邵婕双腿发软,弯腰蹲在好像永远也干不了的水洼里,视线混乱发白,周围冷得像冰窖。
围观了这一切,中间一度想走出去的陈礼挑着嘴角,目送某个久违了的,落日青山一样的人消失在拐弯处。
小凌嘴里啧啧:“还以为是个软柿子,硬起来蛮好吃哦。”
陈礼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说:“不好意思,我已经吃过了,连皮带核,你没机会。”
小凌:“……”她突然不是很想听懂人话。
陈礼环胸的双臂垂下,转身看向邵婕时,视线一瞬间变冷。
小凌挠脸,诶,姐,不是说好拍完就走,不惹事的么?您走出去这几步,战斗力过于猛了啊!
陈礼站在邵婕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谁说谢老师看不见的?”
邵婕闻声一顿,立刻站起身回视陈礼。
逆光,视线黑沉压迫。
陈礼单手插兜,不紧不慢:“周六晚上七点半,东谢村文化广场,谢安青的账,我跟你算。”
陈礼来一趟四个小时,回去一趟还得这么长时间,她就一天,浪费不起,所以话一说完就转身走了。邵婕双眼紧锁着她的背影,后知后觉要去确认她和谢安青的关系。
她比那个耍了谢安青两年的高中生还要漂亮。
邵婕的前任用行动教过她,漂亮女人最擅长笑里藏刀。
陈礼象是感觉不到身后阴沉地注视,目不斜视带着小凌往那条响起过笛声,数鸟齐飞过的小路上走。
邵婕这一秒还不知道她那句“谁说谢老师看不见的”是什么意思,隔天周六,晚上七点半,谢秋岚的声音在广场响起那秒,她五脏颤栗,几乎站立不住。
谢安青刚刚到。
她原本要去平交道口,车子都已经骑出村部了,突然接到谢槐夏的电话。
“小姨,我丢了!你快来找我!”
“在哪儿丢的?”
“文化广场!你快来,一定要赶在七点半之前!不然你明天早上就只能看到升起的太阳,看不到你聪明可爱的外甥女了!”
谢安青不知道谢槐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算算时间,还是先去了一趟平交道口,才骑着车子往回走。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