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蓓蓓和山佳她们已经把气球吹得差不多了,正在选游戏。
谢蓓蓓想让新郎做俯卧撑:“做不到跪下,别想进门。”
山佳:“要不要这么狠?”
谢蓓蓓:“我们不狠,我们妹妹以后的地位不稳。”
山佳:“有点道理。书记你觉得呢?”
谢安青:“喜庆日子,适可而止。”
谢蓓蓓理解但很不高兴地“哦”了声,问:“公主抱深蹲呢?”
谢安青:“他抱得动?”
谢蓓蓓:“tຊ姑,你有时候真的特别阴阳大师。”
山佳抚掌大笑,突然有了主意:“小乐和陈老师的身高差不多,要不书记你抱着陈老师预演一下?”
谢蓓蓓一拍大腿,两眼放光:“我觉得行!”
她姑一矮子要是都能把人抱起来,新郎明天不行也得行。
妥妥得参照的好吧。
她姑要抱不起来,那只能说明她姑不行,不能作为这个游戏被cut的理由,她就还可以继续争取。
最主要,她想看看直女除了敢随便亲别人嘴,还会不会做出其他更不是人的事儿。
谢蓓蓓摩拳擦掌地盯着两人。
陈礼笑道:“她能——”嘴巴闭上又张开,补了个掩人耳目的“吧。”
在一起的第二天早上,某人就已经公主抱过她了——从窗台上抱起来,放在地上,动作非常稳。
谢蓓蓓打定主意闹事,张口就来:“没人看见可不好说呢。”
陈礼没辙了,同情地转头看着谢安青。
谢安青脚尖踢起个粉色的气球,指关节轻轻一弹,气球飞向空中,她走向陈礼。
陈礼和谢安青对视着,眼神里暗潮翻涌。
——“确定要抱?”
——“确定。”
——“我等会儿伸手还是不伸手?”
——“随你。”
陈礼反复确认现场都是熟人之后伸手了,和那天早上一样,双臂搂着谢安青的脖子,不着痕迹靠向她,下一秒,身体腾空而起,气球刚刚好落在她怀里。
原本简简单单的画面,莫名就变得梦幻起来。
山佳一下子兴奋得红了脸,谢蓓蓓在她旁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只想骂直女无敌,骂完又悻又丧又嫉妒地扭头走了。
陈礼趁机贴向谢安青,小声在她耳边说:“气球、婚房、公主抱,谢书记,你想干嘛?”
谢安青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在满地气球里踢开一条路,把陈礼放在了已经铺好婚被的床上。
山佳正侧身和新娘子说话,没关注这边。
谢安青俯身,还残留有陈礼体温的双臂撑在她两侧,然后偏头,在她耳后吻了一下,说:“预演我们的婚礼。”
这个动作只有俯身的部分暧昧,撇开它之后,象是一个人凑在另一个人耳边说话,没什么奇怪。
谢安青便变得大胆起来,说完话后不离开,抬眼和陈礼浓烈炽热的目光交缠着,说:“喜今日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让人胸腔鼓胀,心跳加速的声音和内容。
一直念到尾。
“此证。”
“结婚人,陈礼、谢安青。”
“介绍人,天。”
“证婚人,地。”
“公元二〇二一年八月二十一日。”
转眼唢呐在拜堂的时刻响起。
谢安青坐在桌后写礼单,陈礼跟在新娘子身边拍照片,她们婚礼的预演始终只是预演,没有哪一步真的踏上洒满了彩带的红毯。
下午两点,大合照拍摄结束。
李香兰容光焕发地拉住陈礼的手,给她塞红包。
陈礼婉拒,只收了一袋喜糖,用食指拎着,一荡一荡地找到独自坐在桌边的谢安青,明知故问:“席都吃完了,还坐这儿干什么?”
谢安青把手边的相机包递过去说:“给你看包。”
陈礼眉飞色舞地盯着谢安青,发现眼前这个谢安青比给她看卫生间门那晚还要乖——没得倚,没得靠,就一张简陋的圆凳和一袋快吃完的喜糖。
没来由的心动。
陈礼乐不可支地把李香兰给的那袋喜糖扔谢安青怀里,坐下吃饭——谢安青给她留的。
谢安青继续坐着,和陈礼膝盖碰着膝盖。
不远处,来帮忙的阿姨们已经开始收拾桌子了,见陈礼抬头,她们忙说:“慢慢吃不着急,我们收拾过去还得一阵子。”
陈礼客气地笑了笑,然后很不客气地把块沾了油的肉塞谢安青嘴里,让她帮忙解决。
谢安青慢吞吞嚼着,咽下去之前,谢蓓蓓突然满脸着急地跑过来,嘴唇在抖:“姑……”
第六感是种很神奇的东西。
谢安青在谢蓓蓓开口那秒心重重砸在地上,有一瞬间的茫然,她用力掐住指关节把肉咽下去,看向谢蓓蓓的视线仍然不是非常清楚:“怎么了?”
谢蓓蓓嘴巴一张,眼泪快速掉了下来:“黄老师可能不行了,卫老师让你过去送送。”
周边陷入一片死寂。
陈礼空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谢蓓蓓在说什么,她下意识看了谢安青一眼,室外光线本来就亮,她觉得谢安青脸白得刺眼。
“谢安青……”
“喜事还没过,不要声张。”
谢安青象是没有听见陈礼的话一样打断她,攥着她扔过去的那袋喜糖起身往回走。
步子很大。
陈礼怕她出事,用最快的速度伸手去抓她,也只抓到一把空气。
陈礼用力掐了一下手心,提起相机包快步跟上。
到的时候卫绮云正在给黄怀亦换衣服,那件她欠了一辈子的红色旗袍。
早就做好了。
做的时候她们才二十出头,个头高挑,骨肉匀称,衣服就做得长,腰身细。
放在现在穿已经不合适了。
卫绮云昨晚改了一版,边给黄怀亦换,边和她说话。
“黄老师,下回还能遇着么?”
“能,就是又得苦你等我。”
“不会太久,我的牙都开始掉了,日子没剩多少。”
“……”
“哭什么呢,欠你的衣服不是都还给你了。”
“黄老师,下回遇着,我就不叫你表姑了。”
“都不知道隔了多少门多少户的表姑,叫了我吃亏。”
“也不叫黄老师。”
“下次我们都叫名字,行不行?”
“不说话我就当是你应了。”
“黄、怀、亦。”
“我叫卫绮云,今年17,家住山梁村小米屯……”
屋里只剩下卫绮云一个人的声音。
谢安青站在门口,一半脸陷在阴影里,一半在刺亮的太阳里。她的脸一如往常得平静,神情没有任何波动,如果陈礼不了解她,可能真会像邵婕指控的那样,觉得她“没有良心”。
偏偏她了解。
看着她这副接受不了,又不知道怎么反应的表情,她心像刀绞,还是只能在门外站着,不去打扰她们祖孙道别。
谢蓓蓓哭得一抽一抽的。
谢筠和谢槐夏也来了。谢槐夏一看到谢安青就跑着想去抱她,被谢筠拉回来抱在了怀里。
偌大堂屋只有低低的抽噎,任何一点响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嗡。”
手机震动。
陈礼没有理会,沉重视线紧锁着谢安青。
不久,黄怀亦的衣服换好了,卫绮云叫谢安青进去。
陈礼一路目送,到谢安青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之后还站了很长时间,才走到后方拿出手机。
W:【你等的人回来了。】
陈礼凝重的神色一瞬间变冷,握着手机的手骨节泛白发抖。她明明站在艳阳里,却浑身冰冷,记忆里扭曲窒息的画面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每一帧都象是要把她拖进阴森的暗室里,她怎么叫怎么喊都只有回声变成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在疯狂切割她的血肉。
她忘了自己在哪儿,任由暴涨的戾气冲出身体,向四周发散。
空气忽然变沉,一寸寸即将压到谢筠几人时,W的第二条信息过来了。
W:【不要吓到她。】
她,谢安青。
陈礼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脑中陡然一空,理智回笼,紧接着就感觉到哪里慌了。她本能地攥紧手机抬头,看到谢安青正在往自己跟前走——走得很慢,每靠近一步,谢安青无动于衷的眼睛就红一分,终于走过来,头低到她肩膀上,双手抓住她的衣服那秒,眼泪比她见过那晚的暴雨还要汹涌。
“陈礼,我奶没了。”
胃很难受,不久之前吃下去的那块冷肉翻涌着想往出吐。
她从房间里走出来之前还以为会和上次一样,完全空白地听从一切指令,做出所有正确的反应,像个机器人一样,睡不着也不哭出来。
走出来之后似乎听到好几个人在叫她,她全都分辨不了,只有门边站着这个人的是彩色的,清晰的。
她步子一顿,突然想哭,好像活过来。
活在一个很不恰当的时间。
门边的人是她活下去的救命稻草。
她走过来,拼尽全力抓住。
第48章
第
48
章
想的话,我们接吻。……
傍晚,
人都来了,坐在一起商量报丧的事。
还没开始就陷入沉默。
黄怀亦离家六十多年,始终没有回去过,
一开始是不能,回去等于自投罗网,还是逃不了被迫结婚的命运,后来年纪慢慢上去,觉得家里人的念头应该断了,她试着找人打听过,
才知道一家人早就搬走了,
去向不明。
和出生地的tຊ关系一断,她就没了来处,往后只有分散在天南地北的学生,丧报不到他们那儿。
卫绮云走过来说:“不用报了,黄老师喜欢安静,
到时间了村里谁有空过来坐一坐,送她一程就好。”
唉。
有人忍不住叹气。
卫绮云笑笑没说话,把烧好的茶递给谢安青,
让她招呼好在坐的各位老姑嬢嬢。
谢安青从傍晚坐到深夜。
走到陈礼房门口的时候,她步子顿了顿,
对一直陪着她的陈礼说:“你先睡。”
陈礼:“你呢?”
谢安青:“写讣告。”
从今天开始,
村里的家谱轴子,
红白喜事的礼仪文书都要她来写。
她得专心、安静,得把这些事情做好。
陈礼说:“我陪你。”
谢安青想说不用,话到嘴边静默片刻,伸手抱住了陈礼:“谢谢。”
陈礼摸摸谢安青的头发,一起过来她房间,
陪她整理村里老人算好的一七到七七的准确日子,逐字逐句确认讣告的内容,然后排版打印,一份份和嬢嬢们已经扯好的白布绑在一起。
“明天我出去一趟,你在谢筠那儿吃饭。”谢安青说。
陈礼:“去哪儿?”
谢安青:“报丧。”
陈礼折讣告的动作微顿:“不是说不报丧了?”没人可报。
谢安青“嗯”了声,把叠好的白布压在讣告上:“我奶走的时候,附近村里来了很多人,有些是她的学生,有些人的孩子是她的学生,很热闹。她教过的,黄老师肯定也教过,我想请他们再来一次。”
走的时候热热闹闹,到那儿了才不会寂寞。
陈礼明白了,她把最后一张讣告折好递出去,说:“我陪你。”
谢安青拿着白布抬头,眼眶迅速酸热发红。